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風識趣
江凜敲碗沿的手頓住了，轉頭看向江瀾。
江瀾神色淡得很，只道：「我只說你要歸棹南潯了。這幾日住定遠侯府，與桑晚折柳話別，也算盡了意。祖父問起時，我揀了幾句，他未多疑。」
話音稍頓，又道：「桑晚那邊，我捎過口信了。」
虞眠只略一點頭，目光垂落在被角的一朵折枝蓮上，半晌無言。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來了。
是陸楹。
她未讓人通傳，身後也無侍從跟隨，只一個人靜靜立在門檻外，衣袂被風拂起一痕。
一襲霜色常服，發間惟一支白玉簪，昨夜厲色已自眉梢褪盡，此刻只余秋水般的溫和。
虞眠見了她，下意識便要撐著身子，下榻行禮。
被角剛掀起一隙，陸楹已行至榻前，抬手輕輕按在她肩頭。
「不必多禮，躺著就成。」
虞眠便不再強撐。
陸楹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見高熱已退，便又替她將耳畔碎發攏至耳後。
「這方院落，風也識趣，不會有人擾你清夢。」
「缺什麼，只管遣人來知會我一聲。」
虞眠眼睫垂著，低聲道：「多謝殿下。」
陸楹待了片刻，問了幾句江瀾她的病勢，便起身辭去。
「好好養著。」
言罷，便走了。
虞眠目送那扇門輕輕闔上，眼底驀地泛起一陣微潮。
從頭至尾，陸楹未提昨夜半字，也不曾為陸忱辯白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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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立如牆，安安靜靜踞在風口處，將風都擋在了牆那邊。
那姿態，比千言萬語更令她心安。
虞眠盯著一縷從窗沿漏進來的日光出了會兒神，忽而輕聲道，「往後....這扇窗，許我自己推了。」
江瀾正將一碗半涼的藥端過來，聞言，看了她一眼，未曾開口。
江凜在一旁端著碗，猶自一頭霧水，張了張嘴又合上，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又舀了一勺粥遞過去，虞眠偏首避開了。
見她神色懨懨，他便不再強喂，老老實實將粥碗擱回漆盤裡。
江瀾將藥碗遞到虞眠手邊，「把藥飲了，再睡一會兒。」
虞眠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地飲盡了。
江瀾復又行至窗前，伸手將兩扇窗合攏了些，只留了一道窄縫。
那縫裡透進來的光，細如銀線，將屋裡的陰翳與窗外的天光悄然縫綴在一處。
而後，她便攜江凜離開了。
虞眠緩緩躺了回去，身子陷進軟錦與被浪里，臉卻側向那扇窗。
那道窄縫裡，風正不緊不慢地擠進來，攜了一縷輕柔的桂花清息。
淡得無從捕捉，卻實實在在落在了她鼻尖上。
虞眠闔了眼。
鴉睫覆下，在眼瞼下投出素淡的影。
被底那隻手悄無聲息地蜷了蜷，隨後輕輕攥住了被角，攥得極輕。
*
晉王府東院。
滿地狼藉早已被拾掇乾淨。
殘枝碎葉一笤笤歸攏運走，連石縫間嵌著的幾點落花，都教人用細簽子剔了出來。
墨鴉自門外疾步而入，一路行至那架空落落的花架，在三步處站定。
搖椅里的人闔著眼，紋絲未動。
陸忱身上那件染塵的衣袍早已換過，發也重新束了，復歸那個玉山一般疏冷的晉王。
昨夜那點狼狽瘋態如一張被水浸透的紙，揭去了，便什麼也不曾留下。
他正躺在虞眠白日裡最常坐的那架搖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墨鴉低聲開口：「殿下，長公主府里傳了話來，虞姑娘已經醒了。」
「江瀾可在側？」陸忱聲氣平淡。
