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擋著光
午後，虞眠自簾下轉出，倚坐在薔薇架下的搖椅上。
日影篩落花葉間，碎金一般，簌簌印上她眉眼。
她也不避，只微微仰面，覷著那簇簇燒得發赭的花。
生就一副好顏色，偏被青磚圍住，開得再盛，也是困在尺幅里的畫，香氣都透不出去。
青鸞奉來酸梅湯，盞中浮著淺淺一痕橙紅。
虞眠不接，只搖了搖首。
青鸞便將茶擱在石案上，低聲道：「那婢子替姑娘擱在這兒。」
虞眠「嗯」了一聲，目光仍黏在花上。
陸忱便在這一刻踱進了院子來。
他今日著一件檀色家常直裰，衣擺拂過廊下時，帶起階底幾片委地的花瓣。
青鸞遠遠覷見，忙收手垂睫。
陸忱行至花架前，立定。
他並不看青鸞，只望著那架下那略顯消瘦的纖影，頓了片刻，方徐徐問：「今日用了多少？」
青鸞低聲答道：「姑娘朝食未動，午間也只略進了兩口。」
陸忱默然，只將袖中手輕抬，青鸞便福了身，無聲退了出去。
院子裡便只余他二人，與滿架被風惹得顫曳不已的薔薇。
虞眠仍不曾看他。
陸忱亦不催，只徐步近前，將那一角天光盡數遮蔽。
她眼前倏然暗下來，才緩緩將目光自花上收回，落在他衣襟前，不肯再上移半分。
「你擋著我的光了。」
「你不看我，要天光何用？」他垂眸，話音疏淡。
虞眠不答，只又仰起臉，越過他肩頭去望他身後那幾簇開得潑天的花。
日色映他冠上鎏金，化作一圈淡暈，他便如一截自光里裁下的影，又似畫上莫名多出的一道墨痕。
陸忱袖底風動，指節微微泛白。
這些日子，她與他語不過三字，無非「嗯」「好」「罷了」。
今日總算多說了幾個字，卻是「你擋著我的光了」。
她寧可望花，望他身後的光，也不願正眼瞧他。
陸忱忽而抬了手，以指抵住她下頜，略一用力，迫她轉過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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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此處，你眼中便只容得下那些花？」
虞眠被他托起臉，目光不得不與他相接。
她看著他，瞳仁如點漆，幽如古井底浸了經年的冷珠，裡頭無波無瀾，照不見誰的影子，卻比一記冷刃更叫他胸口發窒。
「我不看花，看你。」她順著他話尾答，語氣仍是溫軟，卻像在應付不懂事的孩子。
陸忱指節一緊。
「你莫同我繞話。」
「......我未曾。」她道，「陸忱，你指下這樣重，我疼。」
陸忱這才覺出自己指腹已陷進她頰間，鬆開時，那處已浮起幾道淺淺白痕。
他驟然撤了手。
虞眠緩緩側過臉，又將目光寄回那一架紅雲里。
陸忱佇在原地，久久未動。
風從花架那頭渡過來，裹著薔薇熟透了的香。
那香氣稠濃，灌得人胸口發悶。
他忽而一拂袖，將石案上那盞湯掀落在地。
青瓷應聲而碎，酸梅湯漫過磚縫，騰起一縷酸澀，與花香纏在一處，愈發叫人透不過氣來。
虞眠連肩也未動一毫。
陸忱攥住她的腕子，將她自搖椅上帶起。
她腳下踉蹌，身子趔趄了一下，撞入了他懷中。
慌亂間一手撐在石案上，掌心正壓住一瓣落花。
「你做甚麼。」她站定後，便去扳他指節。
陸忱不作聲，只一把托住她腰身，將她提上石案。
那案面平整而闊，青石經了日頭，面上一層微溫，底下卻仍是涼的。
虞眠甫一坐定，便不由打了個寒噤，兩條小腿半懸在案沿，足尖空蕩蕩地踩著風。
他便立在她膝間，不讓她合攏，也不容她躍下。
兩手撐在她身側，將整個人罩下來。
那姿態，像一堵映著殘陽的舊牆，燒得發白，又燙得人不敢靠前。
「陸忱……」虞眠嗓音發顫，「你讓開些....光......」
又是光。
他唇角微微一扯，俯首下去，將她餘下的話一併噙住了。
