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漏了風
翌日，晨光初透。
一輛青帷馬車由遠而近，停在了長公主府門前。
車簾一掀，魏長昀俯身而下。
他只攜了一個小廝，主僕二人不聲不響地走到正門投帖。
門房接了帖子入內通傳，半晌方回，可出來的卻是江凜。
江凜往台階上一站，雙臂環抱看著他，皮笑肉不笑。
「喲，魏大公子，稀客啊。昨日帖子才遞進來，今朝人便到了。莫不是魏家要倒了，你這般清閒？」
魏長昀一襲雨過天青深衣，容色溫潤。
「江二公子。」他聲線徐緩，「昨日已遞帖致意，蒙眠眠不棄，允我來探。煩請再勞通傳一聲。」
江凜「嘖」了一聲。
「她正病著，受不得人擾。」
「你若真為她好，便該在府中焚香抄經，抄個百八十卷替她消災積福，何苦巴巴地跑這一趟？」
魏長昀眉目不動，只淡聲道：「我與她有舊約在身。她如今客居於此，於禮，我該來。」
江凜臉色一下變了。
「舊約？魏長昀，你少跟我來這套。那紙婚約糊裡糊塗的，怕是魏家自己都掰扯不清。」
「再說了，虞眠從前孤苦無依，眼睛看不著的時候，你在何處？」
「如今她重見天日，你倒一口一個於禮，怎的，這禮數還是現從地上撿起來的？」
魏長昀神色如舊，只是袖中指尖微微蜷了蜷。
「江凜，我知你與晉王交厚。可虞眠是誰未過門的妻子，你心中應當有數。」
「你——」
「江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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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一道聲音清泠泠截斷了他的話。
江瀾一襲素青窄袖裙裳，緩緩步出門檻，目光清冷，落在魏長昀身上時微微一停。
「魏公子，請。」
魏長昀朝江凜微一頷首。
「勞煩江大小姐。」
江凜站在原處，胸口起伏兩下，到底沒再攔。
只望著那道雨過天青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低聲罵了句：
「裝模作樣。」
幾人方入府門，街對過便停下一輛烏木馬車。
陸忱端坐車中，脊背貼著車壁，姿態似松似緊。
車簾半挑，漏進一線天光，恰照在他微微繃緊的唇角。
手邊擱一盞殘茶，茶煙早散，唯余冷澀沉在盞底。
墨鴉掠回車簾處，躊躇片刻，方壓低嗓音道：「殿下，長公主的意思....不讓您進。」
陸忱未應。
他偏過頭去，從那半敞簾縫間望了一眼已然合攏的朱門。
日光落在門環銅獸上，泠泠刺目。
他看了一會兒，忽而坐直了身子，一隻手緩緩抬起，指尖觸到簾沿。
墨鴉心中一凜，急急低聲道：「殿下！長公主有言，您若今日踏進這扇門，她便立刻將虞姑娘另移別處，連江家姐弟也不留。」
陸忱手頓住了。
簾沿在指腹下微微下陷，他仍望著那扇門。
那隻手落回膝上，指節根根收攏，攥得青白。
「往前頭巷口候著。」
墨鴉如蒙大赦，低應一聲，轉首朝車夫打了個手勢。
車轅輕轉，輪聲軋過青石，漸次隱入小巷深處。
一池殘荷枯立，幾折迴廊蜿蜒。
江瀾引著魏長昀穿花度柳，繞過月洞門，逕往靜闌軒去。
院中桂樹初花，只疏疏開了幾朵，香氣淡得若有若無，須得屏息凝神才嗅得著。
虞眠便倚著廊柱，對那一簇未開的碎金出神。
她身著一襲半舊藕荷衫子，青絲松松挽著，幾縷散在頰側，越發顯得清減。
江瀾將人送至廊口，微一頷首，便轉身退開。
魏長昀立在階下，抬眼望去，目光在她側影上停了片刻。
她微微垂頸，脊骨在薄紗下現出孱弱的倦。
他放輕步子，緩緩近前。
