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不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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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將桑晚所舉的那兩處宅邸在心底反覆掂量過,只覺諸般妥帖,並無不好。

  偏生陸忱說,一處犯了風水忌諱,另一處緊鄰窄巷,日日有魚販往來,腥氣隨風漫漶,纏綿不去,終是不宜居的。

  她只好再思量一二。

  車馬悠悠,停在一處宅邸大門。

  「到了。」

  陸忱先下了車,回身來扶她。

  袖間一縷甘松香,被暮風牽得微微散開。

  虞眠遲疑片刻,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終未放入他掌中,只提了裙裾,扶著車轅,踩凳緩下。

  陸忱神色未改,慢慢將手收回。

  虞眠掀起帷帽素紗一角,見兩扇烏木門扉虛掩,門上懸一匾,字跡沉靜。

  「這匾上....題的是什麼字?」

  他走在前面,伸手推開了門,淡聲溫緩:「虞宅。」

  虞眠微微一怔。

  「虞?」

  「你的宅子,自然書虞字。」

  虞眠唇瓣微動,話到唇邊,終究咽了回去。

  她還未曾應下此處的。

  門檻頗高,虞眠提著裙擺,小心跨過。

  才踏入門內,風便先迎上來,耳畔便落了一陣熟悉的簌簌聲。

  迎面是一座照壁,繞著走過,眼前豁然一寬。

  青磚墁地,兩側梔子齊齊整整。

  花期雖已闌珊,但那濃碧卻被暮色浸得溫潤。

  虞眠步子忽然慢了。

  「這宅子....我怎的覺得,似是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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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與她並肩,目光卻不看她,只落向院中那株枝柯交錯的老海棠。

  「初入帝京時,你眼疾未愈,便棲身於此。」

  虞眠足下一頓,停在原地。

  她緩緩轉身,望了望四周。

  原來這便是她曾棲身的那處宅院。

  那時她目不能視,每日只由青鸞攙著,在院中慢慢走幾圈。

  聞得梔子暗香浮動,聽得檐角鳥鳴低徊,卻不知那花色如何,那鳥又飛往哪一重天際。

  後來去了江家,便再未回來過。

  陸忱引著她折過垂花門,踏進第二重院落。

  這處院落與外間營構迥異。

  全無高門氣派,倒像是從巷陌小院裡裁下來的一角,帶著淡淡市井煙水氣。

  院中植一株紫李,枝幹斜斜伸向檐角,葉子染了些秋意,疏疏落落間,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

  樹下一張石桌,粗陶壺靜立其上,兩隻茶杯倒扣在旁。

  西邊一座舊忍冬架,藤蔓有些蔫,一簇簇瑩白淡金綴滿其上。

  虞眠在院門邊停住,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這院子......」她喃喃,「怎的......」

  「進來看看。」陸忱已推開了偏房的門扇。

  一隙斜陽應聲漏入,浮塵在光里緩緩旋轉。

  虞眠隨他跨過門檻。

  足音落進屋內,便似石子投入一潭靜止的水。

  目光所及,先是一室空闊,繼而落在牆邊那張黑漆木案上。

  案上供著一方木牌,墨漆作底,字描泥金,映著門外漏進的半寸斜陽,幽幽亮著。

  「此間所奉何人?」虞眠輕聲問。

  陸忱立在她身側,嗓音低沉:「你祖父,虞崇。」

  虞眠渾身一震,猛地側過頭來看他。

  陸忱不曾回視。

  他逕自走到多寶格前,取下一卷畫軸,指節輕輕一挑,軸繩鬆脫,畫幅徐徐展開。

  墨色淡雅,筆意疏朗,畫的正是南潯舊巷那座小院。

  虞眠黛眉微蹙,茫然地看著畫。

  陸忱指尖點在畫中瓦檐上。

  「南潯小院的磚瓦樑柱、花木山石,但凡能拆運的,皆已移於此地。不能動的,便著匠人依著原樣仿了。」

  「那株紫李今歲結的最後一茬果子,你嘗過的。」

  虞眠喉間輕滾,吶吶道:「......你如何得知,南潯小院在何處?」

  陸忱目光自畫上移開,落在她低覆輕顫的睫羽上。

  「你曾在裕通銀莊支過一筆銀子,我命人順著那條線去查了。」

  語聲頓住,聲氣更輕了些:「你祖父的遺骨,我亦著人遷回帝京,另擇吉地,重新安葬了。」

  虞眠未曾說話。

  她行至那張黑漆木案前,看了一會兒那方牌位。

  燭台是冷的,香爐是滿的,連供果都鮮得似剛從枝頭摘下。

  她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那一卷攤開的畫上。

  畫中煙水渺渺,斑駁舊巷。

  指尖涼得厲害。

  她本該感激動容。

  可胸中翻湧的,唯有森森冷意,自經絡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問、不說、亦不與人商量,抬手便將她世上僅存的這點舊物,全都安排盡了。

