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改日見
秋雨才歇，瓦當上還斷斷續續滴著水，天際隱隱泛出淡薄日色。
林棲禾的馬車停在宮門前時，簾角還滴著幾顆水珠子。
她由侍女扶著下了車，一身湖藍色衣裙，裙擺曳地，鞋尖不沾半點泥。
她今日來，是給皇后送新得的一套琉璃花插。
說是新得，其實早在庫里擱了半月，不過是尋個由頭進宮罷了。
陪著說了些家常話，便在皇后含笑的目光里欠身告退。
方出坤寧宮，便有小太監輕手輕腳過來，打了個千兒。
「郡主，陛下聽說了您進宮，請您往御苑坐坐。」
林棲禾含笑應了。
她本就打算去尋行顯文帝，沒曾想他先開了口，倒省了她許多鋪墊。
瑤津亭在御苑西側，依著一片湖。
時已入秋，塘中殘荷半卷，枯而未謝，梗莖倔強地擎著幾片焦黃荷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亭中石案上已布好棋局，黑白棋子各踞一角，顯是擺了一會兒了。
顯文帝坐在案邊繡龍錦褥上，換了件玄色常服，腰間沒系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比朝堂上少了三分威嚴，多了兩分閒散。
林棲禾被內侍引著繞過九曲迴廊，遠遠就看見了亭中的皇帝。
她腳下一動，也不露怯，隨手理了理披帛，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進亭先斂裙裾，恭恭敬敬地行禮。
「裕寧給陛下請安。」
顯文帝聞聲抬頭，面上浮起一層暖意。
「免禮。」
「朕聽說你今日進宮給你皇后請安了？身子才剛好些，怎的不多歇歇。」
說著，指了指對面的繡墩：「過來，讓朕瞧瞧氣色如何。」
林棲禾含笑起身，依言落座。
「身子已大安了，原想著待陛下閒時再來拜見，不曾想陛下召見，倒叫裕寧惶恐了。」
「惶恐什麼？朕正一個人悶著，你來了正好陪朕坐坐。」
帝王仔細端詳了她片刻，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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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氣色好多了。太醫開的藥可吃著？」
林棲禾笑意盈盈。
「勞陛下掛心，每日都按時吃著，不敢耽誤。」
「只是這幾日胃口欠些，倒也無妨的，過些日子便好了。」
「胃口欠佳？」顯文帝微微蹙了蹙眉。
林棲禾笑了笑，面上帶著一絲猶豫，終是開口：「這些日子雖在府中養傷不大出門，卻也聽了幾句閒話......」
話音稍頓，「外頭有人竟敢拿母妃來做文章。裕寧聽了，心裡頭實在堵得慌。」
顯文帝端起手邊茶盞，揭了蓋子，卻不急著喝，只望著那茶麵上浮沉的葉子。
「什麼閒話？說來聽聽。」
林棲禾朱唇輕抿，斟酌了一會兒。
「道是外頭有個姑娘，生得酷似母妃。又有人說，是當年梁王府的舊人之後。裕寧聽著，覺得荒唐，但又怕有人拿這事來蒙蔽陛下。」
「那姑娘，你可曾見過？」帝王道。
林棲禾搖搖頭，隨即又點了點。
「遠遠瞧了半面。確實....有那麼三四分相似。可這世上，原本就有許多不相干的人眉眼相近。」
顯文帝聽罷，笑了。
「你身子還未養好，莫為這些事費神。你母妃的事，朕心裡有數。」
他淺啜了一口茶，緩緩擱下，轉了話頭：「朕讓人送些開胃的蜜餞果子到你府上去。」
林棲禾笑意不減，指尖卻微微蜷了一下。
她謝了恩，又陪著說了些京中時鮮趣事，對談如常。
亭外，風過殘荷，葉面互相擦著，細響沙沙。
過了約莫一刻鐘，林棲禾起身告退。
方行至亭下，帝王聲音忽而傳來，似隨口一說。
「你既說見過她，朕倒有幾分好奇。改日，朕也見一見。」
林棲禾腳步微頓。
背脊繃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松下來。
她未曾回頭，只側過身，朝皇帝又福了一禮，唇角仍彎著：「是。」
待她走遠了，顯文帝才把手裡那枚黑子放回棋盒。
他垂下眼，許久沒再動作。