「眠眠。」
虞眠慢慢轉過臉來，見是他，瞳仁里掠過一點怔忡，便扶著柱子要起身。
「莫動。」魏長昀上前一步，虛虛抬了抬手，衣袖拂過風裡，帶起一縷白檀溫香，「你病著，只管坐著。」
她沒再勉強，只輕輕應了一聲，指尖落回膝上。
魏長昀便在廊下坐了，隔得不遠不近。
他先望她，又望那樹桂花，目光在花葉間浮了一浮，方徐徐開口：「我去過江家，江家說你不在。我又尋至定遠侯府，桑晚說你客居長公主府上。」
他轉回頭，聲調溫然，「你若是江家住不慣，盡可同我說。怎的....寄身到此處來了？」
檐角風過，桂子簌簌落了幾粒，滾在裙邊。
虞眠垂著眼，指尖捻著袖口細褶，只低聲道：「這些天，難為你尋我了。」
魏長昀垂目看向她腕間纏著的那道細絹。
絹邊微微起了毛，似是時常被指尖撫過的痕跡。
他彎了彎唇角，「你孤身一人，還住在外頭。我若不尋，怕是夜來也要懸著心。」
虞眠偏過臉去，目光落回那樹桂上。
「你今日來，可是退親的事....有眉目了麼？」
魏長昀沉默了一瞬。
「家中還在商量。」
虞眠便不言語了。
片刻，魏長韻又道：「近日市井間起了些浮言，我怕那風頭無端吹到你身上，便來看看。」
虞眠偏過頭來，眼裡帶一點病後茫然。
「我同他們並無干係，為何偏要拿我說事？」
魏長昀輕輕一嘆。
「你我相認之事，已有人漏了風。」
「如今坊間傳晉王強留人婦，雖未指名道姓，可京中能令晉王另眼相待的女子，屈指可數。遲早，會有人將你與他扯到一處。」
虞眠一愣。
膝上素手緩緩收緊，指尖陷進軟紗里，壓出幾道細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鬆開，低低道：「他們說便說罷，我反正總是要走的。」
魏長昀望著她，眼底溫潤如舊，只是底下，隱隱壓著一線沉色。
「我知你只等著那一紙婚約解了，好回南潯去。此間風言，你自是不放在心上的。」
「可眠眠，晉王殿下畢竟身份貴重。這些風言若再走下去，遲早要燎到晉王府，也遲早要連累江家。」
稍頓，他復又開口，「你如今住在長公主府，雖是清靜，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且先隨我回魏家住幾日，謠言便不攻自破。待風頭過去，你想往哪兒去，我再替你打點。」
虞眠眼睫顫了顫，半晌沒接話。
桂香纏在風裡，拂過她頰側時，也在她心口輕輕按了一下，教人喘不上氣來。
虞眠抬手，指尖輕輕將憑欄上的一粒金桂，緩緩推落階下。
她看著階下許久，小聲開口，「你可否....容我再想想？」
「我不催你。」魏長昀溫聲道，「退親的事，也照舊辦著。只這一陣，你莫要一個人在外頭硬撐著。」
虞眠未再說話。
風自廊下穿過，吹得桂葉沙沙作響。
她垂著眼，只覺那聲音滲進耳朵里，教人想起秋深時的薄霜，冷得透骨。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江瀾端著一隻青瓷藥碗走過來，碗沿還裊裊浮著白氣。
她目光自虞眠蒼白面容掃過，再落到魏長昀身上，眉眼稍沉。
「魏公子，她該服藥了。」
魏長昀會意，看了虞眠一眼，見她仍垂著頭，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來，「我先走了，你好生養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虞眠未曾應聲，只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似是要說什麼，終究又縮了回去。
魏長昀轉身往外走，行至廊門處，卻忽然停步。