那吻不帶半分春意，倒似銜著一片碎刃，輕輕一合，便見了腥氣。
虞眠悶悶哼了一聲，雙腿在他身側掙了掙，又軟軟垂下去。
石案稜角嵌著她腿根，又冷又鈍地疼。
他探進她衣襟時，她便慌了。
兩手抵上他肩胛，指甲隔著衣料陷進去，用力將人推走。
「陸忱，這是院中！」她聲音陡然揚起，尾音帶了刺，「青鸞轉個身便來，廊外還有人...會教人瞧見的......」
陸忱手微微一滯。
「你怕人瞧見。」他低低笑了，額頭抵著她的，呼出的氣又沉又灼，「眠眠，你終於肯同我急了？這些日子，你當我是檐下風鈴，響也好，不響也罷，都不在你眼裡。如今知道怕了？」
虞眠不曾應聲。
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又不肯往下掉。
這裡天光太亮，太近，風一拂，花一落，滿架花影都是他的痕跡。
她若一哭，便是把這些痕都應下了。
「你不能這般。」
「白日青天....你教我往後如何坐在這架花下？這庭院，我都不能再踏了。」
陸忱似被這話鞭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虞眠便那樣坐在案上，衣襟大敞，肩頭棲著兩三片薔薇花瓣，怯怯顫著。
她不看他，只將臉別向一側，那一滴忍了許久的淚終是滑落，砸在他手背上。
「這裡不能待了。」她聲氣細碎飄忽，「這架花不能再看了....這片日影也避不得了。」
陸忱默然。
庭中風過，檐角銅鈴細響數聲，他方覺喉間乾澀。
虞眠再不言語，那副單薄的肩骨愈發顫得厲害。
非關畏寒，亦非驚懼，是那東西又來了。
平日裡伏在骨血深處，沉沉酣眠，他一近，便醒了。
萬千細刺順著血脈攀爬，似癢還疼，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朝一處絞。
她死死咬住唇，齒入肉里，壓著一口嗚咽不教漏出來。
可那東西比她倔，層層翻湧，似潮水，又如沸油，要將她從頭到腳都泡軟、泡爛。
陸忱只當如常，便欲替她舒緩。
他解下她腰間絲絛，俯首去吻她頸側。
虞眠身子猛地一蜷。
一聲嗚咽自喉底擠出來，連她自己都辨不清是忍是痛。
忽而，耳畔掠過一聲細微響動。
陸忱渾身一僵。
他垂眸，見她右手死死扣在左腕上，指甲陷進皮肉里，又往下劃了一道。
血珠一下冒了出來。
最上面那道，已然破了。
她仍在撓。
又一下，再一下。
似是要將皮肉下那團不肯散的刺盡數挖出，仿佛這般，便能將陸忱給她的那些不受控統統剝去。
「眠眠！」
陸忱一把扣住她的腕子。
至此方見，她雙臂之上，紅痕縱橫，新舊交疊。
陸忱腦中轟然一聲。
這些日子，他見她溫順如舊，不嗔不鬧，便以為她心緒漸平，只是尚存幾分怨懟未消。
卻不想，她竟於夜深人靜時，獨自蜷在帳中，欲將那看不見的牽繫一下下自皮肉里剜出來。
陸忱將人從石案上抱了下來。
虞眠已經不大清醒了。
面上血色盡褪，眸子半闔，唇色灰敗。
那幾道新劃出的血痕仍在滲血，染紅了他的袖口。
「去請太醫！」
陸忱揚聲吩咐，聲音是未曾有過的急，尾端甚至帶出一絲顫，似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裂了一道縫。
言罷，他將她打橫抱起，疾步朝屋裡走去。
步履匆匆，衣擺掃過階前落花，那些花瓣被帶起又落下，旋了兩旋。
虞眠靠在他懷裡，闔著眼，忽然翕了翕唇，輕聲吐出一句：「陸忱....莫要碰我。」
陸忱腳步一頓。
「我冷。」她聲音輕若浮絮，「你身上....我冷。」
陸忱未發一語，只是收緊了臂彎，將自己胸膛里那點熱氣盡數渡過去。
虞眠歪著頭，靠在他胸前，身子卻愈發沉了。
尚未走到門口，她便暈了過去。
素手自他襟前滑落，無力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暗紅。
