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一茬李
虞眠目光自那包裹一掠，又在陸忱面上稍駐一瞬，隨即往他四周掃了一圈。
沒見元寶。
良久，她唇角微動，終是側身讓了半步。
陸忱見狀，眼裡緩緩漾開一痕笑意。
虞眠已轉身，緩緩走迴廊下，重新坐定，拾起那團絨線繞在指間。
陸忱在廊下站定，未急著落座。
他看著她垂首理線，不覺又往前挪了一步。
虞眠指尖一頓。
鵝黃絨線纏在食指上，壓出一道淺痕，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繞線模樣。
他看在眼裡，便再未近前。
廊下一時靜了。
陸忱緩緩落座，袍角鋪展開來，垂在膝側，看她去拆那條絨線帶子。
她手腕露在袖外，紗布已拆了去，只余幾道淺緋印痕。
陸忱喉間微微一緊，似被絲線輕輕勒了一下。
虞眠似有所覺，將袖緣往下輕輕一拽，遮住了腕子。
陸忱這才移開視線，投向那團鵝黃絨線上。
「這物事....可能教我？」
虞眠一愣，抬眼看他。
「你要學？」
陸忱點了一下頭。
「元寶頸後禿了一小片，秋意漸深了，給它織個套脖的，擋擋寒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風自廊外送來一縷桂子濕香。
她未應，他亦不催，只安靜等著。
廊檐下不知漏了幾回滴水，又不知有幾點桂花飄落在她膝邊，虞眠才輕聲開口：「陸忱。」
陸忱看著她，「嗯。」
「我....有些怕你。」
陸忱聞言，指尖一僵。
虞眠不曾抬頭，軟音輕慢，「江姐姐最近在為我扎針。」
「若是教你織帶子，免不得要碰到你，那病....便好不了了。」
她指尖將絨線又繞了一圈，復又低聲續道：「我不想再被關著了。」
陸忱喉結輕滾，好半晌，方自嗓子裡擠出低啞的一個字：「......好。」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江瀾端著一碗藥，緩步而至。
她朝陸忱微一行禮，也不多話，逕自走到虞眠身側，將藥碗遞給她。
「該用藥了。」
虞眠低低「嗯」了一聲，將手裡絨線擱在一旁，雙手接過那隻青瓷碗。
藥汁烏沉沉，泛著苦而溫潤的氣息。
她唇湊到碗沿，一飲而盡，眉心不曾皺。
陸忱目光落在她仰起的纖頸上，心頭微微有些悶。
她從前喝藥，總要哄上許久。
臉皺得像個小包子，腮幫子鼓著，非要拿蜜餞來換，一顆蜜餞換三口藥，討價還價似在做一樁頂要緊的買賣。
如今喝著這樣苦的藥，眉頭都不皺了。
那隻空碗被江瀾端走了，衣袂拂過廊柱，人便消失在院門拐角。
廊下又只剩了他們兩個。
陸忱沉默了一息，他將手中那靛藍包裹輕輕擱在憑几上。
「今歲最後一茬紫李，你嘗嘗。」
說著，便解開了包裹活結，靛藍布角散開，露出裡頭幾顆圓滾滾的紫李，皮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果霜。
虞眠目光落在那紫李上，不曾動。
南潯小院的屋後，原也有一棵紫李樹。
樹幹虬曲歪斜，結的果子不大，但到了秋時，咬開來，汁水是蜜似的甜。
祖父說那是她七歲時自己埋了一顆核長出來的。
她不記得了，只知道每年果子熟透時，祖父總會摘下一捧，洗淨了碼在果籃里，擱在院中石桌上晾著。
可惜，那棵紫李樹，她從未見過。
見虞眠不曾動作，陸忱將那靛藍包裹又往前推了推。
布角散著，紫李滾出兩顆，隨後臥在憑欄邊。
「可抑藥苦。」
虞眠猶豫了片刻，才伸出手去，自那散開的布角里揀了一顆紫李出來。
不急著入口，先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果皮微涼，裹著淡淡果香。
她慢聲慢氣開口，語調溫吞：「聞著....有些酸。」
陸忱望著她溫軟眉眼，一時沒移開眼，指尖輕輕捻了一下。
「想是你病久鼻淡，聞岔了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是甜是酸，總要自己嘗過了，才知曉。」
虞眠聽罷，微微一滯，終是緩緩將紫李送至唇邊，小小咬了一口。
齒尖破開果皮，清甜在舌尖漫開，溫潤裡帶著說不上來的熟悉。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
南潯小院那棵歪脖子樹結的紫李，也是這個味道。
她忽覺鼻尖有些酸，可嘴裡是甜的，甜得教人捨不得皺眉頭。
