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新管家
虞眠微愣，腳下已不自覺退了半步，旋又覺出失禮，忙斂住裙裾，堪堪立在了門檻內。
她將帷帽按在身前，似那頂帽子能替她擋一擋些許不安。
「你....是何人？」
顯文帝立於廊下，聞言未動。
他怔怔望著那張容顏，一時竟有些失神。
這模樣....竟是一般無二。
似又見到了她，怯怯抬起一雙含露的眼，隔著十餘載煙水光陰，又朝他望了一回。
他指節驟然收緊，喉嚨似被死死扼住，半字難言。
虞眠有些茫然無措，只覺那道目光壓得人心裡發慌。
她微微偏開臉，避開那道視線，又低低問了一遍，「你....究竟是何人？」
顯文帝喉結微微一滾。
「朕....我是府上新來的管家。今日頭一天上工，正四處走走，熟悉院落。」
虞眠心下仍有些異樣。
可這是長公主府，她又不好盤問一個下人來歷，只低低應了一聲。
正欲戴上帷帽出門去，那人忽又開口：「方才那位姑娘，是你未來的小姑？」
虞眠指尖頓在帽沿邊，一雙杏眼倏地睜圓。
「您....都聽見了？」
顯文帝未曾否認，只說：「聽了幾句。」
虞眠沉默了一瞬。
她本不打算與一個初識的管家多言，可大約因他那句「聽了幾句」說得太過坦然，竟不覺得被唐突，反倒生出些說不清的窘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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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垂睫，看向鞋尖上沾著的一小片桂瓣，金屑似的，輕聲道：「不作數了，我正在退親的。」
「為何要退？」
虞眠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原先也以為，順著舊約嫁了便是。可後來生出些變故，才發覺....自己其實並不願。」
她稍頓，又小聲補了一句：「這門親，到底是我不好。」
顯文帝聽了，沉默良久。
風自桂樹間穿來，幾片細碎桂花落在他肩頭，又順著衣料紋路滑下，落到地上。
半晌，他才微微頷首，語氣溫沉：「倒是個有主意的。」
虞眠不敢接話。
她辨不出這話是誇她，還是暗指她不識抬舉。
眼前人衣著雖簡素，周身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威勢，壓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連吐納都放得極輕。
「晉王與你，相熟？」那人忽又問了一句。
虞眠心口忽地一顫。
她不怕旁人非議自己，只怕風言，連帶著吹亂了陸忱的衣角，便低聲道：「算不上很熟。只....他從前幫襯過我幾回。」
「幫襯過你？」顯文帝語聲微頓，似有深意，「你既欲退親，他怎不替你分說一二？」
虞眠微微一怔。
這人問得未免太深了些。
她未答。
顯文帝似也並非真要她作答。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向那株老桂樹。
日光穿過枝葉，在青磚地上灑下細碎金斑，又隨風明滅，如往事浮動。
「晉王性子冷，想給什麼，便徑直塞過去，也不大問人要不要。」他輕嘆了一聲，語氣平淡，「若有唐突不妥之處，你多擔待。」
虞眠聽罷，黛眉輕顰。
這話語氣，不似一個新來管家說得出的。
倒像是一個自小看著他長大的人，帶著幾許縱容與熟稔，如同說自家孩子頑劣，請鄰人海涵。
她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如煙似霧，尚未成形，便覺荒誕至極，忙搖了搖頭，將那一縷疑慮晃散。
正欲開口，那人已轉過身去。
「我該走了。」
虞眠連忙跟上前，想送一送，又不知該送至何處。
她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只將手中帷紗攥了又攥。
那人行了兩步，忽又停住。
他未曾回頭，只背對著她，道了一句：「改日，我再尋你說話。」
虞眠又是一愣，想問句什麼，那人已逕自出了院門。
衣袂翻飛之間，唯餘一片漸盛的日色。
虞眠倚在門檻旁，良久未動。
這人好生奇怪。
每一句，都似從高處落下來的雨滴，不疾不徐，卻讓人不敢不接，接了又覺得掌心微涼。
罷了。
虞眠雪腮微鼓，眼下還得出門相看宅子，若再耽擱，暮色便要壓上來了。
她將帷帽戴上，方欲跨出院門，抬眼便見陸忱自迴廊徐步而來。