「在的。說虞姑娘熱勢已退，腕上傷處也重新敷了藥，不日便可平復，當無痕跡。只是神氣尚虛，宜閉戶靜養些時日，心緒不宜多擾。」
陸忱淡淡應了一聲。
頓了頓，又問：「她可有說什麼？」
墨鴉垂著眼，微微一頓，方道：「虞姑娘醒時問....能否將窗推開。」
陸忱緩緩掀開眼帘。
他仰面躺在搖椅里，目光漫無目的地穿過花架上幾根疏疏的枯枝，向天上望去。
日頭白晃晃懸著，明光爍爍，刺得人眼眶發緊。
「還說了什麼？」
墨鴉道：「還問了一句，桂花幾時開。」
陸忱眼睫顫了一下，隨即闔上了。
沉默如水，在他身周緩緩漫開。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氣薄淡：「長公主府里的桂....倒快開了。」
話音方落，牆角下一團橘絨自日影里鑽出來，踩著碎碎暖光，一步步踱到搖椅腳邊。
元寶軟軟挨著他靴面蹭了一記，旋即輕巧跳上他膝頭，仰起臉，沖他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
陸忱未趕它。
他只緩緩抬起手，覆在眼上。
日光自指縫間漏下來，一縷縷落在眼皮上，燙得人發懵。
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似被那光曬住了。
良久，他忽而開口，聲氣微啞：「墨鴉。」
「屬下在。」
「去將闔府軒窗，盡數推開。」
墨鴉微怔，抬目覷了一眼：「殿下？」
陸忱仍遮著眼，語氣平平：「她之前便說此間窒悶。」
話音微頓，又道，「那便敞著罷。風來透一透，也好。」
墨鴉垂首應是，轉身去了。
陸忱仍倚在搖椅里。
風自院外而來，拂過花架上的嶙峋枝幹，揚起些許微塵，自悉數洞開的軒窗間湧入正堂，復又穿堂而出，空空如也地來，空空如也地去。
風過處，再不復有薔薇香氣纏綿於襟袖之間。
元寶於他膝上翻了個身，四爪朝天，露出柔軟肚皮，喉間滾出一串含糊咕嚕。
陸忱忽而低低開口，「她那裡，有桂花了。」
元寶自然聽不懂。
卻微啟一目，懶懶睨了他一眼，輕輕喵了一聲，復又闔上。
陸忱仍以手覆著眼，再無言語。
墨鴉去而復返，垂首低聲道：「殿下，魏長昀那邊，遞了帖子。」
陸忱未動。
「明日，往長公主府去。」
江瀾神色淡得很，只道：「我只說你要歸棹南潯了。這幾日住定遠侯府，與桑晚折柳話別，也算盡了意。祖父問起時，我揀了幾句，他未多疑。」
話音稍頓，又道：「桑晚那邊，我捎過口信了。」
虞眠只略一點頭，目光垂落在被角的一朵折枝蓮上，半晌無言。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來了。
是陸楹。
她未讓人通傳，身後也無侍從跟隨，只一個人靜靜立在門檻外，衣袂被風拂起一痕。
一襲霜色常服，發間惟一支白玉簪，昨夜厲色已自眉梢褪盡，此刻只余秋水般的溫和。
虞眠見了她，下意識便要撐著身子，下榻行禮。
被角剛掀起一隙，陸楹已行至榻前，抬手輕輕按在她肩頭。
「不必多禮，躺著就成。」
虞眠便不再強撐。
陸楹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見高熱已退，便又替她將耳畔碎發攏至耳後。
「這方院落，風也識趣，不會有人擾你清夢。」
「缺什麼，只管遣人來知會我一聲。」
虞眠眼睫垂著，低聲道：「多謝殿下。」
陸楹待了片刻，問了幾句江瀾她的病勢，便起身辭去。
「好好養著。」
言罷，便走了。
虞眠目送那扇門輕輕闔上，眼底驀地泛起一陣微潮。
從頭至尾，陸楹未提昨夜半字，也不曾為陸忱辯白一句。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只是靜立如牆，安安靜靜踞在風口處，將風都擋在了牆那邊。
那姿態，比千言萬語更令她心安。
虞眠盯著一縷從窗沿漏進來的日光出了會兒神，忽而輕聲道，「往後....這扇窗，許我自己推了。」
江瀾正將一碗半涼的藥端過來，聞言，看了她一眼，未曾開口。