池中殘荷被風壓得彎了彎腰，幾滴水珠自荷葉上滾落，盪開一圈細微漣漪。
「去。」皇帝聲音淡淡，「林棲禾這些日子的行蹤，一併查了。」
莫武躬身應是，轉身退下。
林棲禾出了宮門，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下，她面上那點溫順笑意便全沒了。
她靠在車壁上，指尖慢慢攥緊了袖口，半張臉陷在車簾投下的陰影里。
「傳信給鎮國公，」她低聲吩咐心腹侍女，「請他一見。」
*
長公主府，靜闌軒。
虞眠一身杏黃色花綾衫，照舊坐在廊下，膝上松松攤著一團鵝黃絨線。
那條帶子，針腳疏密不勻，歪歪斜斜，實在不堪入目，便拆了重來，從頭理過一回。
流風自庭外來，夾著雨後桂花濡濕的泠泠暗澤，涼津津貼上她後頸。
她抬眼，望了望那座小築。
檐角寂寥，窗扉緊閉。
數日來，皆是這般光景。
那人身影，再未見著。
虞眠垂目，復又繼續拆著絨線。
她緩緩拆著，一圈又一圈，心思空落，未曾再亂想。
院內一時幽靜，只余絨線穿指而過時細密而微的聲響，間或檐角風鈴被風撩起，泠泠兩聲，旋即又沉下去。
帶子已拆了小半，紛披的絨線散在膝上。
虞眠頸子有些酸了，便住了手，抬頭略歇一歇。
目光漫無目的地自檐角游過樹梢，又滑向散淡天際，最後卻落回小築二層的窗子。
忽然，便定住了。
窗內孑立一人。
玄青袍裾，身形挺括，恍若嵌於欞格間一抹墨色剪影。
陸忱不知佇立了幾時。
他的目光穿過數枝濕漉桂子，正正落在她身上。
二人隔半廊煙水，遙遙相望。
須臾間，兩廂俱寂，無人動彈。
風自廊底穿行，拂起虞眠鬢邊一縷碎發，旋又輕輕放下。
她斂回目光，慢騰騰垂首，復執起那半截拆散的絨帶，指尖繞著。
陸忱目送那顆青螺似的發頂再度低垂，呼吸才緩緩鬆了下來。
方才屏息幾何，他自己也記不真切了。
自她抬眸觸見他的一剎，心口便似被人攥住又遽然鬆開，酸澀滿膺，久久不散。
陸忱忽生一念。
若她肯如舊時那般喚他一聲「陸忱」，縱是眸底含怨，裹著要他滾的意思，他也甘願領受。
哪怕是恨，也勝過現下這般，視他若穿堂清風，過了便過了。
這般想著，指節便無意識地緊攥了窗框。
虞眠垂睫，指尖捻著線頭，剛繞了兩圈，忽又仰起臉，朝他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眼較方才短了些，似是勘驗他是否還在原處。
勘驗過了，便又低下去，理著那團茸茸鵝黃。
陸忱一怔，指尖緩緩鬆開，唇角不覺微微牽起。
窗扇內側，墨鴉悄無聲息落定。
「殿下，林棲禾今晨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陛下在瑤津亭見了她。說了約莫兩刻鐘的話，便出宮回了府。」
陸忱面上笑意緩緩斂了。
他依舊望著廊下那顆埋進鵝黃絨線里的腦袋，未曾回頭。
片晌，他轉身下樓，聲線不高，卻沉：「我們的人別露行跡，父皇的人會查。」
「是。」墨鴉領命而退。
虞眠正垂眸理著掌心那團散絨，餘光里卻倏然一空。
對面小築窗內的墨影，不知何時已杳然不見。
她指尖一頓。
他....走了？
虞眠將絨線緩緩攏成一團，放在憑几上，又朝院門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收了回來，似在躊躇。
風忽地大了些，桂葉簌簌，落了幾點碎金在青磚縫裡。
她再抬眼時，院門外已經多了一道玄青身影。
陸忱站在門檻外，未料到她忽然抬眸，腳下先是一滯，隨即才站定了。
虞眠看了他半晌，緩緩立起身來。
遲疑了片刻，才溫吞向院門行去。
她在門檻前停下，離他數尺有餘。
門扇半掩，隔開兩處天光。
門內，桂花香漫至門邊，便踟躕著不再往外去了。
門外，陸忱半身沐在散淡天色里，似從很遠的地方涉水而來，又似從未離開過。
「我進來了。」他道。
言罷，不待她應，便跨過了那道門檻。
虞眠看著他，往後退了半步。
袖中指尖輕輕摩挲，指腹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癢，又被她摁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不曾言語。
