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不瞞你
日頭漸高，滿室都是晃晃的白光，照得人發暈。
陸忱轉醒時，聽得幾聲鳥啼，隔了層晨霧似的，疏疏落落，不甚真切。
他右手微抬，頓了頓，又緩緩垂下。
左胸疼痛早鈍了，只余蟄伏的深寒，悶悶墜著。
偏過頭，只見墨鴉立在榻邊。
「殿下。」
陸忱他目光還有些散，稍頓，才問：「虞眠呢？」
墨鴉略一遲疑，斟酌著回：「殿下昨夜發了汗，虞姑娘守了您整宿。天將明時，青鸞勸了她許久，才肯去歇片刻。」
陸忱未接話，目光落在榻沿的繡墩上。
隔了一會兒，他才問：「幾時了？」
墨鴉低聲道，「近午了。」
「昨日您晌午曾醒過片刻，隨即又昏沉過去，至今方醒。」
說著，見陸忱似要起身，連忙上前扶住：「殿下不可妄動。太醫換了新方子，囑咐務必靜臥，傷處不宜承力。」
陸忱便未再動。
「外頭如何了？」
墨鴉便壓了聲，將前夜至今的諸般情形一一稟明。
太子已將人拿了，又放了風聲出去。
今日早朝，已有臣工問起晉王傷勢，話里話外都往鎮國公府上引。
陸忱沉默。
他看著帳頂那一片灰藍，目光沉沉，腦海中正將這幾條線慢慢串起來。
光有死士、物證，仍不夠。
若無實據，貴妃一黨大可推作構陷。
林棲禾那張皮，不能等她自個兒脫落....須得掀。
「太子那邊的意思？」
墨鴉低聲道：「殿下是想等林棲禾開口。」
「只要她指認孟卓，國公府便萬劫不復。可與孟卓原是一條繩上的，她若咬死不認......」
他微微一停，「畢竟她如今仍是郡主。梁王舊部尚認她，未有實證鑒她非梁王骨血，便動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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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早想過這一層，話鋒輕轉，「魏時澤呢？」
墨鴉道：「一直閉門不出。陛下想來不久便會召他問話。」
略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昨日魏二小姐登門探病，虞姑娘沒讓進。」
「今早魏二小姐進宮了。皇后娘娘那邊便遣了人來，想將殿下接回晉王府養傷，屬下擅作主張，給擋了。」
陸忱聞言，唇角微勾。
「她不讓人進門？」
墨鴉低低應是。
陸忱闔上眼，笑意似有深了幾分。
少頃，再睜眼時，面色已復歸如常，「母后那邊，許多事尚不知曉，不必驚動。」
「你將查到的東西送去魏家，務必人手一份。再告訴魏時澤，魏家擔不起這樁事。他若還分得清輕重，進宮後曉得該怎麼做。」
門一開，卻見虞眠捧著粥站在廊下。
虞眠目光自墨鴉面上緩緩移過，又落向屋內的方向，不見慌亂。
墨鴉微怔，旋即拱手：「虞姑娘。」
虞眠輕輕點頭，並不言語。
墨鴉便不再多留，側身讓了路，又朝裡間望了一眼，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陸忱聽見那聲「虞姑娘」，視線早已朝門口遞了過去。
虞眠跨過門檻，天光自她身後漫進來，將她籠在金色的暖里，青瓷碗上白汽裊裊，升起來又散開。
她今日穿了件淺金衫子，袖緣細細繡了幾瓣桂花，發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貼著腮邊，瞧著甚是明媚。
陸忱目光落在她身上時，仍是舊時模樣，又靜又深，似一口月光都照不透的古井，看不出底下藏了多少暗涌。
虞眠近前，於床畔繡墩上落座。
她未抬眼看他，只低著頭，素手執著勺子輕輕攪弄白粥。
「你身子還虛，尚不能食葷腥。我讓廚房將粥熬得極爛，你且喝幾口墊墊。」
說著，便舀起一勺，微微傾著身子，遞到他唇邊。
陸忱抬手，指尖隔著袖緣虛虛搭上她手腕，就著她的手啜了一口。
倏地，他眉峰微微一動。
虞眠立時收了手，碗沿差點碰出細響：「燙著了？」
「......涼。」他嗓音沙啞，「你手隔著衣料還透著涼。」
虞眠愣了愣，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米粒已經熬得化了，一片溫潤乳白。
她抿著唇，沒有出聲。
陸忱望著她，半晌，開口：「你方才在門外，都聽見了？」
虞眠默了一瞬。
「嗯。」
她仍未抬首，軟音低低，「你那日說....你是故意的。」
「你早知那日有刺客，卻仍將我帶到此處，既未攪擾你的布置，又偏在生死一線之際，迫得我......」
陸忱微怔，旋即唇角勾出淺笑。
「刺客之事，我確然早知。但這一局，卻非我步步算盡。」
