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該廢了
虞眠仍獨坐在廊下，一身粉衫裹著清癯骨相。
她眼睫微抬，瞧見魏長昀，並未起身，只輕輕一頷首，唇畔噙起溫軟笑意：「魏公子，坐。」
魏長昀卻在三步外止了步。
青衫曳地，微微一盪。
他看她片刻，目色溫潤，「聽聞你這兩日氣色稍霽，特來瞧瞧你。若擾了清靜，此刻便可轉身。」
虞眠螓首輕搖：「無妨的，多謝你來看我。」
她指尖慢慢揉著袖口壓出的一痕細褶，似要撫平，又似要揉碎。
魏長昀緩緩落座在她身側，聲音溫緩：「外頭那些風言，你無須再聽。如今坊間所議，多在我與五殿下之間。」
虞眠一怔。
他唇角微揚，溫潤依舊，「只是銅陀街那日，你險些遭五殿下折辱一事，外間傳得走了影，將你說成了與我....有私。你莫往心裡去。」
虞眠睫羽輕顫。
「魏公子，你不必如此的。」
魏長昀卻只笑了笑。
「總不能教你病中仍為這些閒風擾心。」
「只不過，魏家那邊到底有些風言。你若不回魏家，他們也不好替你說話。」
庭中桂子簌簌落了半晌。
有幾瓣擦過她鬢角，又悄無聲息棲在虞眠肩頭。
半晌，她才悶聲開口：「魏公子....你們總是這般。」
魏長昀眉峰微動：「哪般？」
虞眠垂著眼，「替我將前頭的溝壑填平了，才告訴我。若不走你們鋪好的那一條，便再無路可走。」
風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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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昀沒接話。
虞眠軟音又低了幾分，「可我想自己走走看。哪怕走不通，跌進泥里，那也是我自己的步子。」
風又動，檐角風鈴三兩聲。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淺。
「魏家，我不去了。」
魏長昀頓了須臾，「是眼下不去，還是往後也......」
虞眠抿了抿唇，將那半句話輕輕接住：「往後，也不去的。」
說罷，似恐他錯會意，又溫吞解釋道：「非是你不好，也非魏門不厚。只是....我不願再寄於他人檐下了。」
「江府也好，長公主府也好。可是這些地方，沒有一處是我自己的。」
「我想自己賃一間小屋子。不必寬敞，舊些也無妨，租錢自付，門戶自持。誰來，我想見便開門迎，不想見便閂上。」
「月光照進來，是我的。雨落在檐上，我也想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她說罷，垂下眼帘。
指間那痕細褶已經被揉得不見了蹤影，只餘一段溫熱軟紗貼在手心。
魏長昀看了她許久，眉眼溫潤漸斂，終是頷首。
「如此，我知曉了。」
他頓了一息，語氣平緩如常：「若擇宅子時缺個搭手的，遣人遞句話便是。」
虞眠眉眼溫軟，含笑點頭：「好。」
魏長昀拂衣起身，衣料窸窣間帶起一縷溫香。
「我先回了，你好生歇著。」
行出兩步，又頓足回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截未成形的鵝黃帶子上。
「這物件....若有一日織成了，送我一段罷。也算是個念想。」
虞眠未曾點頭，亦未搖頭，只低聲道：「還不定織不織得成的。」
魏長昀彎了彎唇：「那便等你織成。」
說罷轉身，衣袂隱入桂影深處。
魏長昀走後，虞眠手中的線便再未穿過針眼。
她將那綹鵝黃攏作一束，又徐徐散開，似是記不得要織什麼了。
風涼了幾分，檐下桂子簌簌落著。
江瀾端藥入院，見她仍坐在廊下，淡聲道：「魏公子走了？」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
「外頭起風了，回屋裡去罷。」
虞眠沒動。
她望著階前那疏落的碎金，忽然低低開口，「江姐姐....我方才，同他說我不去魏家了。」
軟音稍頓，「可說完了，心裡又覺著虧欠。」
江瀾默然片刻，只低聲道：「你只是還不曾習慣罷了。」
*
陸忱歸府時，日影方斜過西牆。
不曾傳膳，也未更衣。
徑直入書房，立在了窗前。
日光自半卷竹簾間漏入，碎如細金，將他臉切成明暗兩界。
墨鴉悄步隨入，覷見他眉目間微有霜色，便噤了聲，只立在一側。
良久，陸忱忽問：「沈敬今日可當值？」
墨鴉忙應：「在的。這幾日都在御史台值房，未曾移步。」
陸忱聞言，轉身行至案前。
落座時，肘彎撞著了那尊釣魚翁，魚線微晃。
「你私下去見他，便說，街巷有風聞，道是晉王府里藏著一樁『強占人妻』的舊話，令他以此為由，擬一道密疏。」
「不必經通政司流轉，教內侍省劉公公接入內廷，直呈御案。」
墨鴉微怔。
「殿下，您不是不肯教外頭風絲兒吹著虞姑娘麼？怎的突然要人拿這個參您？」