陸忱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隻不大不小的靛藍綢布包裹，鼓鼓囊囊，系了個松垮的活結，似隨意打的，卻分明費過心思。
「我帶了禮。」
林棲禾的馬車停在宮門前時，簾角還滴著幾顆水珠子。
她由侍女扶著下了車，一身湖藍色衣裙，裙擺曳地，鞋尖不沾半點泥。
她今日來，是給皇后送新得的一套琉璃花插。
說是新得，其實早在庫里擱了半月，不過是尋個由頭進宮罷了。
陪著說了些家常話，便在皇后含笑的目光里欠身告退。
方出坤寧宮，便有小太監輕手輕腳過來，打了個千兒。
「郡主，陛下聽說了您進宮，請您往御苑坐坐。」
林棲禾含笑應了。
她本就打算去尋行顯文帝，沒曾想他先開了口，倒省了她許多鋪墊。
瑤津亭在御苑西側，依著一片湖。
時已入秋，塘中殘荷半卷，枯而未謝，梗莖倔強地擎著幾片焦黃荷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亭中石案上已布好棋局，黑白棋子各踞一角，顯是擺了一會兒了。
顯文帝坐在案邊繡龍錦褥上，換了件玄色常服，腰間沒系玉帶，整個人看起來比朝堂上少了三分威嚴，多了兩分閒散。
林棲禾被內侍引著繞過九曲迴廊，遠遠就看見了亭中的皇帝。
她腳下一動，也不露怯，隨手理了理披帛，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進亭先斂裙裾，恭恭敬敬地行禮。
「裕寧給陛下請安。」
顯文帝聞聲抬頭，面上浮起一層暖意。
「免禮。」
「朕聽說你今日進宮給你皇后請安了？身子才剛好些，怎的不多歇歇。」
說著，指了指對面的繡墩：「過來，讓朕瞧瞧氣色如何。」
林棲禾含笑起身，依言落座。
「身子已大安了，原想著待陛下閒時再來拜見，不曾想陛下召見，倒叫裕寧惶恐了。」
「惶恐什麼？朕正一個人悶著，你來了正好陪朕坐坐。」
帝王仔細端詳了她片刻，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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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氣色好多了。太醫開的藥可吃著？」
林棲禾笑意盈盈。
「勞陛下掛心，每日都按時吃著，不敢耽誤。」
「只是這幾日胃口欠些，倒也無妨的，過些日子便好了。」
「胃口欠佳？」顯文帝微微蹙了蹙眉。
林棲禾笑了笑，面上帶著一絲猶豫，終是開口：「這些日子雖在府中養傷不大出門，卻也聽了幾句閒話......」
話音稍頓，「外頭有人竟敢拿母妃來做文章。裕寧聽了，心裡頭實在堵得慌。」
顯文帝端起手邊茶盞，揭了蓋子，卻不急著喝，只望著那茶麵上浮沉的葉子。
「什麼閒話？說來聽聽。」
林棲禾朱唇輕抿，斟酌了一會兒。
「道是外頭有個姑娘，生得酷似母妃。又有人說，是當年梁王府的舊人之後。裕寧聽著，覺得荒唐，但又怕有人拿這事來蒙蔽陛下。」
「那姑娘，你可曾見過？」帝王道。
林棲禾搖搖頭，隨即又點了點。
「遠遠瞧了半面。確實....有那麼三四分相似。可這世上，原本就有許多不相干的人眉眼相近。」
顯文帝聽罷，笑了。
「你身子還未養好，莫為這些事費神。你母妃的事，朕心裡有數。」
他淺啜了一口茶，緩緩擱下，轉了話頭：「朕讓人送些開胃的蜜餞果子到你府上去。」
林棲禾笑意不減，指尖卻微微蜷了一下。
她謝了恩，又陪著說了些京中時鮮趣事，對談如常。
亭外，風過殘荷，葉面互相擦著，細響沙沙。
過了約莫一刻鐘，林棲禾起身告退。
方行至亭下，帝王聲音忽而傳來，似隨口一說。
「你既說見過她，朕倒有幾分好奇。改日，朕也見一見。」
林棲禾腳步微頓。
背脊繃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松下來。
她未曾回頭，只側過身，朝皇帝又福了一禮，唇角仍彎著：「是。」
待她走遠了，顯文帝才把手裡那枚黑子放回棋盒。
他垂下眼，許久沒再動作。
池中殘荷被風壓得彎了彎腰，幾滴水珠自荷葉上滾落，盪開一圈細微漣漪。
「去。」皇帝聲音淡淡，「林棲禾這些日子的行蹤，一併查了。」