他今日一襲玄紫直裰，未攜墨鴉，亦未使人通傳，只負手踏著滿廊碎影，步若閒庭。
見她立在門首，他足下一頓，目光掠向她指間帷帽，似要隔著素紗探一探她的神色。
「要出門？」
虞眠微一頷首。
「欲往何處？」
虞眠略一躊躇，輕聲道：「去相看宅子，是桑晚替我擇的。」
陸忱未語，只望住她，過了兩息才道：「我陪你同去。」
虞眠指尖在袖中微蜷，「不必了，我自己去便好。」
「你獨身一人，我不放心。」
虞眠抬起頭，隔著一層素紗，陸忱面容有些模糊，偏生那認真神色，仍能瞧得分明。
她默然不語。
陸忱又輕聲道：「你只管看你的，我絕不相擾。」
這話他說得太過尋常。
仿佛那些舊事裡的驚濤駭浪，從未在兩人之間翻湧過。
虞眠一時竟尋不出話推拒，只抿一抿唇，低聲道：「那....你不可跟得太近。」
陸忱唇角輕輕一彎，轉瞬無痕：「好。」
轉身之際，他朝迴廊盡處掠了一眼，繼而便不緊不慢地隨在虞眠身畔，隔了不到半步。
方才應下的，拋之腦後。
長廊里風涼，木槿花將謝未謝，時不時落幾瓣下來。
虞眠餘光瞥見那玄紫衣角挨得太近，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忱恍若未覺，只開口，問得隨意，「那宅子，桑晚可曾與你提過價銀？」
虞眠見他耍賴，卻不得法。
過了許久，才道：「提了的，我只記個大概，總要親去瞧瞧才算數。」
「哪條巷子？」
虞眠不答，偏過頭看他，素紗下眸光似霧中星子：「你不許問得這般仔細。」
陸忱微微一笑，似含深意：「我也替你尋了一處宅院，想來你會中意。」
虞眠驀地收住腳步，帷帽輕晃。
「你還是莫要同我一道了....我怕你又要把我帶到你的宅子裡關起來。」
陸忱一怔，隨即笑意更深，只道：「你連看都未看，怎知那是牢籠？」
虞眠抿唇不語，眼裡狐疑未褪，只是天色委實拖不得了。
「那先看桑晚替我尋的宅子。」
陸忱溫聲應道：「好。」
庭院深處，槐影匝地，顯文帝立於廊柱折角處，半身隱在暗裡。
他目送著虞眠與陸忱離去的背影，眸底那些波瀾壓了又壓。
她生得....太像她了。
教人恍惚，她又回來了。
不獨眉眼，便是說話時尾音裡帶的那一點執拗茫然，都像。
帝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上已無波瀾。
「魏時澤，倒是藏得好。」
「去查。魏家這門親，是何時定下的。庚帖、媒證、六禮，一樣一樣，都給朕擺到御案上來。」
莫武恭聲領命。
她將帷帽按在身前，似那頂帽子能替她擋一擋些許不安。
「你....是何人？」
顯文帝立於廊下，聞言未動。
他怔怔望著那張容顏，一時竟有些失神。
這模樣....竟是一般無二。
似又見到了她，怯怯抬起一雙含露的眼，隔著十餘載煙水光陰，又朝他望了一回。
他指節驟然收緊，喉嚨似被死死扼住，半字難言。
虞眠有些茫然無措，只覺那道目光壓得人心裡發慌。
她微微偏開臉，避開那道視線，又低低問了一遍，「你....究竟是何人？」
顯文帝喉結微微一滾。
「朕....我是府上新來的管家。今日頭一天上工，正四處走走，熟悉院落。」
虞眠心下仍有些異樣。
可這是長公主府，她又不好盤問一個下人來歷，只低低應了一聲。
正欲戴上帷帽出門去，那人忽又開口：「方才那位姑娘，是你未來的小姑？」
虞眠指尖頓在帽沿邊，一雙杏眼倏地睜圓。
「您....都聽見了？」
顯文帝未曾否認，只說：「聽了幾句。」
虞眠沉默了一瞬。
她本不打算與一個初識的管家多言，可大約因他那句「聽了幾句」說得太過坦然，竟不覺得被唐突，反倒生出些說不清的窘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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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垂睫，看向鞋尖上沾著的一小片桂瓣，金屑似的，輕聲道：「不作數了，我正在退親的。」
「為何要退？」
虞眠抿了抿唇，輕聲道：「我原先也以為，順著舊約嫁了便是。可後來生出些變故，才發覺....自己其實並不願。」
她稍頓，又小聲補了一句：「這門親，到底是我不好。」
顯文帝聽了，沉默良久。
風自桂樹間穿來，幾片細碎桂花落在他肩頭，又順著衣料紋路滑下，落到地上。
半晌，他才微微頷首，語氣溫沉：「倒是個有主意的。」
虞眠不敢接話。
她辨不出這話是誇她，還是暗指她不識抬舉。
