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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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

  龍涎香沉甸甸壓在殿中,連窗格間漏進的日光都漚成了一匹舊綢。

  四下寂然,唯硃筆擱上青玉筆山的聲響偶爾一遞,泠泠碎在耳畔。

  顯文帝批完一本摺子,腕間微微一轉,指尖便搭上了下一本冊脊。

  目光甫落,眉峰微動。

  沈敬的摺子。

  帝王將那幾頁紙從頭至尾看盡,面上一絲波瀾也無。

  良久,他將摺子緩緩合攏,擱在案角那一疊紫檀匣上,指腹壓著封皮,不曾即刻鬆開。

  「晉王強占人妻......」他開口,聲線輕重難辨,「這罪名,倒是頭一遭有人遞到朕面前來。」

  殿中無人敢接話。

  顯文帝不再看那摺子,信手翻開兩本奏章,照例硃批如常,筆鋒沉穩,半分不偏。

  直至一本軍報翻到眼前,他才緩緩將硃筆擱下。

  目光落在案角那隻青玉小獅上,久久未曾移開。

  帝王忽而開口:「莫武。」

  莫武無聲趨前,低眉垂手。

  「陛下。」

  「此事壓下,去查。」他頓了頓,「莫要驚動晉王。」

  莫武雙手拿起摺子,翻開掃了一眼,瞳孔微縮,隨即合攏,仍放回原處。

  「老奴遵旨。」

  言罷,躬身退出了御書房。

  殿內闔攏。

  顯文帝仍坐著。

  那本軍報攤在案上,不曾再翻。

  殿內靜得厲害,博山爐里香灰寂寂落了一層,星火明滅。

  *

  長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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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闌軒內,初黃桂子碎金綴滿枝頭,風拂即簌簌零落,階前鋪作一席冷香。

  虞眠照舊坐在檐廊下,膝上攤著一卷鵝黃絨線。

  素手來回穿引,卻是十指生疏,織來斑駁參差,不成章法。

  她目光總不由飄過那叢花影,往二層小築方向瞧。

  只見飛檐棲雲,窗扉寂寂,遲遲不見那人身影。

  虞眠心下便空落落的。

  那人....大抵是不會再來了罷。

  也不知元寶的耳朵,可好些了?

  這般想著,指尖愈發遲緩,絨線松垮搭在掌心。

  正出神,江凜自外頭大步流星而入,懷裡揣著一包新炒的栗子,口沿處還裊裊冒著白氣,焦甜混進滿院桂香里。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剝了兩顆金黃油亮的,擱在虞眠手邊的矮几上。

  「巷口新支的攤子,聞著香便買了。」他咧嘴一笑,手上又去剝第三顆,「趁熱嘗嘗,涼了便硬了,不好吃。」

  虞眠未動。

  她垂眼看著膝上的絨線,指尖在軟線上來回捻弄。

  半晌,她才低低啟唇,「今日....元寶不來了麼?」

  江凜低頭剝著栗子,聞言含糊一「嗯」。

  「元寶傷處頗多,耳上尤重。精氣神兒懨懨的,連平日裡最貪的小魚乾都扭頭,怕是離成仙不遠了。」

  虞眠心頭輕輕一揪,不疼,卻教人蹙了眉。

  「那他....可有說,元寶何時能好?」

  話方出口,又覺失當,忙垂首去穿針。

  線頭在指尖顫了兩顫,幾番輾轉,才勉強穿過針眼。

  江凜將剝好的栗子朝她推了推。

  「他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元寶由青鸞照守著。你若想看,明日我去將元寶抱來便是。」