陸忱看著那齒痕留在果肉上的模樣，輕聲問：「如何？」
虞眠將剩下的半個紫李捏在手裡，老實道：「....甜的。」
說罷，又咬了一小口，慢慢的，似將這句話再嘗一遍。
陸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風又起了。
桂樹積雨被搖落了幾滴，正落在陸忱頰側，涼絲絲的緩緩滑下。
他未曾抬手去擦。
虞眠怔怔望他。
只見有一滴水珠滑過他鼻樑，又沿著人中慢慢淌到唇邊。
倏地，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可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回，終是慢慢自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來。
她遞過去，手腕伸得直直的，目光卻落在別處。
陸忱怔住了。
他看著遞帕子的那隻手，指腹上還殘留著紫李的一點汁水，一時沒接。
虞眠等了片刻，見他紋絲不動，以為他不肯收，便把手往回縮。
陸忱回過神來，急急伸手攥住。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心。
那一下，既輕且短。
虞眠手指倏地蜷了一下，隨即縮回袖中，攏得緊緊的。
指尖微麻，像被風裡細小的雨絲輕輕蟄了一下。
她別開臉，耳尖卻被漸顯的夕光從里往外暖上一層薄紅。
陸忱握著那方帕子，在臉上按了按。
帕子很軟，帶著淡淡暖香與果甜。
他擦完，並未遞還，只將帕子擱在膝上。
虞眠望著暮色漸濃的天際，唇線微微抿著。
踟躕了片刻，她小聲開口，「元寶....好些了麼？」
陸忱凝著她，日光正巧自雲縫裡漏了一線，照在她耳廓上，那層細細絨毛便鍍了一層淡金，茸茸似雛雀蓬鬆的羽。
「嗯。」他嗓音低緩，「傷還未全好，但已無大礙。」
虞眠抿了抿唇，聲氣輕軟：「那你下次來....把元寶帶上。」
陸忱呼吸微滯，低低應了聲：「好。」
他未再多說旁的，亦不曾再往前多湊近半寸。
待暮色四合，陸忱才跨出院門，袍角在門檻上拂了一下，隨即便看不見了。
虞眠仍坐在廊下，憑几上還放著那顆紫李核。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它撥到一角，沒再動。
沒見元寶。
良久，她唇角微動，終是側身讓了半步。
陸忱見狀，眼裡緩緩漾開一痕笑意。
虞眠已轉身，緩緩走迴廊下，重新坐定，拾起那團絨線繞在指間。
陸忱在廊下站定，未急著落座。
他看著她垂首理線，不覺又往前挪了一步。
虞眠指尖一頓。
鵝黃絨線纏在食指上，壓出一道淺痕，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不緊不慢的繞線模樣。
他看在眼裡，便再未近前。
廊下一時靜了。
陸忱緩緩落座，袍角鋪展開來，垂在膝側，看她去拆那條絨線帶子。
她手腕露在袖外，紗布已拆了去，只余幾道淺緋印痕。
陸忱喉間微微一緊，似被絲線輕輕勒了一下。
虞眠似有所覺，將袖緣往下輕輕一拽，遮住了腕子。
陸忱這才移開視線，投向那團鵝黃絨線上。
「這物事....可能教我？」
虞眠一愣，抬眼看他。
「你要學？」
陸忱點了一下頭。
「元寶頸後禿了一小片，秋意漸深了，給它織個套脖的，擋擋寒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風自廊外送來一縷桂子濕香。
她未應，他亦不催，只安靜等著。
廊檐下不知漏了幾回滴水，又不知有幾點桂花飄落在她膝邊，虞眠才輕聲開口：「陸忱。」
陸忱看著她，「嗯。」
「我....有些怕你。」
陸忱聞言，指尖一僵。
虞眠不曾抬頭，軟音輕慢，「江姐姐最近在為我扎針。」
「若是教你織帶子，免不得要碰到你，那病....便好不了了。」
她指尖將絨線又繞了一圈，復又低聲續道：「我不想再被關著了。」
陸忱喉結輕滾，好半晌，方自嗓子裡擠出低啞的一個字：「......好。」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江瀾端著一碗藥，緩步而至。
她朝陸忱微一行禮，也不多話，逕自走到虞眠身側，將藥碗遞給她。
「該用藥了。」
虞眠低低「嗯」了一聲，將手裡絨線擱在一旁，雙手接過那隻青瓷碗。
藥汁烏沉沉，泛著苦而溫潤的氣息。
她唇湊到碗沿，一飲而盡，眉心不曾皺。
