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同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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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凜見她遲遲未動,便探過手去,逕自將匣蓋輕輕一啟。

  一扇座屏靜靜臥於其中。

  雲水幽蘭繡面承著斜落的日影,浮光微漾,銀線勾出的水紋便活泛了起來。

  虞眠目光一落上去,便怔住了。

  她緩緩伸手,循著絹面一點點游移。

  屏側留白處,密密綴著一片繡字,參差錯落,粗細不一。

  江凜眯起眼湊近瞧,一字字念道:

  「昔日深陷泥淖,得逢機緣脫籍。未蒙一言之助,猶記此夜生機。我輩女子無以為報,共繡此屏,惟願姑娘歲歲長安。」

  他念完,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出聲,也不催。

  虞眠指尖停在那幾行字上,久久不曾移開。

  絲線微微凸起於絹面,一橫一豎,硌得她指尖發麻。

  煙雨樓已破,匪患已靖。

  可她何曾施過半分援手?

  那時陸忱問她如何處置那些女子,語氣泠泠,字字都似貼著耳畔削過來。

  她只覺遍體生寒,強忍著慌亂撂下一句「讓他自行做主」,便再不敢抬眼。

  後來她昏昏沉沉又發了熱,再醒轉時已在舟中搖盪,船篷外是茫茫江水,不曾有人同她說起,那些女子流向了何處。

  原來那一夜那麼亂,那般荒唐,終究還有人自爛泥里爬了出去。

  只有她,還留在那場高熱里,怎麼都醒不過來。

  虞眠只覺眼眶一燙,喉間似堵了一團潮氣。

  「我未曾救過她們。」她垂首,將潮意逼回眼底,軟聲輕啞,「真正救人的,另有其人。」

  江凜蹲在她身側,低聲道:「你若不喜,我便收起來。別為著一面屏,反惹你難過。」

  虞眠默然。

  廊下桂子簌簌而落,風過處又覆一層淡金,幾片旋入匣中,輕輕棲於繡紋之上。

  她把那座屏放回匣中,緩緩合上。

  「他總這樣。」她忽而低低說了一句,「做完了,才來告訴我。」

  江凜一怔,沒敢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虞眠抬起頭,朝小築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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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枝微曳,花影猶在,那原本立著的人卻已不在了。

  江凜順著她目光一掠。

  隨即收回視線,試探著開口:「他當還在外頭。你若有話....我替你通傳一聲,也是使得的。」

  虞眠收回眼,終是輕輕搖首。

  江凜便也不再多言。

  他起身,逕往院門行去。

  陸忱立在院門之外。

  門扉半掩,漏出一線院中光影,斜斜鋪在青石板上。

  他沐在疏疏樹蔭下,眉目間凝著一絲郁色。

  江凜行至他面前,站定。

  「我替你問過了。她只搖頭,一個字也未說。」

  陸忱聞言,目光便越過那道門縫,落在院中那道朦朧纖影上。

  她仍坐在廊下,側影被日光洇成淡彩,輪廓柔和。

  他下頜微繃一瞬,喉間幾番起落,到底未發出聲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自遊廊盡頭緩緩步來。

  那人衣冠齊楚,步履不疾不徐,袍角拂過階前落花,姿態從容舒展。

  江凜抬眼一瞥,眉梢登時挑了起來。

  「魏公子今日倒有閒情,不去陪五殿下賞花,偏往這清靜地界走?」

  魏長昀行至陸忱身前,端然一揖,眼尾噙著溫和笑意。

  「殿下。」

  而後才轉向江凜,嗓音和緩:「長昀與五殿下之事,不過市井風傳罷了,當不得真。今日登門,仍是為眠眠而來。」

  陸忱淡淡睇去一眼。

  「眠眠。」他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碾過,落音沉沉。

  魏長昀迎著他的目光,不避不讓。

  「她身子尚虛,總不好一直客居在外。此處固然清靜,可長公主到底是殿下親姐。外人若窺得絲毫,只會說她是被藏到了長公主府。」

  陸忱未應。

  魏長昀又續道:「殿下能攔我,能擋御史台,可攔不住世人口舌如刀。」

  陸忱終於抬了眼。

  「你今日來,是接人,還是告知本王,她已被你們架在火上?」

  魏長昀不答,只笑了一下。

  「我只是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去處罷了。」

  陸忱嘴角一扯。

  「她若肯去魏家,早便去了,何須等到今日。」

  「魏長昀,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魏長昀面上笑意到底淡了幾分。

  「即便如此,她亦不曾回頭擇殿下。」

  話音落地,陸忱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面上無瀾,可站在他身側的江凜,卻見他額上那道傷旁,青筋隱隱跳了跳。

  「魏長昀。」陸忱開口,聲線壓得極低,「你最好永遠都是這副為她好的模樣。」

  魏長昀不再做糾纏,微微欠身,姿態溫潤一如來時,「殿下若不信,權當長昀今日未曾踏過此門。」

  說罷,轉身便往院門方向行去。

  陸忱立在原地未動。

  他看著魏長昀走進去,漸漸被桂影吞沒。

  門檻不高,不過三寸。

  他只要抬一抬腳,便能邁過去。

  可邁過去,她就更不會見他了。

  陸忱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幾時定的?」

  江凜正看著他側臉出神,聞言一個激靈:「啊?」

  「她允他進去,幾時說的?」

  江凜喉頭髮緊,聲音不覺低下去:「.....前幾日。魏長昀頭次來時,她後同長姐說讓進。」

  陸忱似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胸腔里那口氣生生壓回肺腑,再尋不著出口。

  他站在這裡,站在她門外,和從前站在晉王府東院門口有何不同?

  不過是從「她逃不掉」變成了「他進不去」。

  里外都只是他一廂情願。

  江凜立在側,屏息凝神,連袖口也不敢牽動。

  陸忱未曾接話。

  目光仍固執地落在院門內那道朦朧影子上。

  魏長昀已行至廊下,在她面前站定。

  隔著一院疏落花木,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見他微微俯身,姿態溫煦。

  虞眠抬起頭來。

  日光斜斜覆上她的臉,唇邊似乎彎了一彎,極是淺淡,風一過,便化了。

  陸忱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抵住掌心,硌出一線微白的印。

  他低低道,似在說給自己聽,「她誰都允了,只未允我。」

  風自院門穿來,卷著桂花將開未開時那股澀澀甜意。

  陸忱未再看那扇門。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便會走進去。

  他轉身朝外走去。

  起初還是尋常步子,一步一步,端穩如常。

  可那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沉。

  墨鴉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起來,卻始終落後了半步,屏著聲氣,不敢驚擾。

  風灌進陸忱袖口,鼓盪起寬大衣料,獵獵作響。

  行至馬車旁,他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車壁上。

  力道沉實,震得車簾猛地一盪。

  馬受了驚,揚蹄長嘶。

  陸忱低著頭,胸口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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