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見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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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是教一縷涼意浸醒的。

  腕間似被人虛虛攏著,指腹微涼,力道卻落得輕緩。

  藥膏漫過傷處,涼意如絲,順著肌理滲進去,直滲進她昏沉沉的夢裡。

  額角仍脹得厲害,眼皮沉沉壓著眼睫,幾番欲掀,終是無力。

  她又闔目良久,才勉強撐開一線。

  帳頂是一架水青色素綃,不見繡紋,不著金線,清泠泠垂著。

  她望著那顏色,恍惚間便想起晉王府里那架軟煙羅的淡粉紗帷,日色透過花枝時,映得滿室皆緋。

  到底是不一樣了。

  片刻,虞眠回過神,緩緩偏首。

  便見江瀾正坐在榻沿上,白衣青帶,垂首替她纏著腕間紗布。

  指尖勻淨,一圈一圈,分寸不亂。

  「江....姐姐。」虞眠聲氣浮軟,嗓子嘶啞得有些疼。

  江瀾抬眸,手下正好打了結。

  她未答話,只先扶她靠起。

  腕底穩穩托住後頸,將溫水送至唇邊,卻並不急著傾下,只靜靜等她緩過那口氣。

  虞眠咽了兩口,喉中乾裂總算稍稍化開。

  她靠回引枕,喘了幾息,才慢慢將四周環顧一遍。

  屋中陳設雅致,窗下唯有一隻官窯小瓶,供建蘭數箭。

  花色素淨,幽香若有若無。

  「這....是哪?」

  「長公主府。」江瀾將杯盞擱回小几,低聲道,「昨夜裡來的。你燒得厲害,人事不知,一路都未醒。」

  虞眠怔了怔。

  一時沒說話。

  昨夜的碎影卻已翻湧上來。

  有人闖進東院,一領披風兜頭裹住了她身子,不容分說架起她便往外走。

  燈影亂晃間,似有人打了陸忱,那些聲響與溫度混在一處,在她混沌腦底沉沉浮浮。

  她當時辨不清來者是誰,只記得那手臂緊得很,箍得她透不過氣。

  「為何....是此處?」虞眠嗓音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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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瀾將剩餘的紗布收攏歸匣,又取了濕帕替她淨面。

  帕子沁涼覆上額際時,她才道:「唯有此處,晉王殿下才不敢胡來。若在江府,門擋不住他。」

  虞眠未再接話,垂眸看著自己的雙臂。

  紗布自腕間纏至小臂,底下的傷痕被盡數掩去,不見分毫。

  右手指尖還沾著一點藥膏膩潤,她看了片刻,緩緩將指尖縮回被底,連那一點涼意也一併藏了。

  她復又開口,「這碰不得人的毛病,能好麼?」

  江瀾正將瓶瓶罐罐歸置進藥匣,聞言手下微微一頓。

  須臾,她方道:「春來冰消,總要些時日。」

  虞眠默了默,才低低「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窗外忽然起風了。

  檐下風鈴被風撥弄著,叮泠泠響了幾聲。

  虞眠微微側過臉,目光越過帳邊素紗,落在那扇緊閉的雕花長窗上。

  窗紙上浮著溶溶暖金,想是日頭已然爬過了牆頭。

  她看了許久。

  久到江瀾以為她又倦極睡了過去。

  虞眠卻忽而輕輕開口,「....這裡,能開窗麼?」

  江瀾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詞,只起身行至窗邊,兩扇長窗便被左右推開。

  風便涌了進來。

  溫軟里藏著一絲涼意,還有一縷淡淡的桂葉清氣。

  該是從窗外那株老桂上淌下來的。

  那樹已有些年歲了,枝柯交疊,葉影濃釅,教風一吹,便沙沙地響。

  虞眠闔上眼,似沉在水底已久,此刻才借著一縷風,一點一點蹬著水往上浮,終於觸著了水面,得見了天光。

  她唇瓣微動,聲氣薄軟,又喚:「江姐姐。」

  江瀾立在窗畔,寬袖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半截素腕,只淡淡應了聲:「嗯。」

  「這株桂....還有多久才開?」

  江瀾側首,目光落在窗外那樹墨綠枝葉間,頓了頓。

  「快了。」

  虞眠便不再問了。

  她只將臉微微偏了偏,由著那陣涼意拂過頰畔、額角,又順著領口鑽進去幾絲,涼得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卻到底沒有躲。

