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要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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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殿軒窗半敞,暮夏的風挾著廊外槐影,斜斜捲入,將半掩的簾帳吹得搖漾不定。

  陸忱立在門外,身形半浸在光影交界處,衣袂被風撩起又落下。

  前廳那一幕猶在心頭翻湧,未曾化去。

  魏長昀那般名正言順的姿態,似一幅即將收筆的畫上忽然落了一滴墨,暈開來是礙眼,拭去又恐污了絹帛,教人生厭。

  而她,偏生趁著他被這不速之客絆住的空隙,拼了命地想逃。

  他推門時,甘松冷香隨風湧入,緩緩漫過內室。

  虞眠立在屏風後,聞得門響的一瞬,心便被猛地拽緊,勒得呼吸都碎了。

  腿軟得撐不住身子,只得悄悄扶住屏風邊沿,指尖陷進木紋的凹痕里。

  掌心儘是冷汗。

  那方被她攥了許久的碎錦已被洇得皺了,潮乎乎地貼著指腹。

  陸忱邁步入內,面色如常,只眉眼深處壓著一絲沉翳,密得透不過光。

  他目光緩緩掃過滿殿。

  屜子半開,銅扣鬆了一枚,妝檯下的舊木匣被人推回了原處,卻歪了半寸。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那扇敞著的螺鈿長柜上。

  銀票和肚兜仍安安穩穩地壓在原處,紋絲未動。

  唯獨那方他親手剪下,妥帖珍藏的碎錦,不見了蹤跡。

  陸忱望著那空出的位置,許久未動。

  窗外槐影晃了一晃,被風揉碎,又緩緩聚攏,他才收回視線,轉向室中那扇屏風。

  紫檀為骨,絹底上繪著半幅煙水,墨色氤氳處恰好籠住屏後那道欲隱欲現的纖影。

  陸忱朝屏風走來。

  腳步不疾不徐。

  虞眠咽了咽發緊的喉,將呼吸壓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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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在她身側站定。

  屏風半掩的光自絹面透來,將他半張臉浸在淺淡的陰翳里。

  「拿出來。」

  虞眠渾身一抖。

  她未曾動,亦不敢回頭,只將背繃得更直,整個人僵在原地。

  過了幾息,她才緩緩自屏風後挪出半步。

  藏在身後的手還在抖,可到底未曾再往後退。

  「......是我的。」

  陸忱未語。

  只將二人之間僅存的那一線餘地也收了去。

  玄紫衣袂拂過她鵝黃裙裾,窸窣無聲。

  他身上清冽的甘松香漫過來,偏又沾著日頭蒸出的燥暖,烘得她腦袋有些發昏。

  陸忱微微俯身,寬袖一展,便將她籠入屏風與他胸膛之間那一小片逼仄的陰影里。

  他指尖觸上她手背的一瞬,骨縫深處那見不得光的病,便循著脈絡急急攀上來,作祟不休,攪得她氣息碎了節拍。

  腕骨一軟,那方碎錦便自她指間滑脫,輕飄飄落入他掌心。

  陸忱展開碎錦。

  上頭印痕已由殷紅褪作沉沉赭色。

  這是那夜,東院深處,衾被上落下的。

  他垂眸看了片刻,喉間輕微一滾,而後緩緩將碎錦疊好,納入衣襟里,貼著心口放妥。

  再抬眼時,眸光晦暗,嗓音是令人心悸的沉。

  「我的。」

  二字落下,如印加封,無可更易。

  虞眠眼底繃著水汽,眼睫慌亂撲閃著。

  「那上面是....分明是我的......」

  話未說完,便抬手去搶。

  指尖還未探至他衣襟前,腕子便被他扣住了。

  她腕間軟軟一顫,便使不上力氣,唇齒間溢出半聲含混嗚咽,旋即死死咬下唇,咽了回去。

  陸忱未曾鬆手,只低低問了一句:「何故要藏?」

  虞眠心口堵得難受。

  她抬起眼望他,眼尾微澀,又怕又倔,軟音帶著顫:「......此物我不喜,要丟掉。」

  言罷,她別開眼,目光落在屏風上那一脈煙水間。

  方才翻遍全屋,未曾尋見出府手令的影子。

  唯一能攥進手裡的,只有這一方將她釘死在這座王府里的布帛。

  她怕它。

  怕布上那些綰系殘痕會化成一道掙不脫的硃砂咒,將自己縛成剪去翎羽的雀,從此困死在他圈定的方寸之間,再也尋不見雲路。

  她只想逃。

  陸忱望著她的側臉,沉默了一瞬。

  忽而便笑了。

  那笑極短,似薄刃擦過磨石,泠泠一聲,聽得人脊骨生寒。

  「不喜,便要丟掉。」他聲音低得發沉。

  「那晚的事,你也想一併丟了,是也不是?」

  虞眠櫻唇緊抿,不肯接話。

  陸忱俯身,又迫近了些,聲音自她頭頂壓下來。

  「你方才翻箱倒櫃,可是在尋出府憑信?尋著了,便好去投他。」

  「他喚你眠眠,你應了?」

  虞眠倏地抬首。

  「今日來的,是他?」

  陸忱看著她。

  方才這盞琉璃膽還只敢縮在屏風背後,連吐息都斂作薄煙,生怕驚動他半分。

  可如今,那人的名字一遞到耳畔,她竟仰起臉來。

  眼底那星子似的光,怕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這點螢光,是為另一個人。

  魏長昀不曾來之前,她在這府中只敢躲在東院,問青鸞一句「來的可是江姐姐」。

  而今人到了前廳,她卻敢在他眼皮底下,為旁的男子亮起那雙含露的眼。

  陸忱心底繃了許久的沉鬱,便在此刻錚然一聲,徹底斷了。

  「眠眠。」

  「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

  虞眠望著他,那雙還帶著些許水汽的杏眸里,閃過一絲茫然遲緩的困惑。

  她聽見了他的話,卻辨不清那話底沉著的是什麼。

  隻眼底那點光漸漸黯了下去。

  原本還在輕顫的指尖,忽然便不顫了。

  連呼吸都靜了下來。

  便是那禮法上的名分,堂堂正正地擺在面前,這道門,她也邁不出去麼?

  她張了張口,唇齒間那半截話還未成形,便被截斷了。

  陸忱俯身,一把扣住她腰肢,將人攔腰抱起,反身壓進內室那張矮榻。

  那榻窄得只容一人安臥,她背脊撞上去時,悶悶一響。

  虞眠吃痛,黛眉微蹙。

  她下意識蜷起身子,卻被他擒住雙腕,一左一右釘在榻邊。

  「你放開!」她掙了掙。

  可腕子在他掌心細伶伶,稍加力道便會折了。

  陸忱偏不松,反倒收得更緊,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她皮肉里去。

  捆縛般的桎梏,教她半邊身子都軟了下去,可心頭那根弦,卻繃得幾欲斷裂。

  「他喚你眠眠。」他聲音自齒間寸寸擠出,低啞似刃,「你讓他喚了。」

  「是不是以後,我喚你時,你便分不清是誰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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