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待秋深
晨光熹微。
靜闌軒內，藥香裊裊。
虞眠倚在榻上，袖口卷至肘彎，露出一截瘦白小臂。
額上微微沁著細汗，幾綹碎發黏在鬢邊，面色極是紅潤，卻也透著一絲蒼白。
江瀾收了最後一根針，隨後起身淨手。
「今日便到這。觸郁最忌心緒反覆，切莫大意。」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
那些自晉王府東院帶出來的痕跡，如今已褪成淺淺緋色了。
她扯了扯袖口，遮住了。
江凜提了藥箱往外走，剛到門口，險些被風風火火而來的桑晚兜個滿懷。
她懷裡抱著小虎，堪堪剎住步子，訕訕一笑：「江瀾姐姐，我來尋眠眠玩。」
江凜點頭，逕自側身走了。
桑晚一進屋便撲到虞眠榻前，目光仔仔細細在她面上打了個轉，好一會兒才似是落下了心。
「屋裡藥氣沉得很，咱們去院裡透透氣罷。今日晴光正好，那棵老桂樹底下，日影篩下來最是清閒。」
虞眠彎了彎唇角，笑意溫軟：「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
桂樹底下早擺了竹椅矮几，几上擱著蜜餞溫茶。
日光透過密匝匝的枝葉篩下，碎成一案金箔。
小虎自桑晚懷裡掙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末了臥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
桑晚揀了顆蜜餞丟進嘴裡，含含糊糊道：「我早想著來瞧你，偏長公主表姐說你在養病，今日才肯放我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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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伸手將小虎一撈，穩穩擱在虞眠膝上。
「你且抱抱它，養得跟頭小豬似的，專帶來給你解悶的。你仔細瞧瞧，可像你家元寶？」
虞眠低頭看去。
小虎生得圓滾滾一團，瞧著個頭比元寶大了一圈，性子卻更懶，倒也不怕生，窩在膝上便不動了。
她伸手撫過貓背，入手敦實溫軟。
「真沉。」
桑晚見虞眠神色溫柔，忍不住伸手輕輕撩起她幾縷長發。
「別說，你這副病西施的模樣，若配上我新學的隨雲髻，再描兩筆遠山黛，定然好看極了。」
她躍躍欲試，隨即又頹然癟了嘴。
「若不是你須靜養，今日我定將那妝奩里的全套傢伙都帶來，給你細細綰一回青絲。」
虞眠低頭笑了笑，抬將小虎往懷裡攏了攏，聲氣溫軟：「待秋深些，風日晴和了，再綰也不遲。」
桑晚眼睛一亮，「那可說定了！」
她忽而一頓，聲音不覺低下來，「眠眠，你....你不走了？」
虞眠輕輕搖首。
「暫時不走了。還有些事未了，等料理乾淨了再說。」
桑晚並不多問，只重重點了點頭，「那正好！我那些珠花簪子都替你收著呢，巴巴等著它們見天日。」
「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兒走，路上日日給你梳頭，你可莫嫌我煩。」
虞眠眉眼彎彎，「好。」
一陣風過，桂花落了滿肩。
虞眠指尖緩緩順著貓背紋路，復又開口，「桑晚，我....想出去賃間小屋住著，暫時落腳。」
桑晚聞言，欲脫口而出「這裡不好麼」，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首，手指絞著衣帶，聲音悶悶，「都怪我......」
「又說這些。」虞眠失笑，溫聲截住她話頭，「你若真過意不去，陪我去尋一處合意的小屋，可好？」
桑晚一聽，立時來了精神。
她拍著胸脯道：「好啊！包在我身上，保管給你尋一處帝京頂好的小院。」
「有花有樹，再給你掛個鞦韆，最是愜意不過了。」
虞眠被她那副大包大攬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混著風聲與桂香，輕飄飄蕩過了牆頭。
