第210章 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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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眼睫輕顫,緩緩抬眸望向他。

  眼眶又有些發燙了。

  她慌忙垂首,眨了眨眼,將那點潮意壓回眼底深處。

  「......我不問了。」

  陸忱眉梢微動,「怎的不問了?」

  「你傷著。」虞眠仰起臉來,一雙杏眸籠著淡淡水光,濕漉漉的。

  「待你將養好了,再論旁事,亦不遲的。」

  陸忱凝著她,昔日那副疏離淡漠的眉眼,此刻只余乖軟溫和。

  他唇邊不由浮起一絲清淺笑意,輕聲道:「好。」

  一時無話。

  檐下風鈴被風拂過,泠泠一響。

  少頃,陸忱忽而微微一動,似欲起身。

  他起得極緩,以未傷的那側手臂撐住床沿,腰身勉強支起,額上立時沁出一層薄汗。

  虞眠忙擱下藥碗,起身去扶。

  她只隔著一層袖緣托住他小臂,指尖虛虛懸著,連他腕骨都不敢多觸半分。

  「你起來做什麼?」

  陸忱未答,只偏過頭去,朝屏風後望了一眼。

  虞眠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怔了一瞬,隨即耳根轟然熱起來,忙別開臉去。

  「我喚人進來。」

  「墨鴉不在。」陸忱輕輕搖頭,嗓音更弱了幾分,「你來之前,小廝也被叫去抬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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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叫青鸞。」

  「青鸞是姑娘家。」

  虞眠脫口道:「我也是姑娘家。」

  話音方落,她自己先住了口。

  他們之間,原也有過肌膚之親,可那皆是昔日為勢所迫的沉淪,身不由主。

  而今這般瑣碎又全然袒露的私隱,卻與從前情潮翻湧的糾纏全然不同。

  她雖知曉男女情事,卻依舊羞於做這樣的伺候。

  虞眠垂著眼睫,不敢望他,連耳根都燒得滾燙。

  陸忱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及眉眼,便先牽動了傷處,他悶哼一聲,又沉沉坐了回去,眉心微蹙。

  「罷了。」他閉了閉眼,「我再忍忍。」

  虞眠抬眼,見他面色蒼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唇色都淡了幾分,心裡那點羞赧便先軟了三分。

  「那....那我扶你到屏風後,你自己......」她越說越輕,尾音幾乎沒了。

  陸忱眼睛一眨,「嗯。」

  虞眠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挨近,以瘦削肩頭承住他大半身軀。

  她不敢貼著他,只將全身氣力都用在撐住他這點重量上。

  陸忱半靠過來,呼吸拂過她耳畔,溫熱里裹著苦澀的藥氣,密密匝匝地落在她頸側。

  虞眠身子繃得死緊,指尖隔著衣料都在抖。

  「你抖什麼?」他低聲問,嗓音沙啞。

  「你、你太重了。」

  陸忱復又笑了一下,又牽動傷口,悶哼一聲,氣息便亂了。

  虞眠急道:「莫說話了!」

  短短一程路,兩人走得極緩。

  轉過屏風之後,虞眠臉頰燒得幾乎要冒出煙來。

  舊日那些灼人的片段,偏在此刻不受管束地湧上心頭,攪得她神思俱亂。

  她一邊勉力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邊慌忙別過臉去,眸光死死釘在腳下青磚上,半點不敢亂看。

  「你....站穩當些。」她聲線發顫,氣息都碎作幾縷。

  陸忱額角沁著薄汗,唇邊卻仍噙著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

  大半重心沉沉壓在她纖薄的肩頭,他微微垂首,呼吸間全是她發間清淡的暖香。

  他嗓音低沉沙啞,偏又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纏磨:「我解不開,幫我......」