  屋裡一時靜極。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人自外邊推開一道細縫,接著又推開些許,探進半顆腦袋來。

  江凜手裡端著一隻烏漆盤,上頭擱著一碗白粥,白汽裊裊升騰。

  他見虞眠睜著眼,先是一喜,隨即又慌忙把動作放輕,躡手躡腳地進了屋。

  江凜將漆盤擱在榻邊小几上,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沖她笑了一下,有些憨,又帶著點拘謹。

  「你可算醒了。我昨晚在廊下坐了一整宿,就怕你半夜口渴無人應。那時你燒得說胡話,著實駭人。」

  虞眠聞言,抬眸看他。

  他眼底兩團青影沉沉,看著倒比她這個病人還憔悴些。

  「你....坐了一夜?」

  「那可不。」江凜拉了一張圓凳坐下,手肘撐在膝上,往她榻前傾了傾身子。

  「我本來想進屋守著的,我姐不肯,說我跟個猴似的,在裡頭只會添亂。」

  說著,他側過頭,朝窗邊的江瀾努了努嘴。

  江瀾沒理他,只伸手把窗扇又推開些許,風便大了些,吹得她袖口獵獵微動。

  虞眠看著他眼底那點青色,輕聲道:「我如今已無大礙了,你且去歇一歇罷。」

  江凜擺擺手,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我不困。倒是你......」他伸手將那碗白粥端過來,「餓不餓?我讓廚下熬得稀爛,米都化在裡頭了。」

  虞眠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餓。」

  江凜卻不依,「不餓也吃一口。」

  他又把粥碗端近了些,舀了一勺,低頭對著勺面輕輕吹拂,白汽散盡,他才將勺子小心送到她唇邊。

  「來,就一口。權當憐我廊下枯坐一夜的份上。」

  虞眠看著他眼底那兩團烏青襯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眼圈忽然就有些熱。

  她沒讓他瞧見,只低了低頭,微微啟唇,就著那勺粥含了一口。

  米香清甜,自舌尖緩緩暖到胃裡。

  「如何?」江凜咧嘴一笑。

  虞眠含著一口粥,說話有些含糊:「......燙。」

  江凜「嘶」一聲,忙不迭把碗收回來,對著碗口輕輕吹了幾下,連聲說:「怪我怪我。我再吹吹,下回便不燙了。」

  虞眠忍不住笑了。

  江凜見狀,也跟著嘿嘿笑了兩聲。

  他似被那一點笑卸了力,肩背都鬆快下來。

  江瀾立在窗邊,袖攏在身前,目光自虞眠唇角收回,又淡淡掃過自家弟弟那副傻樣。

  她唇角微牽,緩緩走過來,俯身將虞眠肩側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別招她笑,剛退了燒,氣還沒養回來,笑也費精神。」

  「知道知道......」江凜拖長了聲應著。

  他端著碗,嘴裡絮絮同虞眠說著,「你先好生住著。待你能下地了,這府里的桂也要開了。」

  「長公主府里旁的不提,除開那池荷花,就窗下這株桂還算爭氣,年年秋裡頭一茬開花,比別處早了十天半月。」

  「到時候,你便可賞那頭一秋了。」

  虞眠未曾應聲。

  她目光慢慢移向窗外那棵老桂。

  風還在吹,葉子的背面翻出一層銀灰亮色。

  她忽然開口,「我幾日未歸,如今又住在長公主府,江爺爺那邊....可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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