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走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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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花茶樓的雅間裡,沉水香正燃到第二道。

  陸蔓斜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隻手支著額,腕上一串羊脂玉釧滑下去,露出半截凝霜似的小臂。

  聽見門響,她抬了抬眼皮。

  魏長昀一襲月白深衣立在門口,衣袂間帶著晨露涼意,容色溫潤如常。

  陸蔓便揚起慵懶笑意。

  「魏大公子倒是稀客,竟肯再踏我這賤地。」

  她慢悠悠坐直身子,也不急著讓座,「上回魏公子去得急,我還當這浣花樓的茶,終究留不住你的鞋底了。」

  魏長昀不疾不徐地跨過門檻,抬手行禮。

  「上回是長昀失禮。今日前來,不過想與殿下論一樁買賣。」

  陸蔓挑了挑眉:「哦?倒要洗耳恭聽了。」

  魏長昀提起茶壺,給陸蔓斟了半盞,又給自己倒了半盞。

  他抬眼,語氣溫溫:「殿下所圖,長昀雖不能盡觀,卻也窺得一二。」

  陸蔓不接話,只捏著那半盞茶,在鼻端緩緩一旋。

  魏長昀擱下茶壺,道:「晉王乃天潢貴胄,長昀到底只是一介世家子。要自晉王身側迎回未婚妻,終究少不得些劍走偏鋒的手段。」

  陸蔓手中茶盞一滯,停在半空。

  杯身微傾,一滴茶湯沿口滾落,嗒地跌在案上,泅成一點深色圓斑。

  「未婚妻?」

  魏長昀神色不動,垂目應道:「正是。虞眠乃是我自幼聘定之人。此番入京,本為踐約而來。只是途中生了波折,教晉王接到了府上。」

  陸蔓先是一愣,旋即笑出聲來。

  心頭積了多日的陰雲,終於撕開一線,透出幾分快意來。

  她擱盞時,腕間玉釧相擊,叮然一聲。

  「好一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真絕妙!」

  魏長昀垂眸,面容仍溫潤如玉,只唇角微勾,未及漾開便已平復。

  陸蔓斜睨著他:「魏公子是想本宮替你出面,還是替你抬轎?」

  「只要殿下以皇女之尊,為長昀這紙婚書作個見證。晉王縱是龍子,也不好再強占人妻。」

  陸蔓盯著他,片刻後,輕聲一笑。

  「魏長昀,你倒會差遣人。」

  「只是,要用本宮的名頭,不能只給本宮一個未婚妻的名目。本宮要的是實實在在的錯處。」

  魏長昀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

  「錯處不在別處,就在晉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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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蔓並未急著應。

  她垂眼看著茶麵,心下翻得飛快。

  當年原該冕弟先受王爵,孰料陸忱越次而封,京畿大營的虎符,便這般落進了他袖中。

  若虞眠當真是魏家未過門的新婦,那陸忱就是強占人妻。

  只此一條,便不須她再費半點心機,御史台那班言官便能將他撕個乾乾淨淨。

  屆時權柄物歸原主,再折了太子一臂,倒比原先殫精竭慮想的法子,還要利落三分。

  雅間內一時寂然。

  清風穿窗外而入,將茶煙吹得斜斜一脈。

  陸蔓望著魏長昀,唇邊緩緩綻開一抹笑意。

  「你放心。本宮素來樂意成人之美。你既要抱得美人歸,本宮便替你擔了這干係。」

  「多謝殿下。」魏長昀微微欠身,忽而話鋒輕輕一轉,「只是既為盟約,還望殿下莫再對我那未過門的妻子,妄動分毫。」

  陸蔓眉梢輕挑,眸光一轉,心下已然了了。

  先前她正愁無處落子,偏有底下人遞來消息,道魏長昀對江家那位外姓女,似有些不同尋常的在意。

  她聽罷便知,破局之機到了。

  魏長昀若真屬意虞眠,既能抱得佳人歸,又可順手替其妹魏以靈清去前路荊棘,一舉兩得,他豈會推拒。

  奈何上一回,終究不歡而散。

  陸蔓似嗔還笑,輕聲道:「莫不是那日本宮赴約,銅駝街上那樁舊事,教魏公子記到如今了?」

  魏長昀但笑不語,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茶煙攀上來,掩去他半面神色,唯餘一雙眼睛自氤氳後望來,溫潤如舊,不辨深淺。

  陸蔓也不惱,朱唇微勾。

  原來上一回他拂袖而去,癥結在這裡。

  他肯這般護著,便更不會輕易放手。

  於她而言,倒比原先所擬的,還要省些力氣。

  「魏公子護人心切,竟早早在側布了眼線。罷了,既是魏大公子未過門的妻室,這個薄面,本宮還賞得起。」

  魏長昀放下茶盞,神色溫和:「如此,長昀先行謝過殿下。」

  「不知新婦過門的日子,定在何時?本宮也好為你二人備份賀儀,略表存心。」

  魏長昀微微一笑。

  「公主厚愛,長昀愧不敢當。」

  「如今但求三書六禮、名正言順。其間周折,還望殿下體恤。」

  陸蔓睨著他,眼波流轉間自帶一番探究。

  「名正言順?魏公子方才不還說要劍走偏鋒,怎麼這會兒倒端起世家規矩來了?」

  魏長昀神色溫和如舊,不卑不亢。

  「殿下既已洞明前因後果,便當知長昀並非不擇手段之輩。」

  「偏鋒也好,正途也罷,終歸殊途同歸。長昀不過是想討一個公道罷了。」

  陸蔓靜靜看了他幾息,眼中幾重光影掠過,忽而笑了。

  「好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倒叫本宮一時尋不出話來駁你。」

  「罷了,本宮也不與你計較這些。今日有些乏了,便不留你。你且去吧,這事本宮記下了。」

  魏長昀起身,行了一禮:「長昀告退。」

  言罷,他轉身往門口行去。

  行了兩步,卻又駐足,側過身來,「還有一事,須提醒殿下。」

  陸蔓抬眸:「說。」

  「晉王殿下心性剛硬,若事到臨頭,恐會玉石俱焚。殿下布置時,還須留一步退路,未雨綢繆,方為上策。」

  陸蔓撥弄著腕間玉釧,笑得漫不經心。

  「魏公子過慮了。老七的脾性,本宮比你更清楚。他便是硬成一塊鐵,也硬不過那道明黃御座。」

  「倒是你,顧好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可別回頭新婦還未過門,便教晉王府的人撕了婚事帖子。」

  魏長昀聞言,微微一哂,不再多言,推門逕自去了。

  雅間靜了下來。

  陸蔓端起那盞半冷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她轉頭望向窗外。

  晨光正漫過層層屋脊,金紅相接,將整座帝京浸染其間。

  「老七啊老七。」她低聲喃喃,「這局棋,你才瞧了半邊棋盤呢。」

  話音未落,她眉心忽而輕輕一蹙。

  「來人。」

  一個侍衛自門外閃進來,躬身候命。

  「去查。魏長昀與虞眠這門親,訂於何年何月,庚帖聘書現在何處,魏家族中可曾入冊。一應細枝末節,皆不可放過。」

  侍衛應聲退下。

  陸蔓抬手理了理袖口,又恢復了一貫的矜傲神色。

  她不會盡信魏長昀。

  這男人太懂得把話說得滴水不漏,越是這般,越不可不防。

  若這門親事是假的,那她這一局,便成了替他人作嫁衣裳。

  可若確有其事......

  她唇角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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