虞眠長睫簌簌一顫。
陸忱復又緩聲道，「只是不曾料到，來者甚眾，牽制住院外暗衛，破門而入。」
「故意不假，我本可避開，卻不願避。」
虞眠緩緩抬眸。
眼眶洇著薄紅，淚意懸在睫尖，一雙眼仍固執地望住他，一瞬不瞬。
「你每回都是這般。事事做絕，迫得我無路可選。」
陸忱喉間微動，滯了一息。
「我只是怕你當真一去不返，才孤注一擲。」
「賭你....終是捨不得我。」
虞眠攥著勺柄的指尖緊了一瞬。
陸忱瞧著那細白指節，少頃，方緩聲道：「如今看來，是我押中了彩頭。」
虞眠唇珠微嘟，「沒中。」
「可你還是留下來了。」
虞眠唇瓣翕動了一回，又合上。
好半晌，才道：「是你強留，非我本意。」
陸忱望著她不肯認的溫軟模樣，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嗯。」他低低應道，「是我執意相留。」
虞眠似被那笑灼了一般，慌忙別過臉去，耳尖已沁出薄緋。
「你莫要以為替我受了一刀，我便會輕易將這口氣咽下。我還惱著，未曾消的。」
陸忱眉眼微松。
「既還惱著，怎的還肯餵我用粥？」
虞眠一噎，險些把勺子摔回碗中。
「我、我不過是怕你死在我眼前，平白沾些晦氣。」
陸忱看她半晌，眸色里漾開柔柔漣漪。
「你....你盯著我做什麼？」
「無他。」陸忱薄唇微勾，「只是覺著，你連含怒，也似在撒嬌。」
虞眠雪腮微鼓，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陸忱探手，輕輕捏住她一截袖緣，指尖慢捻著那薄絹。
「這宅子，你若當真不喜，便不住了。我再差人另覓別苑。」
虞眠微怔。
「誰、誰道我不喜了？」
陸忱不作聲，眼底似有揶揄。
虞眠垂眸，執勺慢慢攪著碗中白粥。
「......紫李樹，我是喜歡的。那架忍冬，也甚合心意。東牆根那棵海棠底下，連石階上缺的那塊磚，都與舊時一般無二。。」
「一磚一木，皆是舊宅光景，怎會不喜。」
她話音稍頓，仍未抬首。
「我那日，確是氣著了。所不喜的，原是你凡事皆不與我言明。但凡你肯同我商量一句……」
話至此處，便斷了。
室中一時靜極，唯聞窗外鳥鳴三兩聲，旋又歇了下去。
忍冬香自窗隙悠悠滲入，將二人氣息勾纏一處，似輕紗籠下，竟無誰肯先掙開。
陸忱開口，聲輕如絮：「日後，凡事我都與你商量。」
「不瞞你。」
陸忱轉醒時，聽得幾聲鳥啼，隔了層晨霧似的，疏疏落落，不甚真切。
他右手微抬，頓了頓，又緩緩垂下。
左胸疼痛早鈍了，只余蟄伏的深寒，悶悶墜著。
偏過頭，只見墨鴉立在榻邊。
「殿下。」
陸忱他目光還有些散，稍頓，才問：「虞眠呢？」
墨鴉略一遲疑，斟酌著回：「殿下昨夜發了汗，虞姑娘守了您整宿。天將明時，青鸞勸了她許久，才肯去歇片刻。」
陸忱未接話，目光落在榻沿的繡墩上。
隔了一會兒，他才問：「幾時了？」
墨鴉低聲道，「近午了。」
「昨日您晌午曾醒過片刻，隨即又昏沉過去，至今方醒。」
說著，見陸忱似要起身，連忙上前扶住：「殿下不可妄動。太醫換了新方子，囑咐務必靜臥，傷處不宜承力。」
陸忱便未再動。
「外頭如何了？」
墨鴉便壓了聲，將前夜至今的諸般情形一一稟明。
太子已將人拿了，又放了風聲出去。
今日早朝，已有臣工問起晉王傷勢，話里話外都往鎮國公府上引。
陸忱沉默。
他看著帳頂那一片灰藍，目光沉沉，腦海中正將這幾條線慢慢串起來。
光有死士、物證，仍不夠。
若無實據，貴妃一黨大可推作構陷。
林棲禾那張皮，不能等她自個兒脫落....須得掀。
「太子那邊的意思？」
墨鴉低聲道：「殿下是想等林棲禾開口。」
「只要她指認孟卓，國公府便萬劫不復。可與孟卓原是一條繩上的，她若咬死不認......」
他微微一停，「畢竟她如今仍是郡主。梁王舊部尚認她，未有實證鑒她非梁王骨血，便動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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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忱早想過這一層，話鋒輕轉，「魏時澤呢？」
墨鴉道：「一直閉門不出。陛下想來不久便會召他問話。」
略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昨日魏二小姐登門探病，虞姑娘沒讓進。」
「今早魏二小姐進宮了。皇后娘娘那邊便遣了人來，想將殿下接回晉王府養傷，屬下擅作主張，給擋了。」
陸忱聞言，唇角微勾。
「她不讓人進門？」
墨鴉低低應是。
