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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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緩緩漫至日午,小院裡那株移來的紫李,葉子被日頭曬得油亮,碎金似的在風裡晃。

  陸忱便是在這時醒的。

  先覺出痛。

  自左肩起,如鈍刃猶在骨縫間未拔,又似被細針密密碾過。

  他悶哼一聲,喉間漫起一股腥甜,咽了兩下,才緩緩掀開眼帘。

  帳子是一襲灰藍色的舊紗,邊角處洗得微微發白,日光透過窗紙篩進來,在帳頂落了一層淡淡的暖。

  他偏過頭,便望見了虞眠。

  她趴在榻沿,臉埋進交疊的臂彎間,朝著他的方向。

  一雙眼睛腫得厲害,眼下還浮著一圈淡青。

  幾縷散發貼在頰側,眉心即便睡著了仍微微蹙著。

  陸忱看了她許久。

  久到連左肩的痛都仿佛鈍了幾分。

  他動了動手指,想觸碰她。

  只那麼輕輕一下,虞眠卻倏地醒了。

  她猛地彈起身,睜著一雙尚帶惺忪的眼怔怔望他,尚辨不清此刻是夢是真。

  「陸忱......」嗓音有些啞,帶著綿軟的倦,「你醒了。」

  「......水。」陸忱道。

  虞眠忙不迭去倒。

  手還有些抖,好容易斟了半盞溫水,便回身來扶他。

  陸忱試著動了一下,肩上的傷便如被火舌舔過,額上霎時浮起細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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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見狀,急聲道:「莫動,我來餵你。」

  她托著他後頸,將盞沿湊近他唇邊,一點點送進去。

  陸忱就著她的手飲了幾口,便輕輕搖了搖首,示意夠了。

  虞眠這才擱下茶盞,取了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水漬。

  「我去替你傳太醫。」

  「不必,不礙事。」

  虞眠卻不依,正要起身,陸忱便抬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牽動了傷處,他不由得嘶了一聲。

  虞眠登時慌了,哪裡還敢再動,只得又坐回去,將他的手輕輕放回衾上。

  「我不去了,你好好躺著便是。」

  陸忱望著她,目光還有些散。

  「你守了我一夜。」

  虞眠沒說話。

  她低著頭,將帕子緩緩攥在手裡。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你沒死......真好。」

  一句話又輕又急,似是攢了整夜的雪,終於被風吹落,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地上,連聲響也無,只化成一小片洇開的潮意。

  陸忱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想笑,可笑意未及成形,便被傷處的疼壓了下去,只低低「嗯」了一聲。

  「我聽見了。」

  虞眠一怔:「聽見什麼?」

  「你喚我。還有......」陸忱停了一下,似在等那陣劇痛緩過去,氣息微微一頓,「你說,不走了。」

  虞眠眼睫倏地一顫。

  她別開臉,「你聽岔了。」

  「我傷的是肩,不是耳朵。」

  虞眠張了張嘴,不知該如何接。

  昨夜,她一個人坐在燈下,說了許多平日裡壓著不敢碰的話。

  如今被他這樣輕描淡寫地揭了出來,教人一時無措。

  「陸忱,你莫要再說了。」她垂著眼,軟音低低,「你才醒過來。」

  陸忱卻沒有收回目光。

  他緩緩抬起那隻未傷的手,指節微屈,似想碰一碰她的臉。

  可也只抬到半途,便又沉沉墜了下去。

  實在沒了力氣。

  「你再說一遍。」他道。

  虞眠沒應,將滑落的被角輕輕掖好,指尖拂過錦衾邊沿,把那一道褶皺撫平了。

  「等你再好些。」

  陸忱看著她。

  他這會兒眼皮已沉得厲害,視線也漸漸泛了模糊,可那目光仍執拗地釘在她臉上,似要親耳聽她再說一句,才肯甘心再墜回那片黑沉沉的夢裡去。

  「叫我的名字。」嗓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蓋過。

  虞眠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他,見他額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左肩傷處洇出的血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她便沒再躲,也沒再避,只把聲音壓得又輕又軟:

  「陸忱。」

  「嗯。」

  「陸忱。」

  「......嗯。」

  她叫他兩聲,他便應兩聲。

  一聲聲似從很遠很深的黑夜裡,被人牽著往回走。

  「睡吧。」虞眠道。

  陸忱這次沒再開口。

  他看著她,目光漸漸散了焦距,那雙眼睛緩緩合上。

  未傷的那隻手從被下慢慢伸出來,指尖探到她手背邊,輕輕搭了上去,力道微乎其微,卻執意不肯鬆開。

  虞眠未曾抽開,由著他握著。

  漸盛天光自窗縫裡漏進來,將半間屋子照得大亮。

  她坐了一會兒,看他呼吸漸漸平穩,鼻息綿長均勻。

  她將他的手放回衾被裡,又探了探額溫,才輕手輕腳退到外間。

  江瀾帶著幾個太醫候在廊下,見她出來,便魚貫而入,替他換了傷藥、重新裹了紗布。

  藥香在屋子裡慢慢彌散開來,混著血腥餘味。

  陸忱似在夢裡掙扎了幾息,眉頭動了動,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虞眠守在門外,只從帘子縫隙里望見他半邊蒼白的臉,看得人心口微微發緊。