江凜在一旁端著碗，猶自一頭霧水，張了張嘴又合上，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他又舀了一勺粥遞過去，虞眠偏首避開了。
見她神色懨懨，他便不再強喂，老老實實將粥碗擱回漆盤裡。
江瀾將藥碗遞到虞眠手邊，「把藥飲了，再睡一會兒。」
虞眠乖乖接過，小口小口地飲盡了。
江瀾復又行至窗前，伸手將兩扇窗合攏了些，只留了一道窄縫。
那縫裡透進來的光，細如銀線，將屋裡的陰翳與窗外的天光悄然縫綴在一處。
而後，她便攜江凜離開了。
虞眠緩緩躺了回去，身子陷進軟錦與被浪里，臉卻側向那扇窗。
那道窄縫裡，風正不緊不慢地擠進來，攜了一縷輕柔的桂花清息。
淡得無從捕捉，卻實實在在落在了她鼻尖上。
虞眠闔了眼。
鴉睫覆下，在眼瞼下投出素淡的影。
被底那隻手悄無聲息地蜷了蜷，隨後輕輕攥住了被角，攥得極輕。
*
晉王府東院。
滿地狼藉早已被拾掇乾淨。
殘枝碎葉一笤笤歸攏運走，連石縫間嵌著的幾點落花，都教人用細簽子剔了出來。
墨鴉自門外疾步而入，一路行至那架空落落的花架，在三步處站定。
搖椅里的人闔著眼，紋絲未動。
陸忱身上那件染塵的衣袍早已換過，發也重新束了，復歸那個玉山一般疏冷的晉王。
昨夜那點狼狽瘋態如一張被水浸透的紙，揭去了，便什麼也不曾留下。
他正躺在虞眠白日裡最常坐的那架搖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墨鴉低聲開口：「殿下，長公主府里傳了話來，虞姑娘已經醒了。」
「江瀾可在側？」陸忱聲氣平淡。
「在的。說虞姑娘熱勢已退，腕上傷處也重新敷了藥，不日便可平復，當無痕跡。只是神氣尚虛，宜閉戶靜養些時日，心緒不宜多擾。」
陸忱淡淡應了一聲。
頓了頓，又問：「她可有說什麼？」
墨鴉垂著眼，微微一頓，方道：「虞姑娘醒時問....能否將窗推開。」
陸忱緩緩掀開眼帘。
他仰面躺在搖椅里，目光漫無目的地穿過花架上幾根疏疏的枯枝，向天上望去。
日頭白晃晃懸著，明光爍爍，刺得人眼眶發緊。
「還說了什麼？」
墨鴉道：「還問了一句，桂花幾時開。」
陸忱眼睫顫了一下，隨即闔上了。
沉默如水，在他身周緩緩漫開。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氣薄淡：「長公主府里的桂....倒快開了。」
話音方落，牆角下一團橘絨自日影里鑽出來，踩著碎碎暖光，一步步踱到搖椅腳邊。
元寶軟軟挨著他靴面蹭了一記，旋即輕巧跳上他膝頭，仰起臉，沖他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
陸忱未趕它。
他只緩緩抬起手，覆在眼上。
日光自指縫間漏下來，一縷縷落在眼皮上，燙得人發懵。
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似被那光曬住了。
良久，他忽而開口，聲氣微啞：「墨鴉。」
「屬下在。」
「去將闔府軒窗，盡數推開。」
墨鴉微怔，抬目覷了一眼：「殿下？」
陸忱仍遮著眼，語氣平平：「她之前便說此間窒悶。」
話音微頓，又道，「那便敞著罷。風來透一透，也好。」
墨鴉垂首應是，轉身去了。
陸忱仍倚在搖椅里。
風自院外而來，拂過花架上的嶙峋枝幹，揚起些許微塵，自悉數洞開的軒窗間湧入正堂，復又穿堂而出，空空如也地來，空空如也地去。
風過處，再不復有薔薇香氣纏綿於襟袖之間。
元寶於他膝上翻了個身，四爪朝天，露出柔軟肚皮，喉間滾出一串含糊咕嚕。
陸忱忽而低低開口，「她那裡，有桂花了。」
元寶自然聽不懂。
卻微啟一目，懶懶睨了他一眼，輕輕喵了一聲，復又闔上。
陸忱仍以手覆著眼，再無言語。
墨鴉去而復返，垂首低聲道：「殿下，魏長昀那邊，遞了帖子。」
陸忱未動。
「明日，往長公主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