陸忱目光落在她仰起的纖頸上，心頭微微有些悶。
她從前喝藥，總要哄上許久。
臉皺得像個小包子，腮幫子鼓著，非要拿蜜餞來換，一顆蜜餞換三口藥，討價還價似在做一樁頂要緊的買賣。
如今喝著這樣苦的藥，眉頭都不皺了。
那隻空碗被江瀾端走了，衣袂拂過廊柱，人便消失在院門拐角。
廊下又只剩了他們兩個。
陸忱沉默了一息，他將手中那靛藍包裹輕輕擱在憑几上。
「今歲最後一茬紫李，你嘗嘗。」
說著，便解開了包裹活結，靛藍布角散開，露出裡頭幾顆圓滾滾的紫李，皮上還覆著一層薄薄的果霜。
虞眠目光落在那紫李上，不曾動。
南潯小院的屋後，原也有一棵紫李樹。
樹幹虬曲歪斜，結的果子不大，但到了秋時，咬開來，汁水是蜜似的甜。
祖父說那是她七歲時自己埋了一顆核長出來的。
她不記得了，只知道每年果子熟透時，祖父總會摘下一捧，洗淨了碼在果籃里，擱在院中石桌上晾著。
可惜，那棵紫李樹，她從未見過。
見虞眠不曾動作，陸忱將那靛藍包裹又往前推了推。
布角散著，紫李滾出兩顆，隨後臥在憑欄邊。
「可抑藥苦。」
虞眠猶豫了片刻，才伸出手去，自那散開的布角里揀了一顆紫李出來。
不急著入口，先湊到鼻端，輕輕嗅了嗅。
果皮微涼，裹著淡淡果香。
她慢聲慢氣開口，語調溫吞：「聞著....有些酸。」
陸忱望著她溫軟眉眼，一時沒移開眼，指尖輕輕捻了一下。
「想是你病久鼻淡，聞岔了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是甜是酸，總要自己嘗過了，才知曉。」
虞眠聽罷，微微一滯，終是緩緩將紫李送至唇邊，小小咬了一口。
齒尖破開果皮，清甜在舌尖漫開，溫潤裡帶著說不上來的熟悉。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
南潯小院那棵歪脖子樹結的紫李，也是這個味道。
她忽覺鼻尖有些酸，可嘴裡是甜的，甜得教人捨不得皺眉頭。
陸忱看著那齒痕留在果肉上的模樣，輕聲問：「如何？」
虞眠將剩下的半個紫李捏在手裡，老實道：「....甜的。」
說罷，又咬了一小口，慢慢的，似將這句話再嘗一遍。
陸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風又起了。
桂樹積雨被搖落了幾滴，正落在陸忱頰側，涼絲絲的緩緩滑下。
他未曾抬手去擦。
虞眠怔怔望他。
只見有一滴水珠滑過他鼻樑，又沿著人中慢慢淌到唇邊。
倏地，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可心裡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回，終是慢慢自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來。
她遞過去，手腕伸得直直的，目光卻落在別處。
陸忱怔住了。
他看著遞帕子的那隻手，指腹上還殘留著紫李的一點汁水，一時沒接。
虞眠等了片刻，見他紋絲不動，以為他不肯收，便把手往回縮。
陸忱回過神來，急急伸手攥住。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心。
那一下，既輕且短。
虞眠手指倏地蜷了一下，隨即縮回袖中，攏得緊緊的。
指尖微麻，像被風裡細小的雨絲輕輕蟄了一下。
她別開臉，耳尖卻被漸顯的夕光從里往外暖上一層薄紅。
陸忱握著那方帕子，在臉上按了按。
帕子很軟，帶著淡淡暖香與果甜。
他擦完，並未遞還，只將帕子擱在膝上。
虞眠望著暮色漸濃的天際，唇線微微抿著。
踟躕了片刻，她小聲開口，「元寶....好些了麼？」
陸忱凝著她，日光正巧自雲縫裡漏了一線，照在她耳廓上，那層細細絨毛便鍍了一層淡金，茸茸似雛雀蓬鬆的羽。
「嗯。」他嗓音低緩，「傷還未全好，但已無大礙。」
虞眠抿了抿唇，聲氣輕軟：「那你下次來....把元寶帶上。」
陸忱呼吸微滯，低低應了聲：「好。」
他未再多說旁的，亦不曾再往前多湊近半寸。
待暮色四合，陸忱才跨出院門，袍角在門檻上拂了一下，隨即便看不見了。
虞眠仍坐在廊下，憑几上還放著那顆紫李核。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它撥到一角，沒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