「江大小姐，可願送我一程？至院門便好。」
一輛青帷馬車由遠而近，停在了長公主府門前。
車簾一掀，魏長昀俯身而下。
他只攜了一個小廝，主僕二人不聲不響地走到正門投帖。
門房接了帖子入內通傳，半晌方回，可出來的卻是江凜。
江凜往台階上一站，雙臂環抱看著他，皮笑肉不笑。
「喲，魏大公子，稀客啊。昨日帖子才遞進來，今朝人便到了。莫不是魏家要倒了，你這般清閒？」
魏長昀一襲雨過天青深衣，容色溫潤。
「江二公子。」他聲線徐緩，「昨日已遞帖致意，蒙眠眠不棄，允我來探。煩請再勞通傳一聲。」
江凜「嘖」了一聲。
「她正病著，受不得人擾。」
「你若真為她好，便該在府中焚香抄經，抄個百八十卷替她消災積福，何苦巴巴地跑這一趟？」
魏長昀眉目不動，只淡聲道：「我與她有舊約在身。她如今客居於此，於禮，我該來。」
江凜臉色一下變了。
「舊約？魏長昀，你少跟我來這套。那紙婚約糊裡糊塗的，怕是魏家自己都掰扯不清。」
「再說了，虞眠從前孤苦無依，眼睛看不著的時候，你在何處？」
「如今她重見天日，你倒一口一個於禮，怎的，這禮數還是現從地上撿起來的？」
魏長昀神色如舊，只是袖中指尖微微蜷了蜷。
「江凜，我知你與晉王交厚。可虞眠是誰未過門的妻子，你心中應當有數。」
「你——」
「江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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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一道聲音清泠泠截斷了他的話。
江瀾一襲素青窄袖裙裳，緩緩步出門檻，目光清冷，落在魏長昀身上時微微一停。
「魏公子，請。」
魏長昀朝江凜微一頷首。
「勞煩江大小姐。」
江凜站在原處，胸口起伏兩下，到底沒再攔。
只望著那道雨過天青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低聲罵了句：
「裝模作樣。」
幾人方入府門，街對過便停下一輛烏木馬車。
陸忱端坐車中，脊背貼著車壁，姿態似松似緊。
車簾半挑，漏進一線天光，恰照在他微微繃緊的唇角。
手邊擱一盞殘茶，茶煙早散，唯余冷澀沉在盞底。
墨鴉掠回車簾處，躊躇片刻，方壓低嗓音道：「殿下，長公主的意思....不讓您進。」
陸忱未應。
他偏過頭去，從那半敞簾縫間望了一眼已然合攏的朱門。
日光落在門環銅獸上，泠泠刺目。
他看了一會兒，忽而坐直了身子，一隻手緩緩抬起，指尖觸到簾沿。
墨鴉心中一凜，急急低聲道：「殿下！長公主有言，您若今日踏進這扇門，她便立刻將虞姑娘另移別處，連江家姐弟也不留。」
陸忱手頓住了。
簾沿在指腹下微微下陷，他仍望著那扇門。
那隻手落回膝上，指節根根收攏，攥得青白。
「往前頭巷口候著。」
墨鴉如蒙大赦，低應一聲，轉首朝車夫打了個手勢。
車轅輕轉，輪聲軋過青石，漸次隱入小巷深處。
一池殘荷枯立，幾折迴廊蜿蜒。
江瀾引著魏長昀穿花度柳，繞過月洞門，逕往靜闌軒去。
院中桂樹初花，只疏疏開了幾朵，香氣淡得若有若無，須得屏息凝神才嗅得著。
虞眠便倚著廊柱，對那一簇未開的碎金出神。
她身著一襲半舊藕荷衫子，青絲松松挽著，幾縷散在頰側，越發顯得清減。
江瀾將人送至廊口，微一頷首，便轉身退開。
魏長昀立在階下，抬眼望去，目光在她側影上停了片刻。
她微微垂頸，脊骨在薄紗下現出孱弱的倦。
他放輕步子，緩緩近前。
「眠眠。」
虞眠慢慢轉過臉來，見是他，瞳仁里掠過一點怔忡，便扶著柱子要起身。
