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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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來時,虞眠已客居長公主府第五日。

  他不曾著人通傳,只攜墨鴉一人,由正門緩步而入。

  今日陸楹不在,門房屏息垂手,未敢相阻,卻也無一名僕役上前引路。

  每過一重門,便有小鬟先一步趨報江瀾。

  待他行至內院月洞門前,江瀾已候在那裡。

  她斂衽一禮,聲如止水:「殿下今日來,所為何事?」

  陸忱面色無瀾,「見她。」

  「長公主臨去時留有話在。靜闌軒非虞眠親口相允,便是殿下,也不可擅入。若執意強闖,府中甲士只認長公主令牌,不認晉王玉旆。」

  陸忱未語,只朝靜闌軒方向望了一眼。

  恰有風自遊廊那端穿來,桂花開得細碎,香氣被日色一蒸,愈發薄透,纏在鼻端若有若無。

  半晌,他方道:「今日此來,原不為逼她。」

  江瀾不為所動,「殿下若肯納我一言,且再候些時日。」

  陸忱未再應聲。

  他只繞過江瀾,熟稔折向東南角那座二層小築。

  此處是長公主平素邀月聽風之所,與靜闌軒只隔一道九曲迴廊,寬窄不過數尺。

  陸忱登樓之後,並不近露台,只立於半幅花影后,借那扶疏枝影掩去身形。

  靜闌軒廊下,虞眠倚著軟枕坐著,身上松松披一件粉彩煙羅衫子。

  青絲未加綰束,只以素帶閒閒挽著,鬢邊素淨無釵,只一小綹碎發垂在耳側,教風拂得微微起落。

  她清減了許多。

  腕上白紗仍纏著,日色一落,白得刺目。

  膝頭堆著一團鵝黃絨線,指尖拈一枚骨針,線絲在指間繞了又繞,緩緩勾挑。

  她顯是初學,指法尚生澀,勾一針也要摸索半晌。

  廊外金桂細碎,風一過,簌簌落了她一肩。

  幾瓣香屑棲在鬢邊肩頭,她渾然不覺,只低著眉,與那團絨線痴纏較勁。

  陸忱看著,忽然便不敢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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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一生甚少有不敢做的事。

  偏生此刻,眼前不過一道尋常門檻,半扇遊廊,竟如天塹橫亘在前,寸步難行。

  他怕她抬頭。

  可他更怕她不抬頭。

  江凜自廊下轉來,閒閒抬頭一瞥,正撞見陸忱,腳下猛地一頓,旋即拔步朝露台奔來。

  立定在陸忱跟前時,胸口猶微微起伏。

  他眸中滿是驚疑,壓著嗓子問:「殿下如何進得此處?我長姐可曾知曉?」

  陸忱並不看他,目光仍黏在靜闌軒廊下。

  「知曉。」

  江凜望了他片刻,又朝靜闌軒那方瞥去一眼,低聲道:「你立在此處,她未必瞧得見你。可你若再站下去,我姐怕是要來攆人了。」

  陸忱恍若未聞。

  只靜靜看著虞眠將線繞了兩匝,又拆開,再繞。

  那般慢拙,卻偏不肯停。

  「她今日如何?」

  江凜輕嘆了一聲。

  「瞧著倒還與往日無異,只是話少得可憐。」

  「夜裡更不得安穩,稍一驚便醒了。我姐親手煎了安神湯,也不大濟事。」

  陸忱聽罷,半晌無言。

  風裡纏來一縷清苦藥氣,混在桂香里,聞得他心口發沉。

  就在這時,虞眠抬了眼。

  不是朝風裡看,也不是向花影間望。

  那視線穿過半敞遊廊,不偏不倚,正正落在陸忱身上。

  陸忱呼吸一滯。

  虞眠未驚,未躲,亦未出聲。

  只那般看著他,似瞧見了一件舊物,尚認得,卻已無甚心緒可起了。

  她看見他站在花影后,未曾上前,也沒避開。

  她知道他進不來的。

  片刻,她便又垂首,溫溫吞吞地擺弄膝上那團鵝黃絨線。

  斜陽自花影間漏下,正照在她耳後那一小片頸子上,白得透光。

  陸忱看著她指尖穿進線套里,再緩緩挑出,偶有脫線,她便又拆去,從頭再來,不見急躁。

  她再不曾抬頭。

  連眼角餘光都未曾往這邊再偏過一厘。

  陸忱忽而便站不住了。

  不是想走。

  是再這麼立下去,他怕自己真會從這露台上翻下去,闖進那扇門裡。

  那念頭如野藤一般瘋長,纏得他胸口發緊,連指節都攥得泛白。

  從前他做得出來。

  可如今,他連「想」都覺得怕。

  怕自己一時失控,便把她僅有的一點清淨也踏碎了。

  陸忱抬手,按住額角那道傷。

  傷口早不疼了。

  可這會子不知是日頭毒了,還是心裡那點翻騰逼出了躁,那處竟一跳一跳地疼起來。

  他緩緩退了一步,將自己藏進了花影深處。

  江凜見他這樣,眉心緊蹙,低聲道:「殿下,你且先回吧。她今日沒趕你,已經不容易了。」

  陸忱又看了廊下一眼。

  虞眠仍低著頭,骨針未停。

  他閉上眼,過了兩息,才重新睜開。

  「你將此物,替我捎與她。」

  話音方落,墨鴉便自身後呈上一隻木匣。

  江凜伸手接過,指節在匣面上輕輕一叩。

  「這裡頭,裝的何物?」

  陸忱語調淡極,「煙雨樓那些脫籍娘子送的。」

  言罷,又略略補了幾句。

  江凜聞言,脊背驀地一僵,頭皮倏地麻了半截。

  「你瘋了?這時候給她看這個。」

  陸忱未接話。

  他偏開臉,又朝靜闌軒望了一眼。

  「你跟她說話時,不必提我。」

  江凜張了張口,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是化作一聲嘆息。

  他未再多言,只抱著那隻匣子,轉身步下階去。

  靜闌軒內,虞眠仍坐於廊下,十指纏著那團絨線,慢條斯理地編著。

  江凜步上階來,撩袍蹲在她身側,將木匣輕輕擱在階沿,與她膝頭不過半尺之隔。

  「有人托我,轉呈與你。」

  虞眠聞言,抬了抬眼。

  先望了他一眼,又落目在那匣上,眸光溫淡,旋即又低下去,不曾言語。

  江凜便也不等她問,揀著話頭,緩緩道來:

  「你可還記得?煙雨樓里那些女子,後來不都散了麼。蘄州知府被殿下敲打過,便替她們一批批落了良籍,各自尋了安頓。」

  「臨行前,她們湊在一處,合繡了座小屏。說,謝你。」

  虞眠倏地一怔。

  良久,才開口。

  「......謝我?」

  江凜頷首,正色道:「嗯,謝你。」

  他略頓了頓,接著道:

  「你早先那樁案子,驚動了州府。山匪如今平了,蘄州知府此番入京述職,記著你的因緣,便把這架小屏一併攜了來。」

  虞眠未接話。

  指間骨針猶自捏著,人卻再未動。

  半晌,她伸出手,指尖在匣蓋上輕輕停了一瞬,又慢慢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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