陸忱抬眼，自半掩的竹簾望出去。
院中那叢瘦竹，葉尖被日頭曬得發白，風一過，影亂如潑墨。
「非是參本王。」
「這幾日，陸蔓被御史台連參數本，如今禁於府中，連宮門都邁不進去。但參本王的摺子，可有一封到了御前？」
墨鴉一愣，思索片刻，面色漸漸變了。
「魏家篤定，風言到不了御前，才敢這般無所顧忌。」
陸忱指尖在案沿輕輕一叩，「太醫院正使的孫女，許給魏家為媳，半點風聲也無。鎮國公恨不能她死，偏又不肯把火往她身上引。」
「都在等。」
他收回視線，眸色疏冷。
「那就別等了。」
「摺子裡頭添兩句，她眉眼似梁王妃，引了裕寧郡主非議，又是魏家幼時指過婚的人。這兩句一落，父皇自己會看。」
墨鴉低聲道：「殿下已經疑心虞姑娘的身份？」
陸忱不答，只道：「魏家這門親，該廢了。」
他往後靠去，椅背抵住脊骨，眉間露出些許倦意。
額角那道傷還未褪色，紅痕斜斜橫過。
他抬手按了按，又放下。
「宮裡一動，外頭的人自會坐不住。看住鎮國公府與林棲禾那條線，莫教他們搶先通上聲氣。」
墨鴉領命，稍頓，又開口道：「此事可需同太子殿下知會一聲？」
「本王親自同他說。」
墨鴉躬身一揖，轉身退下，靴尖剛沾上門檻。
「慢。」陸忱聲音自身後遞來。
墨鴉頓住身形，回身垂手。
「讓人盯著魏時澤。」
「這步棋是他下的。他知曉的東西，比本王料想的多。」
墨鴉應聲，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書房復歸岑寂。
只餘一人，一塑，一窗竹影。
日色自竹簾縫裡篩下，將那案頭曬得發白。
他坐著，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伸出手，將那隻釣魚翁一點點撥正。
他又看了一陣，指尖探出，點了點那隻魚。
「你會上鉤的。」
窗外，元寶不知何時跳上了窗台，歪著毛茸茸的腦袋，一雙圓眼盯著他，一動不動。
陸忱未理它。
他只是坐著，目光穿過簾隙，落在院中被風吹亂的竹影上。
可眼底浮起的，卻是今日靜闌軒里那一幕。
她還肯對旁人笑。
不曾恨。
只是，再不肯將他放進眼裡了。
陸忱閉上眼。
「這一回，」他忽然開口，也不知是說給那隻蹲在窗台上的小東西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不逼她。」
可話音落下，他自己都覺得輕。
風一過，便什麼都沒了。
她眼睫微抬，瞧見魏長昀，並未起身，只輕輕一頷首，唇畔噙起溫軟笑意：「魏公子，坐。」
魏長昀卻在三步外止了步。
青衫曳地，微微一盪。
他看她片刻，目色溫潤，「聽聞你這兩日氣色稍霽，特來瞧瞧你。若擾了清靜，此刻便可轉身。」
虞眠螓首輕搖：「無妨的，多謝你來看我。」
她指尖慢慢揉著袖口壓出的一痕細褶，似要撫平，又似要揉碎。
魏長昀緩緩落座在她身側，聲音溫緩：「外頭那些風言，你無須再聽。如今坊間所議，多在我與五殿下之間。」
虞眠一怔。
他唇角微揚，溫潤依舊，「只是銅陀街那日，你險些遭五殿下折辱一事，外間傳得走了影，將你說成了與我....有私。你莫往心裡去。」
虞眠睫羽輕顫。
「魏公子，你不必如此的。」
魏長昀卻只笑了笑。
「總不能教你病中仍為這些閒風擾心。」
「只不過，魏家那邊到底有些風言。你若不回魏家，他們也不好替你說話。」
庭中桂子簌簌落了半晌。
有幾瓣擦過她鬢角，又悄無聲息棲在虞眠肩頭。
半晌，她才悶聲開口：「魏公子....你們總是這般。」
魏長昀眉峰微動：「哪般？」
虞眠垂著眼，「替我將前頭的溝壑填平了，才告訴我。若不走你們鋪好的那一條，便再無路可走。」
風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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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昀沒接話。
虞眠軟音又低了幾分，「可我想自己走走看。哪怕走不通，跌進泥里，那也是我自己的步子。」
風又動，檐角風鈴三兩聲。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淺。
「魏家，我不去了。」
魏長昀頓了須臾，「是眼下不去，還是往後也......」
虞眠抿了抿唇，將那半句話輕輕接住：「往後，也不去的。」
說罷，似恐他錯會意，又溫吞解釋道：「非是你不好，也非魏門不厚。只是....我不願再寄於他人檐下了。」
「江府也好，長公主府也好。可是這些地方，沒有一處是我自己的。」
「我想自己賃一間小屋子。不必寬敞，舊些也無妨，租錢自付，門戶自持。誰來，我想見便開門迎，不想見便閂上。」