院門外，陸忱抱著元寶，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元寶方才還掙了兩下，爪子撓了他袖口幾道淺痕，這會兒倒安靜了，兩隻耳朵尖尖豎著，探著院內動靜。
陸忱低頭看了它一眼。
「此番再被退回，便滾去街上討飯。」
元寶眯了眯眼，未搭理他，尾巴輕輕甩了甩。
陸忱沉默片刻，終是將貓兒放進院門。
他未曾踏入一步，只轉身在門側的石階上立定。
元寶一落地便抖了抖毛，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院裡走去，尾巴高高翹著。
江凜正自廊道頭悠悠晃過來，步履懶散。
一眼瞧見院門外立著的那道身影，他腳下頓了頓，隨即彎了眉眼。
「喲，又當望妻石來啦？」
陸忱偏過眼，涼涼掃了他一眼。
江凜渾不在意，大步走到他跟前，自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冊頁邊角已卷了毛。
他不由分說地往陸忱手裡一塞。
「喏，我瞧你這般木頭似的，也不像會哄人的樣子。這是我從南邊書鋪里淘來的，叫什麼....《鰥夫卷》，哦不對，是《追妻策》。」
「原本打算抽空給你送去，既然你來了，倒省我跑一趟腿。你拿回去仔細翻翻，莫說兄弟沒幫你。」
陸忱垂眸看了一眼。
泛黃封面上，字跡歪斜支離，丑得別具一格。
他眼皮一跳。
江凜猶自眉飛色舞，「裡頭有幾條我親身試過，頗為靈驗。」
陸忱將冊子翻了一頁，目光不曾抬起：「你哪來的妻？」
江凜聞言，眼睛倏地瞪圓了。
「還我！」
陸忱指尖在書脊上輕輕一按，到底不曾擲還。
他頓了片刻，反手將冊子收進袖中。
江凜正要再開口，忽然院子裡頭一陣嘈雜炸開來。
桑晚聲音拔得老高：「別打別打！哎呀小虎——元寶你鬆口！」
緊接著是貓兒尖利嘶叫，竹椅翻倒聲以及杯盞磕碰的脆響。
江凜拔腿便往院裡跑，跑之前還不忘沖陸忱扔下一句：「你先待著，我進去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內。
陸忱站在院門外，朝里看去。
院中已亂作一團。
桑晚急得直跺腳，嘴裡不住地喚著兩隻貓名。
虞眠一臉無措，兩手半抬著，似要攔風，卻不知該先護住哪一縷。
兩隻金絲虎絞作一處，撲撲簌簌撕扯不休。
小虎生得壯碩，一掌拍在元寶耳際，力道沉沉。
元寶亦不肯吃虧，後腿狠蹬小虎腰子，張口便咬，半分不讓。
江凜趕到時，正趕上兩隻貓斗至難分難解處。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虎後頸皮，又一手拎起元寶前腿，費了好大勁兒才將兩貓分開。
兩貓四爪騰空，仍互相呲著牙，喉間滾著低低嗚聲。
桑晚忙不迭地上前去接小虎，俯身一瞧，耳後添了幾道血痕，毛禿了指甲蓋大的一塊。
元寶也沒討著好，耳尖被咬破一角，半隻耳都染紅了。
虞眠遽然俯身，伸手去攬那團橘色，指尖堪堪觸到背脊茸毛，元寶卻一擰身，自她手邊滑開，一瘸一拐地朝院門口奔去。
她心口一緊，來不及細想，提裙便追。
腳步卻在門檻內生生釘住。
院門外，陸忱蹲在石階旁，臂彎里攏著那團橘色小東西。
他渾然未覺，只垂著眼睫，手一遍遍撫過它脊背。
虞眠立於門內，望著他，一時失語。
日色自木槿花隙間漏下，碎金似的落在陸忱微垂眉眼上。
額角那道結痂的傷橫在眉骨上方，與元寶耳上新添的血痕遙遙相映，似同一道傷，分作了兩處。
陸忱不曾抬頭看她，只對懷裡嗚嗚低叫的元寶淡淡一句：「她厭你了。」
元寶將腦袋埋進他肘窩裡，尾巴耷拉著。
虞眠一怔。
她原想說，不是厭，只是怕它再傷著，然後一瘸一拐跑遠再不回來了。
可唇齒動了動，喉頭卻似被濕棉堵住了，一個音也逸不出來。
陸忱已經轉身走了。
他抱著元寶，背脊筆直，墨紫袍裾被風掀起一角，又沉落下去。
虞眠不由往前邁了一步，堪堪踏出門檻。
她指尖攥著袖口，終是低低開口，「我....不曾厭的。」
陸忱腳步微微一頓，只須臾，復又前行。
可就在那一頓之間，元寶忽在他臂彎里仰起頭來，濕潤鼻尖翕動兩下，便朝虞眠方向望去。