  針尖倏然一頓。

  少頃,虞眠低聲囁嚅:「不必了。」

  言罷,復又垂首去織帶子。

  江凜看了她一會兒,撓了撓後腦勺,終究沒再說什麼。

  而後,他自懷裡摸出一封帖子,在手裡翻來覆去捏了好一會兒,才遞到虞眠面前。

  「魏家主母差人送來的。」

  虞眠素手微滯。

  她低眉看向那帖,封口火漆壓著一枝蘭草圖樣。

  她不識得字,便也不去接。

  江凜便自己拆了封,抽出內頁略略掃了兩眼。

  他眉心微動,隨即抬眼看她。

  「魏夫人今日在凝香齋定了雅間,想見見你。」

  「你若不情願,我便說你身子未愈,見不得風,替你回了。」

  虞眠默然。

  廊下恰有一瓣桂子辭別枝頭,飄飄搖搖,正落在她手背上。

  她凝著那點碎瓣,須臾,才溫聲道:「要見的,我正好,有話要說清楚。」

  江凜點了點頭,起身時拍落衣袂間沾的栗殼碎屑。

  「我這便去安排。」

  *

  凝香齋。

  雅間臨著一池殘荷,午後日頭斜斜鋪在水面上,碎作萬千金鱗。

  窗扉半敞,風自水面上來,帶著枯荷經了霜的澀意,與室內銅獸爐中吐出的細裊白煙纏在一處。

  虞眠推門而入,步履輕緩。

  她一眼便望見窗邊那張湘妃竹榻上,倚著的婦人。

  一身蟹殼青豎領褙子,項間一串東珠,眉目間持重端凝,教人一眼便知出身不凡。

  聽見門響,季雁籬側首望來。

  四目相接的剎那,她擱在膝上的手猝然收緊,指節將素色帕子攥起了細密的褶。

  可面上卻先是怔了一瞬,似被舊事迎面撞了一下。

  她緩緩站起身,眼眶漸漸泛了紅。

  虞眠緩步近前,在離她三步之處停住。

  她微微屈膝,端正福了一禮。

  「晚輩虞眠,見過夫人。」

  季雁籬站著,並未急著上前。

  她看了虞眠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好孩子。」

  聲息落定,她微抬下頜,示意虞眠落座。

  又親自斟了一盞茶後,指尖沿著盞壁緩緩一扶,輕輕推至虞眠手邊。

  「早知你在京里,我該早些接你。」她開口,聲線溫煦,「今日才見,是我來晚了。」

  虞眠在魏家居留未久,那時目不能視,耳卻格外清明,這道溫煦嗓音至今不曾淡去。

  她微微搖首,唇畔漾開一縷淺淡溫軟。

  「夫人言重了。」

  季雁籬目光落在虞眠面上,細細瞧了好一會兒。

  片刻,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前番來魏家,怎的還施了易容之術?若非昀兒與我細說分明,此刻,我只怕要對面相逢,猶作陌路人了。」

  話音稍頓,「所幸,你這雙眼睛終究重見天日,當真是菩薩低眉,慈悲一顧了。」

  虞眠聞言,面上浮起赧色,低低垂下眼帘,軟聲道:「夫人莫怪,實是祖父千叮萬囑,不敢不從。」

  季雁籬望著她,眉眼溫溫,可眼底深處,卻如古井無波,看不透底。

  「我怎會怪你。」

  「要怪,也只怪我們。若那時你在我跟前,我必不會叫你吃這些苦。」

  說著,便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虞眠手背。

  掌心微涼,一觸即離。

  「手這樣涼。」

  虞眠指尖輕輕一蜷,不曾說話。

  季雁籬便收回手,復又笑了笑:「瞧我,見了你,倒說不出什么正經話了。」

  「先用些茶,這家桂花雪梨湯是頂好的,你如今身子該細細養著,我便讓人溫了半盞來。」

  言罷,便將一旁的青瓷小盅輕輕移至虞眠手邊。

  盅蓋掀開,裊裊熱氣裹著甜潤香氣浮起。

  虞眠垂首謝過,卻未飲用。

  她低著頭,望著盅湯里自己的倒影在霧氣中晃得模糊不清,心緒不辨。

  季雁籬看在眼裡,放柔了聲氣:「若不急著喝。先聽我說幾句話,可好?」

  虞眠抬起眼來,「夫人請說。」

  季雁籬自斟了一盞茶,語聲溫緩:

  「自你失散的消息傳回魏家,闔府上下,無一日不曾派人出去尋你。只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終究要為名聲計,故而不敢張揚,只敢悄遣心腹四下尋訪。」

  「好在你這孩子,是帶了福氣的。」

  「你這一路風雨如晦,幸得晉王殿下相護,才將你囫圇個兒送回咱們跟前。」

  虞眠靜坐不語,指尖輕輕攥了攥,又鬆開。

  季雁籬看在眼裡,面上笑意又深了幾分。

  「晉王府與魏家,向來是根纏蔓繞的親近。」

  「殿下與靈兒,也算得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又是昀兒自幼許下的,一紙婚書,早已寫定了的。」

  「往後你是想留在魏家院裡,還是隨殿下那邊走動走動,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虞眠指尖貼住青瓷小盅,盅壁滾燙,似有火舌舔著指腹,她卻未縮回手。

  「晉王殿下護我這一路,總歸是恩情的。」

  季雁籬抿了口茶,目光從她面上掠過,笑了笑。

  「你既回來了,我這顆心,算落了一半....還有一半,得等你回了魏家,才敢真正放下。」

  「有些話,我原不該這般急著說。可如今外頭風聲一日變過一日。」

  「魏家,終歸是你該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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