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無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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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透,雨腳碎瓦。

  涼意自窗紙罅隙里滲進來,貼著錦衾,一路漫上眼睫。

  虞眠便醒了。

  帳中殘著半縷極淡的甘松香,若有似無地浮著。

  身子不似自己的。

  像是被人拆了骨,又草草拼回,每一處骨縫都浸著酸軟。

  稍一挪動半寸,便有一線酸脹直直竄至後腰。

  虞眠盯著帳頂,上頭繡的海棠在昏暝里只剩一團模糊的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以肘支榻,緩緩坐起。

  身上已換了一身乾淨中衣。

  白綾料子,系帶結得規整,將她籠得嚴實,只頸側漏出半寸瘀痕,隱隱有些泛青。

  虞眠坐在榻沿,赤著足。

  足趾觸著涼磚,先是一蜷,隨即又緩緩鬆開。

  那點驚怯終是化進無邊怠意里,再提不起半分氣力。

  青鸞進來時,見著的,便是這般光景。

  她急步上前,先替虞眠披上外衫,才半跪下去,捧起那雙軟緞繡鞋替她套上。

  虞眠由著她擺弄。

  穿鞋,更衣,梳頭。

  每一樁,她都安安靜靜受著。

  青鸞捧來一件藕荷色褙子,低聲道:「外頭雨涼,姑娘若不嫌,添這件稍厚些的,可好?」

  虞眠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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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晌,才緩緩點了一下頭。

  早膳設在臨窗小案上。

  白瓷碗裡盛著清粥,粥面已凝了一層薄衣。

  四樣小菜簇在碟中,蛋羹顫顫如脂,皆是她素日喜歡的。

  虞眠坐在案前,盯著那碗粥,出了許久的神。

  久到熱氣都散盡了,她才提起銀匙。

  三匙之後,便擱下了。

  「姑娘,再進些罷。」青鸞將蛋羹往她面前推了推。

  虞眠螓首微搖,將碗往前輕輕一送。

  指尖在瓷沿上頓了頓,便緩緩收了回去。

  補藥端上來時,她倒未推拒。

  素手接過,便低著頭,小口小口地飲盡。

  那苦意在舌根底下漫開,纏上喉頭,她卻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這一整日,虞眠便倚在窗邊。

  不說話,也不看人。

  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架薔薇上,花影隨著落雨,輕輕顫著。

  她亦不動。

  只隔了許久,才眨一眨眼。

  元寶跳上她的膝頭,團成一小團暖雲,喉間咕嚕個不停。

  虞眠未曾抱它。

  只將掌心輕輕貼在它背上,仿佛多用一分力,這團暖意便會碎了。

  風自半開的窗子拂入。

  她輕輕打了個寒噤,肩頭微微一縮。

  青鸞忙要上前合窗。

  虞眠卻開了口:「......別關。」

  嗓音不見往日的軟糯,只又啞又平,似從井底幽幽湧起的水,透著苔色與寒石氣。

  青鸞的手停在窗框上,終是慢慢收了回去。

  陸忱來時,暮色正緩緩收攏。

  青鸞遠遠望見一角玄紫袍裾,自長廊盡頭浮出。

  方欲俯身見禮,便見他略略抬手。

  她便噤了聲,悄然退至廊下。

  行至門邊,陸忱停了步。

  雨跡已收,風卻仍濕著,自廊下捲來,裹著泥腥與百花的甜。

  他立在門首,半身沒入廊燈照不見的暗處。

  只那一雙眼,沉定如淵,朝里望去。

  虞眠仍坐在窗邊,沐著將暗未暗的天光,側影薄薄一剪,落在窗格上,似一紙被水洇過的舊畫。

  臉小得只餘一掌寬,白得沒有一絲活氣。

  膝上的元寶動了。

  它輕輕一縱,四足落地無聲,尾巴高高翹起,朝他奔來,親昵的拿圓乎乎的腦袋蹭他袍角。

  陸忱未曾低頭看它一眼。

  他看著她,喉間微微一動。

  廊下風過,拂起她鬢邊一縷碎發。

  那髮絲盪了盪,又落回頰側,她卻不起波瀾。

  未曾起身,也不曾躲,甚至不曾回頭。

  只安靜坐著,仿佛他與穿堂而過的風,皆不過無物,值不得她多看一眼。

  陸忱的手垂在身側,指節緩緩攥緊,復又鬆開。

  驀地想起從前。

  她去江家不久,有一回他去探她,她也是這般坐在窗邊。

  聽見他的腳步聲,便似枝頭棲雀忽聞風過,驚惶而起,絞著袖口,結結巴巴喚他名字。

  那時她的臉還是紅的,眼睛亮得厲害,明明天天躲著他,卻總在他轉身時偷偷抬眼。

  以為藏住了,卻都被他看在眼裡。

  可如今,她不動了。

  陸忱到底沒有邁過那道門檻。

  「眠眠。」

  虞眠未應。

  「青鸞說你今日水米進量甚少。」

  她仍望著窗外。

  他候了片刻,終是上前一步。

  只一步,便看清她面容。

  眼是睜著的,眸中卻空無一物,天光落進去,也照不亮分毫。

  陸忱眉心微蹙。

  「虞眠。」他復又喚她。

  她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眸光落在他身上,不避,不怯,亦無波瀾,只如看檐下一株草,案上半卷書,尋常死物一般。

  「嗯。」她淡聲應了,又自望向窗外,留他一個側影。

  陸忱立在原地,將這滿室的靜都受下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你身子骨弱,莫在窗前久坐,當心風邪入體。」

  她仍是沉默。

  陸忱望著她,良久,復又開口:「明日我命人將東院窗牖盡數換成琉璃,風絲透不進來。」

  虞眠忽而勾了勾唇角,轉瞬無痕。

  「陸忱。」她開口。

  「在。」

  「你關著我罷。」她聲如止水,「無妨的。」

  陸忱呼吸驟然一滯。

  她說完這句,便不再出聲,連坐姿都未改分毫。

  仿佛囚與放,於她已無分別。

  左不過一扇門的正反兩面,推開也好,鎖死也罷,橫豎都不再要緊。

  陸忱站了許久。

  久到天光斂盡,他才緩緩轉身。

  行至廊下,忽又駐足。

  檐角積了一日的雨水,恰恰墜下,砸在他肩頭,泅開一小片深痕。

  「讓廚房做些她舊日愛吃的,不必問,徑直端進去便是。」

  青鸞低聲應了。

  陸忱這才舉步離去。

  足音在遊廊中迴響,一聲聲敲在暮色里,漸行漸遠。

  院外風穿過,吹得花影簌簌,紛亂如雪。

  虞眠仍端坐原處,眼睫不曾一顫。

  只元寶追至門檻邊,蹲在那兒,望著那道漸遠的玄紫背影,低低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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