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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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宅。

  夜浸寒階,月色沉霜。

  虞眠倚在廊下,望著那扇門開開合合,銅盆端進去時水是清的,端出來時已染作殷紅。

  她默數著太醫出入的影數,到第七回時,江瀾出來了,袖口上洇著血跡。

  「傷得不輕,好在沒傷到臟腑,命保住了。」


  江瀾垂眼看了看她,又道:「待會兒換好了藥,你才能進去瞧他。」

  虞眠悶悶應了一聲。

  江瀾不再多言,轉身復入內室。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虞眠抬起頭,便見一道銀紅身影疾步穿過院門,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侍從,光在夜風裡晃成一片暖暈。

  陸楹來得甚急,鬢邊釵環微亂,眉間籠著焦急,看得出是一路不曾停歇。

  她目光落在虞眠身上,腳下一頓,隨即快步上前,彎腰攙住她的肩:「阿忱呢?」

  話落,眼睛已經望向那扇緊閉的門。

  虞眠被她扶著站起來,眼眶紅紅的,聲音有些啞:「長公主....他在裡面,太醫和江姐姐都在。」

  陸楹鬆開她,幾步行至門前,指尖觸上雕花門扇,卻在推開的剎那頓住了。

  她側過頭,望了虞眠一眼,語氣放軟了些許:「別蹲在這兒,尋處地方坐著等。我先進去看他。」

  虞眠搖了搖頭:「我不走。」

  陸楹沒再勸,推門而入,燈光自門縫間瀉出一線,隨即又被合攏的木門吞沒。

  院中重歸幽寂,只余檐角風鈴偶爾一響。

  虞眠重新靠迴廊柱上,十指絞著袖口,纏得緊緊的,指節都泛出了青白。

  庭中復歸寂然。

  夜風自南潯院角那幅舊畫般的檐下穿廊而過,拂來淡淡的忍冬殘香。

  不知過了多久,門扇呀然啟開。

  陸楹步出時,面色較之方才又白了幾分,唇線緊抿,但眼底那點惶亂已被壓了下去,只餘一線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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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行至虞眠跟前,抬手將她鬢邊散亂的一綹碎發攏到耳後。

  「阿忱血已止住,也封了幾處穴道。他體質素來不弱,應能撐過這一關。」

  虞眠怔怔立著,僵著身子沒敢動。

  「長公主,陸忱是替我擋的......」尾音散在風裡,似要碎了。

  陸楹低低看她一眼,語氣又軟了幾分:「你也被嚇得不輕罷。」

  虞眠眼眶一熱,咬住下唇,用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己也說不清是想認還是想辯。

  淚懸在睫上,卻始終未落。

  陸楹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溫聲道:「去洗把臉,用些東西。莫要阿忱還未起身,你先倒了。」

  虞眠想說「我不餓」,可話到唇邊,目光觸到那扇緊閉的門扉,喉嚨一緊,終究只低低應了一聲。

  往外走時,正撞見青鸞提著一盞風燈與一隻柳條小籠匆匆而來。

  元寶縮在籠中,耳上猶敷著藥,見了虞眠便抓撓籠壁,嗚嗚直叫。

  那貓叫聲落入耳中,虞眠才恍惚自渾噩掙出半分,慢慢抬起眼。

  眼圈仍是紅的,淚卻已幹了,只餘一層泛著水光的潮氣。

  青鸞稍頓,隨即緩聲稟道:「姑娘,主院已備了熱水。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待收拾妥當了,再引您過來。」