陸忱闔上眼，笑意似有深了幾分。
少頃，再睜眼時，面色已復歸如常，「母后那邊，許多事尚不知曉，不必驚動。」
「你將查到的東西送去魏家，務必人手一份。再告訴魏時澤，魏家擔不起這樁事。他若還分得清輕重，進宮後曉得該怎麼做。」
門一開，卻見虞眠捧著粥站在廊下。
虞眠目光自墨鴉面上緩緩移過，又落向屋內的方向，不見慌亂。
墨鴉微怔，旋即拱手：「虞姑娘。」
虞眠輕輕點頭，並不言語。
墨鴉便不再多留，側身讓了路，又朝裡間望了一眼，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陸忱聽見那聲「虞姑娘」，視線早已朝門口遞了過去。
虞眠跨過門檻，天光自她身後漫進來，將她籠在金色的暖里，青瓷碗上白汽裊裊，升起來又散開。
她今日穿了件淺金衫子，袖緣細細繡了幾瓣桂花，發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貼著腮邊，瞧著甚是明媚。
陸忱目光落在她身上時，仍是舊時模樣，又靜又深，似一口月光都照不透的古井，看不出底下藏了多少暗涌。
虞眠近前，於床畔繡墩上落座。
她未抬眼看他，只低著頭，素手執著勺子輕輕攪弄白粥。
「你身子還虛，尚不能食葷腥。我讓廚房將粥熬得極爛，你且喝幾口墊墊。」
說著，便舀起一勺，微微傾著身子，遞到他唇邊。
陸忱抬手，指尖隔著袖緣虛虛搭上她手腕，就著她的手啜了一口。
倏地，他眉峰微微一動。
虞眠立時收了手，碗沿差點碰出細響：「燙著了？」
「......涼。」他嗓音沙啞，「你手隔著衣料還透著涼。」
虞眠愣了愣，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碗白粥上，米粒已經熬得化了，一片溫潤乳白。
她抿著唇，沒有出聲。
陸忱望著她，半晌，開口：「你方才在門外，都聽見了？」
虞眠默了一瞬。
「嗯。」
她仍未抬首，軟音低低，「你那日說....你是故意的。」
「你早知那日有刺客，卻仍將我帶到此處，既未攪擾你的布置，又偏在生死一線之際，迫得我......」
陸忱微怔，旋即唇角勾出淺笑。
「刺客之事，我確然早知。但這一局，卻非我步步算盡。」
虞眠長睫簌簌一顫。
陸忱復又緩聲道，「只是不曾料到，來者甚眾，牽制住院外暗衛，破門而入。」
「故意不假，我本可避開，卻不願避。」
虞眠緩緩抬眸。
眼眶洇著薄紅，淚意懸在睫尖，一雙眼仍固執地望住他，一瞬不瞬。
「你每回都是這般。事事做絕，迫得我無路可選。」
陸忱喉間微動，滯了一息。
「我只是怕你當真一去不返，才孤注一擲。」
「賭你....終是捨不得我。」
虞眠攥著勺柄的指尖緊了一瞬。
陸忱瞧著那細白指節，少頃，方緩聲道：「如今看來，是我押中了彩頭。」
虞眠唇珠微嘟，「沒中。」
「可你還是留下來了。」
虞眠唇瓣翕動了一回，又合上。
好半晌，才道：「是你強留，非我本意。」
陸忱望著她不肯認的溫軟模樣，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嗯。」他低低應道，「是我執意相留。」
虞眠似被那笑灼了一般，慌忙別過臉去，耳尖已沁出薄緋。
「你莫要以為替我受了一刀，我便會輕易將這口氣咽下。我還惱著，未曾消的。」
陸忱眉眼微松。
「既還惱著，怎的還肯餵我用粥？」
虞眠一噎，險些把勺子摔回碗中。
「我、我不過是怕你死在我眼前，平白沾些晦氣。」
陸忱看她半晌，眸色里漾開柔柔漣漪。
「你....你盯著我做什麼？」
「無他。」陸忱薄唇微勾，「只是覺著，你連含怒，也似在撒嬌。」
虞眠雪腮微鼓，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陸忱探手，輕輕捏住她一截袖緣，指尖慢捻著那薄絹。
「這宅子，你若當真不喜，便不住了。我再差人另覓別苑。」
虞眠微怔。
「誰、誰道我不喜了？」
陸忱不作聲，眼底似有揶揄。
虞眠垂眸，執勺慢慢攪著碗中白粥。
「......紫李樹，我是喜歡的。那架忍冬，也甚合心意。東牆根那棵海棠底下，連石階上缺的那塊磚，都與舊時一般無二。。」
「一磚一木，皆是舊宅光景，怎會不喜。」
她話音稍頓，仍未抬首。
「我那日，確是氣著了。所不喜的，原是你凡事皆不與我言明。但凡你肯同我商量一句……」
話至此處，便斷了。
室中一時靜極，唯聞窗外鳥鳴三兩聲，旋又歇了下去。
忍冬香自窗隙悠悠滲入，將二人氣息勾纏一處，似輕紗籠下，竟無誰肯先掙開。
陸忱開口，聲輕如絮：「日後，凡事我都與你商量。」
「不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