眼前人衣著雖簡素，周身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威勢，壓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連吐納都放得極輕。
「晉王與你，相熟？」那人忽又問了一句。
虞眠心口忽地一顫。
她不怕旁人非議自己，只怕風言，連帶著吹亂了陸忱的衣角，便低聲道：「算不上很熟。只....他從前幫襯過我幾回。」
「幫襯過你？」顯文帝語聲微頓，似有深意，「你既欲退親，他怎不替你分說一二？」
虞眠微微一怔。
這人問得未免太深了些。
她未答。
顯文帝似也並非真要她作答。
他微微側身，目光落向那株老桂樹。
日光穿過枝葉，在青磚地上灑下細碎金斑，又隨風明滅，如往事浮動。
「晉王性子冷，想給什麼，便徑直塞過去，也不大問人要不要。」他輕嘆了一聲，語氣平淡，「若有唐突不妥之處，你多擔待。」
虞眠聽罷，黛眉輕顰。
這話語氣，不似一個新來管家說得出的。
倒像是一個自小看著他長大的人，帶著幾許縱容與熟稔，如同說自家孩子頑劣，請鄰人海涵。
她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如煙似霧，尚未成形，便覺荒誕至極，忙搖了搖頭，將那一縷疑慮晃散。
正欲開口，那人已轉過身去。
「我該走了。」
虞眠連忙跟上前，想送一送，又不知該送至何處。
她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只將手中帷紗攥了又攥。
那人行了兩步，忽又停住。
他未曾回頭，只背對著她，道了一句：「改日，我再尋你說話。」
虞眠又是一愣，想問句什麼，那人已逕自出了院門。
衣袂翻飛之間，唯餘一片漸盛的日色。
虞眠倚在門檻旁，良久未動。
這人好生奇怪。
每一句，都似從高處落下來的雨滴，不疾不徐，卻讓人不敢不接，接了又覺得掌心微涼。
罷了。
虞眠雪腮微鼓，眼下還得出門相看宅子，若再耽擱，暮色便要壓上來了。
她將帷帽戴上，方欲跨出院門，抬眼便見陸忱自迴廊徐步而來。
他今日一襲玄紫直裰，未攜墨鴉，亦未使人通傳，只負手踏著滿廊碎影，步若閒庭。
見她立在門首，他足下一頓，目光掠向她指間帷帽，似要隔著素紗探一探她的神色。
「要出門？」
虞眠微一頷首。
「欲往何處？」
虞眠略一躊躇，輕聲道：「去相看宅子，是桑晚替我擇的。」
陸忱未語，只望住她，過了兩息才道：「我陪你同去。」
虞眠指尖在袖中微蜷，「不必了，我自己去便好。」
「你獨身一人，我不放心。」
虞眠抬起頭，隔著一層素紗，陸忱面容有些模糊，偏生那認真神色，仍能瞧得分明。
她默然不語。
陸忱又輕聲道：「你只管看你的，我絕不相擾。」
這話他說得太過尋常。
仿佛那些舊事裡的驚濤駭浪，從未在兩人之間翻湧過。
虞眠一時竟尋不出話推拒，只抿一抿唇，低聲道：「那....你不可跟得太近。」
陸忱唇角輕輕一彎，轉瞬無痕：「好。」
轉身之際，他朝迴廊盡處掠了一眼，繼而便不緊不慢地隨在虞眠身畔，隔了不到半步。
方才應下的，拋之腦後。
長廊里風涼，木槿花將謝未謝，時不時落幾瓣下來。
虞眠餘光瞥見那玄紫衣角挨得太近，忍不住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忱恍若未覺，只開口，問得隨意，「那宅子，桑晚可曾與你提過價銀？」
虞眠見他耍賴，卻不得法。
過了許久，才道：「提了的，我只記個大概，總要親去瞧瞧才算數。」
「哪條巷子？」
虞眠不答，偏過頭看他，素紗下眸光似霧中星子：「你不許問得這般仔細。」
陸忱微微一笑，似含深意：「我也替你尋了一處宅院，想來你會中意。」
虞眠驀地收住腳步，帷帽輕晃。
「你還是莫要同我一道了....我怕你又要把我帶到你的宅子裡關起來。」
陸忱一怔，隨即笑意更深，只道：「你連看都未看，怎知那是牢籠？」
虞眠抿唇不語，眼裡狐疑未褪，只是天色委實拖不得了。
「那先看桑晚替我尋的宅子。」
陸忱溫聲應道：「好。」
庭院深處，槐影匝地，顯文帝立於廊柱折角處，半身隱在暗裡。
他目送著虞眠與陸忱離去的背影，眸底那些波瀾壓了又壓。
她生得....太像她了。
教人恍惚，她又回來了。
不獨眉眼，便是說話時尾音裡帶的那一點執拗茫然，都像。
帝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上已無波瀾。
「魏時澤，倒是藏得好。」
「去查。魏家這門親，是何時定下的。庚帖、媒證、六禮，一樣一樣，都給朕擺到御案上來。」
莫武恭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