那雙琥珀圓瞳里盛著漏下的碎日，光一時凝在瞳底，又緩緩碎成淡影，終是又埋進陸忱肘窩深處，再未動彈。
靜闌軒內，藥香裊裊。
虞眠倚在榻上，袖口卷至肘彎，露出一截瘦白小臂。
額上微微沁著細汗，幾綹碎發黏在鬢邊，面色極是紅潤，卻也透著一絲蒼白。
江瀾收了最後一根針，隨後起身淨手。
「今日便到這。觸郁最忌心緒反覆，切莫大意。」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
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
那些自晉王府東院帶出來的痕跡，如今已褪成淺淺緋色了。
她扯了扯袖口，遮住了。
江凜提了藥箱往外走，剛到門口，險些被風風火火而來的桑晚兜個滿懷。
她懷裡抱著小虎，堪堪剎住步子，訕訕一笑：「江瀾姐姐，我來尋眠眠玩。」
江凜點頭，逕自側身走了。
桑晚一進屋便撲到虞眠榻前，目光仔仔細細在她面上打了個轉，好一會兒才似是落下了心。
「屋裡藥氣沉得很，咱們去院裡透透氣罷。今日晴光正好，那棵老桂樹底下，日影篩下來最是清閒。」
虞眠彎了彎唇角，笑意溫軟：「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
桂樹底下早擺了竹椅矮几，几上擱著蜜餞溫茶。
日光透過密匝匝的枝葉篩下，碎成一案金箔。
小虎自桑晚懷裡掙出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末了臥在她腳邊，尾巴一甩一甩。
桑晚揀了顆蜜餞丟進嘴裡，含含糊糊道：「我早想著來瞧你，偏長公主表姐說你在養病，今日才肯放我進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說著，伸手將小虎一撈，穩穩擱在虞眠膝上。
「你且抱抱它，養得跟頭小豬似的，專帶來給你解悶的。你仔細瞧瞧，可像你家元寶？」
虞眠低頭看去。
小虎生得圓滾滾一團，瞧著個頭比元寶大了一圈，性子卻更懶，倒也不怕生，窩在膝上便不動了。
她伸手撫過貓背，入手敦實溫軟。
「真沉。」
桑晚見虞眠神色溫柔，忍不住伸手輕輕撩起她幾縷長發。
「別說，你這副病西施的模樣，若配上我新學的隨雲髻，再描兩筆遠山黛，定然好看極了。」
她躍躍欲試，隨即又頹然癟了嘴。
「若不是你須靜養，今日我定將那妝奩里的全套傢伙都帶來，給你細細綰一回青絲。」
虞眠低頭笑了笑，抬將小虎往懷裡攏了攏，聲氣溫軟：「待秋深些，風日晴和了，再綰也不遲。」
桑晚眼睛一亮，「那可說定了！」
她忽而一頓，聲音不覺低下來，「眠眠，你....你不走了？」
虞眠輕輕搖首。
「暫時不走了。還有些事未了，等料理乾淨了再說。」
桑晚並不多問，只重重點了點頭，「那正好！我那些珠花簪子都替你收著呢，巴巴等著它們見天日。」
「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兒走，路上日日給你梳頭，你可莫嫌我煩。」
虞眠眉眼彎彎，「好。」
一陣風過，桂花落了滿肩。
虞眠指尖緩緩順著貓背紋路，復又開口，「桑晚，我....想出去賃間小屋住著，暫時落腳。」
桑晚聞言，欲脫口而出「這裡不好麼」，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首，手指絞著衣帶，聲音悶悶，「都怪我......」
「又說這些。」虞眠失笑，溫聲截住她話頭，「你若真過意不去，陪我去尋一處合意的小屋，可好？」
桑晚一聽，立時來了精神。
她拍著胸脯道：「好啊！包在我身上，保管給你尋一處帝京頂好的小院。」
「有花有樹，再給你掛個鞦韆，最是愜意不過了。」
虞眠被她那副大包大攬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
笑聲清脆，混著風聲與桂香，輕飄飄蕩過了牆頭。
院門外，陸忱抱著元寶，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元寶方才還掙了兩下，爪子撓了他袖口幾道淺痕，這會兒倒安靜了，兩隻耳朵尖尖豎著，探著院內動靜。
