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斷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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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至辰時,靜闌軒里靜悄悄的,連檐角銅鈴都紋絲不動。

  江瀾未曾來,江凜亦然。

  桑晚那頭遞來了話,道小虎精神懨懨,眼下還挪不得腳。

  又附了幾張房帖,說是她挑了又挑的合宜去處。

  虞眠不認字,聽人念了一回,心裡頭記下兩處,正打算親自去瞧瞧。

  才探手入櫃去取帷帽,門房便來報,說魏家二小姐求見。

  她略一怔,緩緩收回手。

  「請她進來罷。」

  魏以靈被引至靜闌軒時,主屋已奉好了茶。

  她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衫子外搭淺青半臂,耳下兩粒小珠,隨步輕晃,面色仍帶病後薄青。

  「虞姑娘,許久不見了。」她嗓音嘶啞,也不等人讓,便自坐了客位,目光淡淡掠過屋中陳設,便收住了。

  虞眠也不覺有甚,只溫聲道:「魏小姐的嗓子,還未大安麼?」

  魏以靈唇角微彎,「勞你記掛,已鬆快許多。只是話說多了,便疼得緊。」

  「那且先喝口茶,潤一潤罷。」

  魏以靈捧起茶盞,卻並不急著飲,只執蓋輕輕撇著浮沫。

  「我這陣子病著,出不得門。今日略好些,頭一個想見的,便是你。」

  她話音稍頓,抬眼看向虞眠,茶煙裊裊,將眼底神色也遮得有些縹緲。

  「聽聞,你想與我兄長,解了那樁舊約?」

  虞眠未料她這般直截了當。

  端著茶盞的手微滯,茶湯輕輕一盪,映得她睫影也跟著顫了顫。

  「......是。」

  屋外,一道身影將將在廊下站定。

  蒼青衣袍教風拂得微起,他來時,魏以靈方入府未久。

  門房要通傳,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

  本是想來瞧一瞧,不料這院中竟有客。

  他退後半步,立在廊柱旁,將裡面的話一一聽得分明。

  屋內,魏以靈看了虞眠兩息,忽而啞聲笑了。

  「你初來帝京時,不就是奔著這門親來的麼?那時你目不能視,祖父新喪,孤身一人,魏家認下了你。」

  「當初既肯千里迢迢去尋我兄長,今朝怎的,倒想親手摺了這枝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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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未立時接話。

  她鴉睫低覆,指尖沿著盞沿緩緩輕劃了兩下。

  「我那時來京,確是奔著舊約來的。」

  「這樁親事原是我不好。可若勉強應下,才是害了魏公子。」

  「你這樣說,倒像全是魏家逼迫了你。」魏以靈唇角笑意淡了幾分,「我竟不知,那一紙舊約,如今倒成了你的委屈。」

  「你這般行事,旁人定要猜度,你棄了魏家的舊枝,是望著哪一處新檐呢。」

  虞眠微愣,抬起眼來。

  她忽然想起昨日陸忱來時,袖中籠了幾顆紫李。

  那紫李她還剩兩顆未動,就收在床榻小几上的竹籃里。

  可是因著這個,才教魏以靈覺得,她退了魏家的親,是盼著別處的新檐?

  她眨了眨眼。

  「我從未想過要棲在別處。退親一事,原是我自己的主意,不為誰,也不因誰。」

  「你倒是分得清。」魏以靈輕聲一嘆,「可外頭的人,不會這樣替你分。」

  虞眠不接話。

  魏以靈見她不語,唇角牽了牽,嗓子愈發啞了下去:

  「我替兄長可惜,也替魏家可惜。這些年,為著這門親,家裡不知婉拒了多少人家的探問。」

  「如今你一句退親輕飄飄出口,外頭的閒言碎語,怕是要掀翻魏家的門楣了。」

  「你莫怪我話說得直。晉王那邊,外頭已傳得那般難聽。你若執意不嫁,可曾想過,兩家的名聲要往哪裡擱?」

  虞眠聽罷,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將一小片袖緣揉得發皺。

  「魏小姐,我知你此番來,是替魏家委屈。」

  「可若因一紙舊約硬湊在一處,那才是誤了魏公子,也誤了魏家。」

  魏以靈並不言語,只靜靜望著她,似在等她再說些什麼。

  虞眠卻已垂下首,不看她了,指尖絞得泛了白。

  半晌,魏以靈忽然開口:「既如此,你可願應我一件事?」

  虞眠懵懵抬眸。

  「你若不嫁我兄長,可否應我一句....從今往後,與晉王斷乾淨?」

  虞眠一時怔住。

  魏以靈淺啜了一口茶。

  「你若應下這一句,我回去便同母親回明,你與魏家這門親事,自會了斷。你也不必擔那『棄約』之名,晉王府與魏家,皆相安無事。」

  「可你若應不了,便莫怪我說你心不誠。」

  屋裡忽然靜極。

  靜到連桂子自枝頭墜地,都聽得見一聲輕細的「啪」。

  過了好一會兒,虞眠才小聲道:「這事....我應不了。」

  「晉王殿下....原不是我所能左右之人。」

  她話音稍頓,指尖在膝上繞了一小圈,又緩緩鬆開。

  「你若要他離我遠些,自去與他分說便是。我....未曾留他的。」

  魏以靈並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荷花宴時,我便知,你雖看著軟,卻是個會說話的。」

  虞眠垂著眼,聲氣平平:「我只是按本心說話罷了。」

  魏以靈笑了一聲,極短,隨即便被咳嗽截斷。

  她忙以帕掩口,肩頭細細地顫,好容易才平了氣息。

  「你說你應不了,我信。」她看著虞眠,目光沉沉,「可外頭那些眼睛,那些嘴,信不信你,便由不得你了。」

  虞眠未應聲。

  她只覺心頭髮悶,有些透不過氣。

  魏以靈不再多言,緩緩起了身。

  行至門口時略頓了一步,側過臉來。

  「魏家顧惜顏面,自不會為難你。但我等了那人這些年,不是等著將他讓與旁人的。」

  言罷,拂袖離去。

  直到魏以靈出了院門,廊下那人方自牆角轉出,讓到一旁的桂花樹後。

  他未曾立刻現身,只朝靜闌軒里望了一眼。

  虞眠仍坐在原處。

  室內茶煙已散,唯餘一盞涼湯映著天光,隔著淺淡水色。

  她心裡只反覆想著一句:只是想退親,為何到了旁人嘴裡,便成了那般模樣。

  又過了一會兒,虞眠才起身,重新將那頂素紗帷帽取了出來。

  她得儘快將賃屋之事定下,早些搬出長公主府。

  如此,那些平白生出的閒言碎語,便沾不得長公主府的門楣了。

  正抖開帷帽跨出門時,便見廊下立著一人。

  不是魏以靈折回,亦不像府中的僕從。

  是個陌生男子,一襲半舊蒼青直裰,眉眼溫沉,直直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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