  這宅子落進她眼裡,不像家,而是一座溫柔的樊籠,院牆是綢緞裹的,廊柱是蜜水浸的,風過時甜香浮動,教人不知不覺間沉沉睡去,醒來便已身在籠中。

  比強硬的禁錮,更教人心驚。

  她唇瓣發顫,嗓音崩開一道裂痕:「又是....這般。」

  陸忱聞言,微微蹙眉。

  虞眠抬眸望向他,眼尾漸染薄紅。

  「我原以為你已改了,以為能慢慢....不再那樣懼你的。」

  「我不願你這般,問也不問一句,便替我定了去留......」

  陸忱眸色微沉,未曾言語。

  半晌,他才道:「我只是想,讓你有個可回之處。」

  話音落盡,滿室寂靜,唯余窗外風過忍冬架的窸窣。

  陸忱緩緩抬手,似要撫她鬢邊,指尖卻在半空滯住。

  虞眠本就心結未愈,此刻舊影交疊,身子先於心神一步生出抗拒。

  她眼睫一顫,腳下退了半步。

  「莫碰我。」

  說著,急急往後退,足尖險些絆住裙裾,身形微晃。

  陸忱抬步,伸手欲扶。

  虞眠更慌了。

  指尖探入鬢髮,將金簪拔了下來。

  簪頭細尖,在廊下漏入的天光里淬著一線冷白。

  她並未將簪尖對著他,只是死死攥在掌心,似攥著這世上唯一還由她做主的東西。

  「你莫要再近前了。」

  陸忱腳步一停。

  他未曾後退,只靜靜凝了她片刻。

  隨即自袖中取出一雙薄軟手套,緩緩套上十指。

  虞眠不知他此舉何意,只將簪子攥得更緊。

  戴妥之後,陸忱依舊朝她欺近,步子不疾不徐。

  「你總是想走。」他聲線低得發啞,「可你不知,我費了多少心思,才將這一方故土,挪到你眼前。」

  他目光幽邃,如夜中深潭,不照月,只吞月。

  「你祖父長眠南潯,你也不願他孤零零留在那煙水之地。」

  虞眠怔住了。

  她的手在抖,簪尖便也跟著顫,一線冷光在兩人之間明滅。

  「你....莫要說了......」

  陸忱又進一步。

  「你怕我畫地為牢。可這地方,本就不是為了困你,是拿來償你的。」

  他聲愈低,低得似從胸腔里一點點滲出來:

  「眠眠,我無法將你放回南潯,卻只能將南潯小院給你搬來。」

  「你怕我,可你還是來了。」

  虞眠背已抵上了門框。

  「你總是如此....把諸事做盡了,才來知會我一聲....可陸忱,我非你掌中豢養的雀鳥。」

  金簪在掌心緊攥,簪尖微抬,卻沒有落點。

  她不知自己在做什麼,只是被逼至窮途末路,只餘下這點伶仃鋒芒,堪堪護住自己。

  陸忱微微垂首,目光將她眉眼驚惶盡數籠住,半分不肯漏去。

  她一雙眼睛紅得厲害,鼻尖亦染薄緋,淚痕交錯在頰上。

  片刻,他緩緩探手,穩穩扣住她持簪的玉腕。

  「你若以它指我,我眉梢都不會動一下。」

  虞眠渾身一僵,呼吸凝在喉間。

  陸忱手腕輕轉,那點寒芒便調轉了方向,抵在她頸側。

  只虛虛貼著皮肉,未入分毫。

  「可你若以它抵著自己,我便只有退了。」

  他凝著她,看她淚珠一顆顆砸落,碎在他手背上。

  手終是緩緩鬆開了。

  虞眠仍攥著那支簪,指節泛白。

  陸忱卻已緩緩屈膝,單膝點地,跪在她跟前。

  他仰面望她,眸中揉著偏執與溫柔,還有教人無處可逃的縱容。

  「我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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