陸忱低頭看了它一眼。
「此番再被退回，便滾去街上討飯。」
元寶眯了眯眼，未搭理他，尾巴輕輕甩了甩。
陸忱沉默片刻，終是將貓兒放進院門。
他未曾踏入一步，只轉身在門側的石階上立定。
元寶一落地便抖了抖毛，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院裡走去，尾巴高高翹著。
江凜正自廊道頭悠悠晃過來，步履懶散。
一眼瞧見院門外立著的那道身影，他腳下頓了頓，隨即彎了眉眼。
「喲，又當望妻石來啦？」
陸忱偏過眼，涼涼掃了他一眼。
江凜渾不在意，大步走到他跟前，自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小冊子，冊頁邊角已卷了毛。
他不由分說地往陸忱手裡一塞。
「喏，我瞧你這般木頭似的，也不像會哄人的樣子。這是我從南邊書鋪里淘來的，叫什麼....《鰥夫卷》，哦不對，是《追妻策》。」
「原本打算抽空給你送去，既然你來了，倒省我跑一趟腿。你拿回去仔細翻翻，莫說兄弟沒幫你。」
陸忱垂眸看了一眼。
泛黃封面上，字跡歪斜支離，丑得別具一格。
他眼皮一跳。
江凜猶自眉飛色舞，「裡頭有幾條我親身試過，頗為靈驗。」
陸忱將冊子翻了一頁，目光不曾抬起：「你哪來的妻？」
江凜聞言，眼睛倏地瞪圓了。
「還我！」
陸忱指尖在書脊上輕輕一按，到底不曾擲還。
他頓了片刻，反手將冊子收進袖中。
江凜正要再開口，忽然院子裡頭一陣嘈雜炸開來。
桑晚聲音拔得老高：「別打別打！哎呀小虎——元寶你鬆口！」
緊接著是貓兒尖利嘶叫，竹椅翻倒聲以及杯盞磕碰的脆響。
江凜拔腿便往院裡跑，跑之前還不忘沖陸忱扔下一句：「你先待著，我進去看看。」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內。
陸忱站在院門外，朝里看去。
院中已亂作一團。
桑晚急得直跺腳，嘴裡不住地喚著兩隻貓名。
虞眠一臉無措，兩手半抬著，似要攔風，卻不知該先護住哪一縷。
兩隻金絲虎絞作一處，撲撲簌簌撕扯不休。
小虎生得壯碩，一掌拍在元寶耳際，力道沉沉。
元寶亦不肯吃虧，後腿狠蹬小虎腰子，張口便咬，半分不讓。
江凜趕到時，正趕上兩隻貓斗至難分難解處。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虎後頸皮，又一手拎起元寶前腿，費了好大勁兒才將兩貓分開。
兩貓四爪騰空，仍互相呲著牙，喉間滾著低低嗚聲。
桑晚忙不迭地上前去接小虎，俯身一瞧，耳後添了幾道血痕，毛禿了指甲蓋大的一塊。
元寶也沒討著好，耳尖被咬破一角，半隻耳都染紅了。
虞眠遽然俯身，伸手去攬那團橘色，指尖堪堪觸到背脊茸毛，元寶卻一擰身，自她手邊滑開，一瘸一拐地朝院門口奔去。
她心口一緊，來不及細想，提裙便追。
腳步卻在門檻內生生釘住。
院門外，陸忱蹲在石階旁，臂彎里攏著那團橘色小東西。
他渾然未覺，只垂著眼睫，手一遍遍撫過它脊背。
虞眠立於門內，望著他，一時失語。
日色自木槿花隙間漏下，碎金似的落在陸忱微垂眉眼上。
額角那道結痂的傷橫在眉骨上方，與元寶耳上新添的血痕遙遙相映，似同一道傷，分作了兩處。
陸忱不曾抬頭看她，只對懷裡嗚嗚低叫的元寶淡淡一句：「她厭你了。」
元寶將腦袋埋進他肘窩裡，尾巴耷拉著。
虞眠一怔。
她原想說，不是厭，只是怕它再傷著，然後一瘸一拐跑遠再不回來了。
可唇齒動了動，喉頭卻似被濕棉堵住了，一個音也逸不出來。
陸忱已經轉身走了。
他抱著元寶，背脊筆直，墨紫袍裾被風掀起一角，又沉落下去。
虞眠不由往前邁了一步，堪堪踏出門檻。
她指尖攥著袖口，終是低低開口，「我....不曾厭的。」
陸忱腳步微微一頓，只須臾，復又前行。
可就在那一頓之間，元寶忽在他臂彎里仰起頭來，濕潤鼻尖翕動兩下，便朝虞眠方向望去。
那雙琥珀圓瞳里盛著漏下的碎日，光一時凝在瞳底，又緩緩碎成淡影，終是又埋進陸忱肘窩深處，再未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