  虞眠腦中轟然作響,如亂弦齊鳴。

  她閉了閉眼,將那亂緒強行捺下去,再睜眼時,眼底已是孤注的決然。

  指尖探出去,抖索了好幾下,才勉強夠到他腰間系帶。

  那帶子本是綢絛,在她指間卻似活了似的,滑膩膩地纏上來。

  她屏著息,一咬牙,終於解開。

  扶他站定了,她便飛快背過身去,脊背挺得僵直。

  「我先出去了。」

  陸忱聲音自身後傳來,「你走了,我若站不穩,摔了,可怎生是好?」

  虞眠腳步驀地釘住。

  她未曾回頭,指尖絞著袖口,淺金細絹幾乎要絞爛了。

  「你、你....快些。」她催道。

  「快不了。」陸忱慢條斯理道,「傷著。」

  水聲清瀝,似山泉細注,聲聲入耳。

  虞眠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可雙手偏偏僵在身側,動也不動,只覺耳根那點熱意順著脖頸一路燒下去,連後背都燙了起來。

  她仰起頭,盯著房樑上的一道裂紋,從這頭數到那頭,又從那頭數回這頭,可那水聲偏像長了腳似的,追著她往耳朵里鑽。

  好在,終是停了。

  她又屏息等了兩息,待那餘音徹底散盡,才小聲道:「......好了麼?」

  「嗯,要系回去。」陸忱道。

  虞眠僵硬轉身,眼觀鼻,鼻觀心。

  她不敢多看半眼,只胡亂伸手替他攏好衣袍,指節慌亂間,半晌才勉強系穩。

  陸忱半倚在她身上,薄唇貼著她耳廓,呼吸滾燙,聲音低啞:

  「......多謝眠眠。」

  虞眠又羞又窘,軟音急催,「快、快回榻上躺著,當心傷處。」

  說著,她架著他慢慢往外走。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後背都沁出薄汗來。

  陸忱倒好,偏還要湊過來。

  「你臉怎的紅成這樣?」

  虞眠別開臉,悶聲道:「......熱。」

  「已是初秋了,哪來的熱?」

  虞眠恨恨地抿緊了唇,不再理他。

  只覺那檐下的風鈴又響了一記,泠泠似在笑她。

  虞眠將人扶回榻上,替他理好軟枕,又細細掖了被角。

  直起身時,不期然撞上陸忱的目光。

  他躺在枕上,眉眼間漾著一縷笑,清清淺淺,卻盪得她心口一跳,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不許笑!」她嗔惱道,「你再這樣笑,以後我便不幫你了。」

  陸忱笑意更甚,尾音微微上揚,「......以後?」

  虞眠咬住下唇,齒尖陷進柔軟的唇肉里,半晌才擠出兩個字:「無賴。」

  「嗯。」陸忱嗓音低低,「我是。」

  虞眠瞪他一眼,那目光軟綿綿的,並無威懾。

  她轉身取了濕帕來,替他細細擦過指縫,又淨了自己的手,動作間帶著賭氣的意味。

  陸忱眉眼溫溫,一瞬不瞬的盯著她。

  虞眠忙活畢,這才落座,伸手去端那碗粥。

  已經涼了。


  「你坐會兒。」陸忱道。

  「不坐。」

  「你生我氣了?」

  「不曾。」

  「那怎的不看我?」

  虞眠抬頭,一雙杏眸還泛著淡淡的紅,水光瀲灩。

  「陸忱,你若往後還要這樣故意耍弄我,我....我便不來看你了。」

  話出了口,她自己倒先怔了一瞬。

  那後半句說得太急,尾音都劈了叉,聽著像賭氣,卻又像另一種什麼。

  她別開目光。

  陸忱看了她許久,才開口,聲音極輕:「好。」

  「我往後,不這樣了。」

  沒有多餘的字,也沒說什麼哄人的話,可偏是這份乾脆,讓虞眠心裡那點惱意忽然沒了著落,軟軟地塌了下去。

  她重新端起那碗涼粥,說:「我給你去熱。」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陸忱的聲音自身後追上來。

  「眠眠。」

  虞眠站住了,未回頭。

  「你適才,沒跑。」

  虞眠沒應。

  她拉開門,天光一下子湧進來,落在她臉上。

  「你少說些話。養好了傷,我便不惱你了。」

  門闔上了。

  陸忱一個人躺著,緩緩閉上眼。

  唇角那點笑意,到底還是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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