「月光照進來，是我的。雨落在檐上，我也想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她說罷，垂下眼帘。
指間那痕細褶已經被揉得不見了蹤影，只餘一段溫熱軟紗貼在手心。
魏長昀看了她許久，眉眼溫潤漸斂，終是頷首。
「如此，我知曉了。」
他頓了一息，語氣平緩如常：「若擇宅子時缺個搭手的，遣人遞句話便是。」
虞眠眉眼溫軟，含笑點頭：「好。」
魏長昀拂衣起身，衣料窸窣間帶起一縷溫香。
「我先回了，你好生歇著。」
行出兩步，又頓足回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截未成形的鵝黃帶子上。
「這物件....若有一日織成了，送我一段罷。也算是個念想。」
虞眠未曾點頭，亦未搖頭，只低聲道：「還不定織不織得成的。」
魏長昀彎了彎唇：「那便等你織成。」
說罷轉身，衣袂隱入桂影深處。
魏長昀走後，虞眠手中的線便再未穿過針眼。
她將那綹鵝黃攏作一束，又徐徐散開，似是記不得要織什麼了。
風涼了幾分，檐下桂子簌簌落著。
江瀾端藥入院，見她仍坐在廊下，淡聲道：「魏公子走了？」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
「外頭起風了，回屋裡去罷。」
虞眠沒動。
她望著階前那疏落的碎金，忽然低低開口，「江姐姐....我方才，同他說我不去魏家了。」
軟音稍頓，「可說完了，心裡又覺著虧欠。」
江瀾默然片刻，只低聲道：「你只是還不曾習慣罷了。」
*
陸忱歸府時，日影方斜過西牆。
不曾傳膳，也未更衣。
徑直入書房，立在了窗前。
日光自半卷竹簾間漏入，碎如細金，將他臉切成明暗兩界。
墨鴉悄步隨入，覷見他眉目間微有霜色，便噤了聲，只立在一側。
良久，陸忱忽問：「沈敬今日可當值？」
墨鴉忙應：「在的。這幾日都在御史台值房，未曾移步。」
陸忱聞言，轉身行至案前。
落座時，肘彎撞著了那尊釣魚翁，魚線微晃。
「你私下去見他，便說，街巷有風聞，道是晉王府里藏著一樁『強占人妻』的舊話，令他以此為由，擬一道密疏。」
「不必經通政司流轉，教內侍省劉公公接入內廷，直呈御案。」
墨鴉微怔。
「殿下，您不是不肯教外頭風絲兒吹著虞姑娘麼？怎的突然要人拿這個參您？」
陸忱抬眼，自半掩的竹簾望出去。
院中那叢瘦竹，葉尖被日頭曬得發白，風一過，影亂如潑墨。
「非是參本王。」
「這幾日，陸蔓被御史台連參數本，如今禁於府中，連宮門都邁不進去。但參本王的摺子，可有一封到了御前？」
墨鴉一愣，思索片刻，面色漸漸變了。
「魏家篤定，風言到不了御前，才敢這般無所顧忌。」
陸忱指尖在案沿輕輕一叩，「太醫院正使的孫女，許給魏家為媳，半點風聲也無。鎮國公恨不能她死，偏又不肯把火往她身上引。」
「都在等。」
他收回視線，眸色疏冷。
「那就別等了。」
「摺子裡頭添兩句，她眉眼似梁王妃，引了裕寧郡主非議，又是魏家幼時指過婚的人。這兩句一落，父皇自己會看。」
墨鴉低聲道：「殿下已經疑心虞姑娘的身份？」
陸忱不答，只道：「魏家這門親，該廢了。」
他往後靠去，椅背抵住脊骨，眉間露出些許倦意。
額角那道傷還未褪色，紅痕斜斜橫過。
他抬手按了按，又放下。
「宮裡一動，外頭的人自會坐不住。看住鎮國公府與林棲禾那條線，莫教他們搶先通上聲氣。」
墨鴉領命，稍頓，又開口道：「此事可需同太子殿下知會一聲？」
「本王親自同他說。」
墨鴉躬身一揖，轉身退下，靴尖剛沾上門檻。
「慢。」陸忱聲音自身後遞來。
墨鴉頓住身形，回身垂手。
「讓人盯著魏時澤。」
「這步棋是他下的。他知曉的東西，比本王料想的多。」
墨鴉應聲，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書房復歸岑寂。
只餘一人，一塑，一窗竹影。
日色自竹簾縫裡篩下，將那案頭曬得發白。
他坐著，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伸出手，將那隻釣魚翁一點點撥正。
他又看了一陣，指尖探出，點了點那隻魚。
「你會上鉤的。」
窗外，元寶不知何時跳上了窗台，歪著毛茸茸的腦袋，一雙圓眼盯著他，一動不動。
陸忱未理它。
他只是坐著，目光穿過簾隙，落在院中被風吹亂的竹影上。
可眼底浮起的，卻是今日靜闌軒里那一幕。
她還肯對旁人笑。
不曾恨。
只是，再不肯將他放進眼裡了。
陸忱閉上眼。
「這一回，」他忽然開口，也不知是說給那隻蹲在窗台上的小東西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我不逼她。」
可話音落下，他自己都覺得輕。
風一過，便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