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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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一怔,緩緩抬起眼。

  風自巷口穿來,拂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她未曾伸手去攏。

  半晌,她才開口,嗓音輕軟,卻無半分退讓:

  「娘娘的體面,我不敢不敬。」

  「若娘娘不放心,派人來接了陸忱回晉王府將養,也是使得的。只這一處小院,既是我住著,誰來誰去,便該由我說了算。」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皇后娘娘....也不好私闖民宅的。」

  魏以靈唇角的笑意似被風颳走了。

  她往前邁了半步,嗓音更啞:「你倒是,敢說。」

  「可我已是替你留足了情面,你既不是晉王妃,也不是這宅子的正經主子,憑何攔我?」

  青鸞正要上前,巷口那頭,卻忽然傳來一陣車馬聲。

  車輪碾過青石板,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不多時,江凜攙著江秉文,緩緩下了馬車。

  老人家今日未穿常服,只一身半舊暗青袍子,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杖,臉色有些不虞。

  江凜取了一隻漆木匣子抱在懷中,便跟在後頭。

  江秉文人聲氣沉厚:「老夫來瞧瞧眠丫頭....這門怎的還堵著?」

  魏以靈臉色幾經變換,到底福了一禮:「江老。」

  江秉文走近了,竹杖在青磚地上點了一記。

  「晉王殿下此刻想是需靜養,你一個姑娘家,站在人家門前堵著,成什麼樣子?」

  魏以靈唇角牽了牽。

  「我與晉王殿下,原是有舊日情分的。這些年,殿下待我,總比旁人親厚幾分。此番他遇了險,我若不來看一眼,心裡頭過不去。」

  「有心了。」江秉文語氣淡淡,「待他精神好些,能見客了,讓底下人往魏府遞個話,屆時你再來,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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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罷,不再看魏以靈,只偏過頭,對虞眠道:「眠丫頭,把門開了,江爺爺走了一路,嘴都幹了,進去討碗熱茶喝。」

  虞眠連忙側身,讓青鸞將門扉推開。

  江秉文邁過門檻,走出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只揚聲說了一句:

  「魏二小姐,你與晉王殿下那段舊是怎麼來的,你未必清楚。若心裡存著疑惑,不妨回去問問令堂,她大抵,比誰都明白。」

  魏以靈聞言一愣,袖中指尖一蜷,復又緩緩鬆開。

  她看向虞眠,啞聲道,「待殿下醒了,勞煩替我通傳一聲。皇后娘娘那頭的問安,我定替你帶到了。」

  言罷,也不待回應,轉身朝巷口走去。


  虞眠將江秉文請進堂屋,奉了茶,親手將盞沿轉了個方向,放到老人家手邊。

  「我去瞧瞧陸忱。」江凜將漆木匣子擱在几上,撂下這一句便退了出去。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余茶煙裊裊升騰,在日光里散成一縷淡青。

  江秉文端起茶盞,未急著喝,眼風掃了一圈四下的陳設,最後落在虞眠臉上。

  「我進來時,瞧了瞧門頭那塊匾....這宅子,是記在你名下的?」

  虞眠螓首輕點,「嗯。」

  江秉文將茶盞擱下,杯底磕在木几上,一聲悶響。

  「那便好了。這宅子你收了,天經地義,不必存一絲不安。」

  虞眠看著他,黛眉輕顰,不曾明白他的意思。

  江秉文將那隻漆木匣子打開,取出一冊醫案,輕輕放到她面前。

  他翻到某一頁,指尖落在一行墨字上,許久未動。

  「你可知,江家同魏家,為何多年交惡?」

  虞眠怔了一下,輕輕搖頭,「不知。」

  江秉文垂下眼,看著那本泛黃的醫案,聲音低了幾分:「你那些年失明,是因為你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

  虞眠眼睫微微一顫,「不該救的人?」

  江秉文緩緩往下說:「晉王幼時曾在城郊遇截殺,身中劇毒。侍衛斷後,他逃入了深山,可賊子沿血蹤一路銜尾不放。」

  「危急之時,有一個陪著自己祖父進山採藥的小姑娘,將他藏了起來。」

  虞眠聽得入神,不覺傾身,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小姑娘罩上他的衣服,引著賊子往另一條山道跑去。那件衣上沾了毒,她的手不慎觸到,又揉進眼瞳里,自此,天光再不入目。」