不知是階前落花被碾碎的汁液，還是她自己的血。
日影篩落花葉間，碎金一般，簌簌印上她眉眼。
她也不避，只微微仰面，覷著那簇簇燒得發赭的花。
生就一副好顏色，偏被青磚圍住，開得再盛，也是困在尺幅里的畫，香氣都透不出去。
青鸞奉來酸梅湯，盞中浮著淺淺一痕橙紅。
虞眠不接，只搖了搖首。
青鸞便將茶擱在石案上，低聲道：「那婢子替姑娘擱在這兒。」
虞眠「嗯」了一聲，目光仍黏在花上。
陸忱便在這一刻踱進了院子來。
他今日著一件檀色家常直裰，衣擺拂過廊下時，帶起階底幾片委地的花瓣。
青鸞遠遠覷見，忙收手垂睫。
陸忱行至花架前，立定。
他並不看青鸞，只望著那架下那略顯消瘦的纖影，頓了片刻，方徐徐問：「今日用了多少？」
青鸞低聲答道：「姑娘朝食未動，午間也只略進了兩口。」
陸忱默然，只將袖中手輕抬，青鸞便福了身，無聲退了出去。
院子裡便只余他二人，與滿架被風惹得顫曳不已的薔薇。
虞眠仍不曾看他。
陸忱亦不催，只徐步近前，將那一角天光盡數遮蔽。
她眼前倏然暗下來，才緩緩將目光自花上收回，落在他衣襟前，不肯再上移半分。
「你擋著我的光了。」
「你不看我，要天光何用？」他垂眸，話音疏淡。
虞眠不答，只又仰起臉，越過他肩頭去望他身後那幾簇開得潑天的花。
日色映他冠上鎏金，化作一圈淡暈，他便如一截自光里裁下的影，又似畫上莫名多出的一道墨痕。
陸忱袖底風動，指節微微泛白。
這些日子，她與他語不過三字，無非「嗯」「好」「罷了」。
今日總算多說了幾個字，卻是「你擋著我的光了」。
她寧可望花，望他身後的光，也不願正眼瞧他。
陸忱忽而抬了手，以指抵住她下頜，略一用力，迫她轉過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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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此處，你眼中便只容得下那些花？」
虞眠被他托起臉，目光不得不與他相接。
她看著他，瞳仁如點漆，幽如古井底浸了經年的冷珠，裡頭無波無瀾，照不見誰的影子，卻比一記冷刃更叫他胸口發窒。
「我不看花，看你。」她順著他話尾答，語氣仍是溫軟，卻像在應付不懂事的孩子。
陸忱指節一緊。
「你莫同我繞話。」
「......我未曾。」她道，「陸忱，你指下這樣重，我疼。」
陸忱這才覺出自己指腹已陷進她頰間，鬆開時，那處已浮起幾道淺淺白痕。
他驟然撤了手。
虞眠緩緩側過臉，又將目光寄回那一架紅雲里。
陸忱佇在原地，久久未動。
風從花架那頭渡過來，裹著薔薇熟透了的香。
那香氣稠濃，灌得人胸口發悶。
他忽而一拂袖，將石案上那盞湯掀落在地。
青瓷應聲而碎，酸梅湯漫過磚縫，騰起一縷酸澀，與花香纏在一處，愈發叫人透不過氣來。
虞眠連肩也未動一毫。
陸忱攥住她的腕子，將她自搖椅上帶起。
她腳下踉蹌，身子趔趄了一下，撞入了他懷中。
慌亂間一手撐在石案上，掌心正壓住一瓣落花。
「你做甚麼。」她站定後，便去扳他指節。
陸忱不作聲，只一把托住她腰身，將她提上石案。
那案面平整而闊，青石經了日頭，面上一層微溫，底下卻仍是涼的。
虞眠甫一坐定，便不由打了個寒噤，兩條小腿半懸在案沿，足尖空蕩蕩地踩著風。
他便立在她膝間，不讓她合攏，也不容她躍下。
兩手撐在她身側，將整個人罩下來。
那姿態，像一堵映著殘陽的舊牆，燒得發白，又燙得人不敢靠前。
「陸忱……」虞眠嗓音發顫，「你讓開些....光......」
又是光。
他唇角微微一扯，俯首下去，將她餘下的話一併噙住了。
那吻不帶半分春意，倒似銜著一片碎刃，輕輕一合，便見了腥氣。
