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覆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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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低眉擎起茶盞,抿一口,茶香裊裊,漫上眉梢。

  她擱下茶盞,抬眼望向季雁籬,不躲不閃。

  「夫人,」她開口,聲氣輕軟,卻不飄忽,「我曾與魏公子提過的....我想退親。」

  「我今日應約,也是為的這事。」

  季雁籬溫和笑意凝在臉上,過一息,才緩緩化開。

  「好孩子,你可是還在怨初至魏家時,我不曾察覺那些惡奴背地欺你?」

  「那些人,我早已發落了,逐出府門,一個不留。你若心裡還擱著疙瘩,回頭我將人都提到你跟前,由你親手處置,可好?」

  虞眠輕輕搖了頭,唇角抿了抿,「不是的。當初在魏家,夫人待我的好,我一樁樁都記在心上。只是....我與魏公子,怕是緣淺,強求不得。」

  季雁籬靜靜看她,眉心輕折。

  「當年你祖父尚在時,這門親事便已定下。後來他攜你離京,一別十數載,音信不通。」

  「可婚書還在,白紙黑字,從未作廢。你與昀兒,原是有緣的,不過是被流年耽擱了罷了。」

  虞眠未曾接話。

  季雁籬語聲愈緩,循循勸誘,「如今你身在長公主府,固然得貴人庇護,可女子終究要有歸宿。」

  「昀兒對你,也是痴心一片,始終記掛舊約。你若是肯嫁入府中,魏家便是你的依靠,往後衣食安穩,萬事有我們替你撐持,不必再寄人籬下。」

  虞眠垂著眼,指尖輕輕攥住袖口,輕聲道:「棲身檐下,到底不如一株自立草木....我,不成婚也是可以的,總能養活自己。」

  季雁籬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話可輕率不得。」

  「婚約並非兒戲。你祖父臨終前托人將你送來,所為的,亦是盼你得一個妥當歸宿,不致孤身漂泊。」

  「你若是執意退親,傳揚出去,世人難免說你背棄先人遺約,於你清譽亦有折損。」

  「縱然有長公主垂憐照拂,但風言難堵。恪守舊約嫁入魏家,才是名正言順的去處。」

  虞眠性子軟,被這一番話說得一時無言,只垂著眼,仍是不曾應。

  季雁籬看著她,眼底幽深。

  「你若願意,今日便可隨我回府。我早命人將最好的院子灑掃出來,一應物件俱是簇新的。」

  虞眠沉默了片刻,才輕輕啟唇,問了一句:「魏公子他....今日為何沒來?」

  季雁籬微微怔住,隨即又笑道:「他原要來的,只是被家中雜務絆住了,脫不開。你可是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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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垂眸,指尖自盅沿緩緩移開,擱回膝頭。

  「不是的。只是覺著,若要說這些事,他原該在場的。」

  季雁籬面色微微一滯。

  眼前人瞧著軟糯溫吞,卻是個綿里藏針的。

  就在這時,廊外忽傳來一陣沉沉步履,踏得樓板微微震顫。

  門外嘈雜聲驟然四起,似有人慾攔,終究未能阻住。

  下一瞬,門扇自外豁然洞開,砰然一聲悶響撞上牆垣。

  江秉文面籠寒霜,大步跨入。

  身後跟著江凜,低眉垂首,瑟縮如鵪鶉,只敢悄悄抬眼覷著祖父背影。

  原是江凜於樓下候著虞眠,恰逢祖父今日巡視鋪面,撞個正著。

  問及來由,凜支吾難言,終是含糊道出。

  江秉文聽罷,勃然變色,遂拂袖上樓。

  虞眠乍見江秉文那張鐵青的臉,微微一怔。

  她恍神間已起身,軟音透著一絲訝然:「江爺爺,您怎的來了?」

  季雁籬笑意懸於唇際,進退不得。

  江秉文目光轉向虞眠,倏地柔和下來,目含慈靄。

  「眠丫頭,江爺爺有些日子沒見你了。可願意隨我回去,一道吃頓便飯?」

  虞眠愣了愣,旋即淺淺頷首:「好。」

  江秉文聞言,側首吩咐江凜:「將眠丫頭帶回去,好生安頓著。祖父有幾句話,要與魏夫人單獨說說。」

  江凜如逢大赦,忙不迭趨前,低聲喚了虞眠一聲,便引著她往外去。

  虞眠行至門檻,忽又回身,朝季雁籬福了一禮。

  「夫人方才所言,晚輩都記下了,容歸去後細細思量。」

  季雁籬含笑頜首:「好,且去罷。」

  雅間門扇輕輕合攏,隔斷了廊下往來人聲。

  屋內只餘江秉文與季雁籬二人。

  季雁籬唇邊仍噙笑意,聲氣亦軟:「江老爺子,我今日來,是為眠眠這孩子的婚事。」

  「她自幼便許給了昀兒,庚帖為憑。如今她孑然一身,雖無高堂倚仗,我魏家自當以嫡媳之禮相迎,三書六禮,斷不敢有半分輕慢......」

  「夠了。」江秉文冷聲截住話頭,「當初眠丫頭眼盲落魄、舉目無親,你魏家高門深院,不肯容她棲身便也罷了,竟不將她送來江家,反倒將人往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嶺送。如今倒有臉登門,論什麼勞什子三書六禮?」

  「魏夫人,你這一副柔腸之下,藏的怕是比砒霜還毒的心。」

  季雁籬面上笑意微僵一瞬,旋即又溫軟覆上。

  「老爺子言重了。當初送她去尋昀兒,原是想著兩小朝夕相對,日久情生。情意既篤,則婚約水到渠成。誰料世事無常,路遠多舛......」

  江秉文冷哼一聲。

  「好個世事無常。」

  「老夫近來耳畔倒也聽得些碎語流言。你如今這般倉促的想將眠丫頭迎進府門,怕是心頭又揣了見不得光的盤算。」

  季雁籬指尖輕顫,面上笑意薄了三分。

  「您年高位重,雁籬豈敢不敬。可這般無端罪責,又怎能隨意擲於旁人?」

  「我魏家不過是信守舊約,不曾有半分旁念。還請莫要以臆測度人之心。」

  江秉文忽而笑了。

  「魏夫人,你以為老夫還是當年那個無憑無據的江秉文麼?」

  「若非我不願她嫁入皇家,受那三妻四妾的罪,又恐她困於舊約同你魏家再有牽扯,你以為,你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裡喝茶?」

  季雁籬十指驟然緊扣,扣得指節泛白,骨間幾乎要掐出青痕,胸口翻湧的慌亂,卻只能咬碎了往肚裡咽。

  江秉文不欲多做糾纏,聲如冷鐵撂下話:

  「當年救下晉王的究竟是誰家小丫頭,你比老夫更清楚。」

  「這婚約不退,魏家自有覆頂之禍,休怪老夫言之不預。」

  言罷,他拂袖轉身,衣袂挾風,步出了雅間。

  季雁籬立在原地,面色鐵青,氣血翻湧。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她終是撐不住,揚手將案上茶盞橫掃落地,瓷片碎裂聲響噹啷,茶水濺了一地青磚。

  而隔壁的茶,已經涼透了。

  那人卻仍坐著,手邊一碟松子,一顆也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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