  「救他的,並非魏以靈。」

  虞眠抬睫。

  江秉文正看著她。

  良久,他才道:「是你。」

  屋裡一時靜極。

  風自窗外拂來,將醫案一角輕輕掀起,復又落下。

  虞眠唇間微動,卻未成聲。

  不是不信,只是覺著那些年沉沉壓下來的黑暗,忽而借著這句話,又自眼底涌回來了。

  她訥訥道:「我....那時多大?」

  「還很小。」

  虞眠緩緩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在無邊的暗裡摸索過很久。

  「我不記得了。」她小聲道。

  江秉文語聲更沉了幾分:「彼時我同你祖父匆忙封了你的穴道,便入宮去醫晉王。宮中所賜月魄乃秘藥,我私留半株與你。」

  「可待我出宮趕去你們的居所,屋內只余凌亂一片,你與你祖父早已不見蹤跡。」

  「不久,便傳出魏家二小姐救下七殿下的消息。」

  虞眠心頭重重一跳,呼吸不由放輕了。

  江秉文語聲漸厲:「你以為你祖父是帶你歸隱?他是不敢留。你救陸忱那日,魏家便盯上了這份功勞。」

  「我登門向魏家討要說法,魏夫人卻矢口否認。我手中無半分憑據,終是只能拂袖而去。自此,江魏二家便結了怨。」

  「也正因這份『救命之恩』,陸忱多年對魏以靈處處照拂。」

  聽到這裡,虞眠睫毛輕顫。

  原來是....這般。

  難怪,江爺爺素不喜陸忱。

  一室靜了片刻。

  虞眠心口沉甸甸往下墜。

  她指尖緩緩攥緊了袖口,指節攥得發白。

  「陸忱....知道麼?」

  江秉文冷冷一哼:「他若知曉,何至於對人好了這些年,以至於那魏以靈還敢欺到你門前來。」

  說著,他將案卷推過:「這是你與陸忱幼時的醫錄,連同你如今愈目之冊,解藥皆為月魄。」

  「我雖私留了半株,但你眼睛耽擱太久,半株不夠。陸忱便做了局,自宮裡拿到了最後一株月魄,你的眼睛才得以復明。」

  虞眠猛地抬眼,眼尾微顫,滿目都是錯愕。

  隨即身子輕輕一晃,鼻尖泛上酸意,茫然又悵然,怔怔望著桌面上那本舊醫案。

  她從不知,自己復明背後還有這一番曲折。

  江秉文語帶悵怒,復又道:「若不是魏家在背後搗鬼,老夫何至於與師弟再不能相見。」

  「這些年,我一直在尋你們的下落。當初你去往魏家認親,又被哄著千里迢迢去尋魏家子,樁樁件件,都是幌子。」

  「因著那救命之恩,京里人人都道,魏家要出個王妃。你忽然登門,那魏家如何容得下你?」

  虞眠渾身微微一震。

  她聲音輕得有些虛,「所以....他們騙了我。那荒山,原是要我自生自滅的。」

  江秉文嘆了一口氣。

  「從前瞞你,今日和盤托出,本意都是想你遠離魏家。魏家如今想要迎娶你,不過是懼怕舊事敗露。這樁事,乃是欺君大罪。」

  「陸忱為你取來了月魄,我亦不曾對你提起。那心盲的糊塗蛋,是皇室宗親,將來後院指不定怎樣。若教他知曉這層糾葛,指不定怎麼纏著你,我便做主瞞了下來。」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可江凜說,你不喜旁人替你做主。老夫拖至今日才相告,還望你莫要同江爺爺置氣。」

  虞眠肩頭輕輕一顫。

  她搖了搖頭,「江爺爺一片苦心,我感激不盡,豈會怪您。」

  江秉文這才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語聲沉沉:「你可想讓魏家人付出代價?」

  虞眠怔了一瞬,隨即又輕輕搖頭,目光落回自己指尖。

  「先緩一緩,我還未想好。」

  「也罷,有江家在,那魏家欺不得你。」

  虞眠抿了抿唇,唇角微微泛白,過了片刻,才低聲開口:「江爺爺,陸忱那邊....還望您保密。」

  江秉文眉心微動:「你要瞞?」

  「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同他說。」

  江秉文望了她片刻,終是緩緩頷首。

  虞眠伸出手,輕輕將那本醫案輕輕合上。

  「江爺爺,今日便說到這罷。」

  她將醫案收回匣中,輕輕按在身前,隨後朝江秉文福了一禮。

  「我先將這東西收好。陸忱那邊,有江瀾守著,江爺爺放心。」

  江秉文知她心裡正亂著,也不多留,只擺了擺手。

  「你去罷。萬事有江爺爺在,不急。」

  虞眠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堂屋。

  行至廊下,她停了一步,朝陸忱住的院子望過去。

  門半開著,裡頭靜悄悄的。

  她未曾過去,只是站在風裡,將懷裡的匣子抱緊了些。

  有些話,得等她先喘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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