虞眠悶悶哼了一聲，雙腿在他身側掙了掙，又軟軟垂下去。
石案稜角嵌著她腿根，又冷又鈍地疼。
他探進她衣襟時，她便慌了。
兩手抵上他肩胛，指甲隔著衣料陷進去，用力將人推走。
「陸忱，這是院中！」她聲音陡然揚起，尾音帶了刺，「青鸞轉個身便來，廊外還有人...會教人瞧見的......」
陸忱手微微一滯。
「你怕人瞧見。」他低低笑了，額頭抵著她的，呼出的氣又沉又灼，「眠眠，你終於肯同我急了？這些日子，你當我是檐下風鈴，響也好，不響也罷，都不在你眼裡。如今知道怕了？」
虞眠不曾應聲。
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又不肯往下掉。
這裡天光太亮，太近，風一拂，花一落，滿架花影都是他的痕跡。
她若一哭，便是把這些痕都應下了。
「你不能這般。」
「白日青天....你教我往後如何坐在這架花下？這庭院，我都不能再踏了。」
陸忱似被這話鞭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虞眠便那樣坐在案上，衣襟大敞，肩頭棲著兩三片薔薇花瓣，怯怯顫著。
她不看他，只將臉別向一側，那一滴忍了許久的淚終是滑落，砸在他手背上。
「這裡不能待了。」她聲氣細碎飄忽，「這架花不能再看了....這片日影也避不得了。」
陸忱默然。
庭中風過，檐角銅鈴細響數聲，他方覺喉間乾澀。
虞眠再不言語，那副單薄的肩骨愈發顫得厲害。
非關畏寒，亦非驚懼，是那東西又來了。
平日裡伏在骨血深處，沉沉酣眠，他一近，便醒了。
萬千細刺順著血脈攀爬，似癢還疼，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朝一處絞。
她死死咬住唇，齒入肉里，壓著一口嗚咽不教漏出來。
可那東西比她倔，層層翻湧，似潮水，又如沸油，要將她從頭到腳都泡軟、泡爛。
陸忱只當如常，便欲替她舒緩。
他解下她腰間絲絛，俯首去吻她頸側。
虞眠身子猛地一蜷。
一聲嗚咽自喉底擠出來，連她自己都辨不清是忍是痛。
忽而，耳畔掠過一聲細微響動。
陸忱渾身一僵。
他垂眸，見她右手死死扣在左腕上，指甲陷進皮肉里，又往下劃了一道。
血珠一下冒了出來。
最上面那道，已然破了。
她仍在撓。
又一下，再一下。
似是要將皮肉下那團不肯散的刺盡數挖出，仿佛這般，便能將陸忱給她的那些不受控統統剝去。
「眠眠！」
陸忱一把扣住她的腕子。
至此方見，她雙臂之上，紅痕縱橫，新舊交疊。
陸忱腦中轟然一聲。
這些日子，他見她溫順如舊，不嗔不鬧，便以為她心緒漸平，只是尚存幾分怨懟未消。
卻不想，她竟於夜深人靜時，獨自蜷在帳中，欲將那看不見的牽繫一下下自皮肉里剜出來。
陸忱將人從石案上抱了下來。
虞眠已經不大清醒了。
面上血色盡褪，眸子半闔，唇色灰敗。
那幾道新劃出的血痕仍在滲血，染紅了他的袖口。
「去請太醫！」
陸忱揚聲吩咐，聲音是未曾有過的急，尾端甚至帶出一絲顫，似是繃了太久的弦終於裂了一道縫。
言罷，他將她打橫抱起，疾步朝屋裡走去。
步履匆匆，衣擺掃過階前落花，那些花瓣被帶起又落下，旋了兩旋。
虞眠靠在他懷裡，闔著眼，忽然翕了翕唇，輕聲吐出一句：「陸忱....莫要碰我。」
陸忱腳步一頓。
「我冷。」她聲音輕若浮絮，「你身上....我冷。」
陸忱未發一語，只是收緊了臂彎，將自己胸膛里那點熱氣盡數渡過去。
虞眠歪著頭，靠在他胸前，身子卻愈發沉了。
尚未走到門口，她便暈了過去。
素手自他襟前滑落，無力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暗紅。
不知是階前落花被碾碎的汁液，還是她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