「莫動。」魏長昀上前一步，虛虛抬了抬手，衣袖拂過風裡，帶起一縷白檀溫香，「你病著，只管坐著。」
她沒再勉強，只輕輕應了一聲，指尖落回膝上。
魏長昀便在廊下坐了，隔得不遠不近。
他先望她，又望那樹桂花，目光在花葉間浮了一浮，方徐徐開口：「我去過江家，江家說你不在。我又尋至定遠侯府，桑晚說你客居長公主府上。」
他轉回頭，聲調溫然，「你若是江家住不慣，盡可同我說。怎的....寄身到此處來了？」
檐角風過，桂子簌簌落了幾粒，滾在裙邊。
虞眠垂著眼，指尖捻著袖口細褶，只低聲道：「這些天，難為你尋我了。」
魏長昀垂目看向她腕間纏著的那道細絹。
絹邊微微起了毛，似是時常被指尖撫過的痕跡。
他彎了彎唇角，「你孤身一人，還住在外頭。我若不尋，怕是夜來也要懸著心。」
虞眠偏過臉去，目光落回那樹桂上。
「你今日來，可是退親的事....有眉目了麼？」
魏長昀沉默了一瞬。
「家中還在商量。」
虞眠便不言語了。
片刻，魏長韻又道：「近日市井間起了些浮言，我怕那風頭無端吹到你身上，便來看看。」
虞眠偏過頭來，眼裡帶一點病後茫然。
「我同他們並無干係，為何偏要拿我說事？」
魏長昀輕輕一嘆。
「你我相認之事，已有人漏了風。」
「如今坊間傳晉王強留人婦，雖未指名道姓，可京中能令晉王另眼相待的女子，屈指可數。遲早，會有人將你與他扯到一處。」
虞眠一愣。
膝上素手緩緩收緊，指尖陷進軟紗里，壓出幾道細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鬆開，低低道：「他們說便說罷，我反正總是要走的。」
魏長昀望著她，眼底溫潤如舊，只是底下，隱隱壓著一線沉色。
「我知你只等著那一紙婚約解了，好回南潯去。此間風言，你自是不放在心上的。」
「可眠眠，晉王殿下畢竟身份貴重。這些風言若再走下去，遲早要燎到晉王府，也遲早要連累江家。」
稍頓，他復又開口，「你如今住在長公主府，雖是清靜，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你且先隨我回魏家住幾日，謠言便不攻自破。待風頭過去，你想往哪兒去，我再替你打點。」
虞眠眼睫顫了顫，半晌沒接話。
桂香纏在風裡，拂過她頰側時，也在她心口輕輕按了一下，教人喘不上氣來。
虞眠抬手，指尖輕輕將憑欄上的一粒金桂，緩緩推落階下。
她看著階下許久，小聲開口，「你可否....容我再想想？」
「我不催你。」魏長昀溫聲道，「退親的事，也照舊辦著。只這一陣，你莫要一個人在外頭硬撐著。」
虞眠未再說話。
風自廊下穿過，吹得桂葉沙沙作響。
她垂著眼，只覺那聲音滲進耳朵里，教人想起秋深時的薄霜，冷得透骨。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腳步聲。
江瀾端著一隻青瓷藥碗走過來，碗沿還裊裊浮著白氣。
她目光自虞眠蒼白面容掃過，再落到魏長昀身上，眉眼稍沉。
「魏公子，她該服藥了。」
魏長昀會意，看了虞眠一眼，見她仍垂著頭，便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來，「我先走了，你好生養著。我改日再來看你。」
虞眠未曾應聲，只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似是要說什麼，終究又縮了回去。
魏長昀轉身往外走，行至廊門處，卻忽然停步。
「江大小姐，可願送我一程？至院門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