  江瀾出來時放輕了腳步,低聲道:「人醒了便好,睡得沉便是身子在養。後頭便是靜養,得好生看著。」

  話音稍頓,又道,「今夜恐會發汗,暫且只進些米湯便好。」

  虞眠一一記下。

  因著陸忱傷重不好挪動,眼下暫住虞宅。

  府上下人皆是陸楹從晉王府調撥來的,一應起居倒不短缺。

  她正欲往廚下看看粥火,便見門房匆匆跨入院門,壓著聲稟道:「姑娘,魏家二小姐在門外,說有要事求見。」

  虞眠聞言,腳步一頓。

  她望了眼內室,又看了眼門房,低聲道:「你去回她,殿下才歇下,今日不便見客,待醒了再請她。」

  門房頷首,便去了。

  沒過多久折去了主院,他立在門外稟道:

  「姑娘,魏小姐說今日不來見殿下,只來討一盞茶。她說....以她的身份,難不成連門也進不得?」

  虞眠正用青鹽揩齒,聞言動作稍頓,口齒含糊地「唔」了一聲。

  待吐了水,才輕聲道:「我出去看看。」

  她未曾吩咐將人往內院讓,亦未說請去前廳。

  門房會意,自去門外回了話。

  虞眠自衣桁上取了一件素色褙子披上,又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碎發,便要出門。

  一旁伺候的青鸞,上前兩步:「姑娘,我同你一道。」

  虞眠搖頭,「你也累了一夜,先去歇歇,我去去便回。」

  青鸞不放心,仍跟了出來。

  虞眠便沒再勸。

  秋風穿廊而過,拂得她裙角微微揚起。

  宅門開時,魏以靈正立在階下。

  一襲藕荷色羅裙,外罩月白披帛,通身清雅,只喉間被擋在領緣下,仍能聽見幾聲壓抑的輕咳。

  見虞眠出來,隨即眉眼微彎。

  「虞姑娘。」

  虞眠立在門內,雙袖低垂,十指交握於襟前,不聲不響地將半扇門都守在身後。

  她微微頷首,「魏小姐。」

  魏以靈眼風掠過那道未啟的闔門,又緩緩落回她面上。


  虞眠溫聲道,「陸忱此刻睡著,不便驚擾。魏小姐不妨改日再登門。」

  「我就在外頭坐一坐,不必見他,也不必聽他聲息。當是來尋未來嫂子喝盞茶,這也不成?」

  「今日,我不大方便迎客。」

  魏以靈輕笑了一聲。

  「虞眠,你與我兄長尚有婚約在身,卻立在晉王門前攔我的路。我竟不知,這門,幾時輪到未過門的魏家婦來守了?」

  虞眠眉目仍是溫軟模樣,只那目光靜得有些發定。

  「魏小姐,我已經在退親了。」

  魏以靈笑意未斂,「那不是還沒退成麼?待你退完了,再來與我說話。」

  虞眠沉默了兩息,才道:「這宅子,如今我做主。」

  魏以靈倒像是沒料到這一句,微微一怔。

  她也不惱,反倒抬了眼,將門楣上那方匾額慢悠悠望了一望。

  「你?這宅子雖不大,可落在帝京最金貴的地段。」

  「你一個進京投親的孤女,哪來的銀錢置下這處宅院?莫不是以為,哄得殿下替你換了門頭,這宅子便真是你的了。」

  虞眠不接話。

  她不能說房契是陸忱給的。

  若說了,魏以靈只會更篤定她是以色換宅。

  可她的確住了進來,契書上也確確實實寫著她的名姓。

  她不慣騙人,更不肯昧著心說半句假話。

  於是便只是抿著唇,溫馴垂著眼。

  魏以靈見她不語,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此刻,可能讓出門了?」

  虞眠未動。

  魏以靈唇邊笑意緩緩收了。

  「我今日來,也不是全無因由。」

  「今日一早,我入宮覲見了皇后娘娘。娘娘聽聞晉王遇刺,憂思難安,因著殿下不在王府,又念著當年我與殿下那一層舊情,便特地囑咐我來探望。」

  話音稍頓,目光清凌凌落在虞眠臉上。

  「你若不讓進,可是要將皇后娘娘的體面也一併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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