  虞眠這才低頭看向自己。

  胸口衣料被血浸得硬冷,繡鞋上也濺了星星點點的殷紅,狼狽不已。

  她微微頷首。

  主院屋中。

  虞眠坐在妝檯前的錦凳上,由著青鸞輕輕散開她一頭青絲。

  她始終不出一聲,神色有些空落。

  直至一方溫熱帕子覆上面頰,暖意透進肌膚,她才輕輕顫了一下。

  青鸞將她的面頰與十指一一拭淨,又替她褪下那身浸了血漬的衣裳,隨後扶她到榻上稍作。

  元寶這才自柳條籠中放出。

  貓兒先抖了抖一身細絨,湊到虞眠腳踝旁嗅了嗅,又繞了兩圈,才輕輕一躍上了小榻,趴在她腿側,拿毛茸腦袋不住地蹭她。

  虞眠的手落在元寶背脊上,緩緩順著。

  就在這時,忽傳來了叩門聲。

  青鸞起身去應,門扉啟處,月色里立著一道墨青身影。

  墨鴉並未入內,只立在門檻外,將一隻藍綢包裹的木匣遞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

  言罷,轉身便沒入夜色。

  青鸞合上門,將木匣雙手捧至虞眠面前。

  匣蓋緩緩掀開,裡面躺著一份疊得方正齊整的契書,紙色已顯微黃,邊角用紅綢繫著。

  虞眠抬眸,不解地看她。

  青鸞跪坐下來,將木匣托到她手邊,低聲道:「姑娘,這是墨鴉送來的,虞宅的房契。」

  虞眠的手頓在元寶背脊上,未曾去接。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青鸞道:「您初到帝京時,殿下便將這座宅子記在您名下了。」

  「那時您目不能視,又孤身一人。女兒家若無片瓦遮身,名聲便由著人拿捏。殿下怕有心人拿這事作筏子,日後累您添堵,便悄悄給辦了。一直不曾同您提起。」

  虞眠怔怔望著那紙契書,耳邊是青鸞沉靜的嗓音,心頭似塌了一塊。

  不疼,卻酸得發脹。

  少頃,她伸出手,指尖在契書邊緣頓了頓,終是輕輕拈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間卻像堵了一團溫熱棉絮,萬千言語都化作了無聲的哽咽。

  良久,才有一縷聲音從喉嚨深處掙出來,又輕又軟:「......他為何,什麼都不親自同我說?」

  青鸞垂下眼帘,聲氣低下去:「想是....怕說了,姑娘便走了。」

  虞眠沒再開口,隻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

  須臾,她將房契仔細疊好,邊角撫平,壓進枕下。

  又用帕子按了按眼睛,才低聲道:「沐浴罷。待會兒還要去看他的。」

  青鸞應了一聲,起身扶她往屏風後走去。

  虞眠走了兩步,忽又停住,側過臉來看她一眼。

  眼眶還紅著,淚痕未乾,但眼底那層水光底下,已悄悄穩了下來。

  「方才那些話,」她吸了吸鼻子,「我記下了。」

  水汽氤氳過後,虞眠換了一身乾淨的藕荷色衫裙,重新綰了發。

  她立在妝檯前望了望銅鏡,鏡中人面色猶帶薄霜,眼尾一點殘紅,但氣色已比先前好了許多。

  她沒讓青鸞跟著,獨自穿過院子,掀簾入了內室。

  陸楹正坐在榻邊的繡墩上,見她進來,默默起身讓了讓。

  虞眠行至榻沿坐下,垂目望著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

  陸忱閉著眼,呼吸淺長,肩頭紗布裹得嚴嚴實實。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

  涼的。

  那一點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教她心裡微微抽了一下。

  陸楹在旁看了一會兒,低聲道:「你陪他坐坐,我去瞧瞧參湯。」

  說罷起身掀簾出去,簾影一落,室內便只剩燈下一雙人影。

  虞眠趴在榻沿,把臉埋進交疊的臂彎里,只露出一雙眼睛望著榻上的人。

  她看了許久,隨後緩緩將額頭輕輕抵在他手背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道:「你這個人....總得讓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呀。」

  榻上人安安靜靜,不曾應答。

  窗外,天邊透出一線青白。

  長夜將盡,風也漸漸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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