莫武躬身應是，轉身退下。
林棲禾出了宮門，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下，她面上那點溫順笑意便全沒了。
她靠在車壁上，指尖慢慢攥緊了袖口，半張臉陷在車簾投下的陰影里。
「傳信給鎮國公，」她低聲吩咐心腹侍女，「請他一見。」
*
長公主府，靜闌軒。
虞眠一身杏黃色花綾衫，照舊坐在廊下，膝上松松攤著一團鵝黃絨線。
那條帶子，針腳疏密不勻，歪歪斜斜，實在不堪入目，便拆了重來，從頭理過一回。
流風自庭外來，夾著雨後桂花濡濕的泠泠暗澤，涼津津貼上她後頸。
她抬眼，望了望那座小築。
檐角寂寥，窗扉緊閉。
數日來，皆是這般光景。
那人身影，再未見著。
虞眠垂目，復又繼續拆著絨線。
她緩緩拆著，一圈又一圈，心思空落，未曾再亂想。
院內一時幽靜，只余絨線穿指而過時細密而微的聲響，間或檐角風鈴被風撩起，泠泠兩聲，旋即又沉下去。
帶子已拆了小半，紛披的絨線散在膝上。
虞眠頸子有些酸了，便住了手，抬頭略歇一歇。
目光漫無目的地自檐角游過樹梢，又滑向散淡天際，最後卻落回小築二層的窗子。
忽然，便定住了。
窗內孑立一人。
玄青袍裾，身形挺括，恍若嵌於欞格間一抹墨色剪影。
陸忱不知佇立了幾時。
他的目光穿過數枝濕漉桂子，正正落在她身上。
二人隔半廊煙水，遙遙相望。
須臾間，兩廂俱寂，無人動彈。
風自廊底穿行，拂起虞眠鬢邊一縷碎發，旋又輕輕放下。
她斂回目光，慢騰騰垂首，復執起那半截拆散的絨帶，指尖繞著。
陸忱目送那顆青螺似的發頂再度低垂，呼吸才緩緩鬆了下來。
方才屏息幾何，他自己也記不真切了。
自她抬眸觸見他的一剎，心口便似被人攥住又遽然鬆開，酸澀滿膺，久久不散。
陸忱忽生一念。
若她肯如舊時那般喚他一聲「陸忱」，縱是眸底含怨，裹著要他滾的意思，他也甘願領受。
哪怕是恨，也勝過現下這般，視他若穿堂清風，過了便過了。
這般想著，指節便無意識地緊攥了窗框。
虞眠垂睫，指尖捻著線頭，剛繞了兩圈，忽又仰起臉，朝他那邊望了一眼。
這一眼較方才短了些，似是勘驗他是否還在原處。
勘驗過了，便又低下去，理著那團茸茸鵝黃。
陸忱一怔，指尖緩緩鬆開，唇角不覺微微牽起。
窗扇內側，墨鴉悄無聲息落定。
「殿下，林棲禾今晨進宮給皇后娘娘請安，陛下在瑤津亭見了她。說了約莫兩刻鐘的話，便出宮回了府。」
陸忱面上笑意緩緩斂了。
他依舊望著廊下那顆埋進鵝黃絨線里的腦袋，未曾回頭。
片晌，他轉身下樓，聲線不高，卻沉：「我們的人別露行跡，父皇的人會查。」
「是。」墨鴉領命而退。
虞眠正垂眸理著掌心那團散絨，餘光里卻倏然一空。
對面小築窗內的墨影，不知何時已杳然不見。
她指尖一頓。
他....走了？
虞眠將絨線緩緩攏成一團，放在憑几上，又朝院門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收了回來，似在躊躇。
風忽地大了些，桂葉簌簌，落了幾點碎金在青磚縫裡。
她再抬眼時，院門外已經多了一道玄青身影。
陸忱站在門檻外，未料到她忽然抬眸，腳下先是一滯，隨即才站定了。
虞眠看了他半晌，緩緩立起身來。
遲疑了片刻，才溫吞向院門行去。
她在門檻前停下，離他數尺有餘。
門扇半掩，隔開兩處天光。
門內，桂花香漫至門邊，便踟躕著不再往外去了。
門外，陸忱半身沐在散淡天色里，似從很遠的地方涉水而來，又似從未離開過。
「我進來了。」他道。
言罷，不待她應，便跨過了那道門檻。
虞眠看著他，往後退了半步。
袖中指尖輕輕摩挲，指腹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癢，又被她摁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不曾言語。
陸忱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隻不大不小的靛藍綢布包裹，鼓鼓囊囊，系了個松垮的活結，似隨意打的，卻分明費過心思。
「我帶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