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論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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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未置一詞。

  過了好一會兒,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待她身子好了,自有歸處。」

  魏長昀沉默一息,忽然低低笑了。

  「自有歸處?」

  「這話,聽著不似是她的意思。」

  「殿下口中的歸處,是她的,還是殿下私心裡替她畫下的?」

  「況且殿下既非親,又非故,以何身份,將我的未婚妻留在府中?」

  陸忱並未理會那話中探出的刺尖,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門外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石階上。

  「你若真有幾分在意她,今日便不該來。」

  「退了庚帖,你才有資格同本王論她歸何處。」

  這一番話,已將先前的虛與委蛇悉數撤去,再無半點迴環餘地。

  兩人之間不過半丈地,卻似隔了一條楚河漢界,滿室暑熱都沉了下去。

  魏長昀聽完,也不惱,唇角仍噙著點笑。

  「殿下倒比我還替她打算了。」

  話落,他正正迎上陸忱的視線,那點笑緩緩斂了,「可若她不願留呢?」

  「若她執意要走,殿下可會放她走?」

  陸忱抬眸,眼底淡漠。

  「這是本王與她的事。」

  兩雙眼在昏暗中對峙,互不相讓。

  魏長昀聞言,面上溫潤退卻,露出了底下靜如凍湖的寒。

  「魏家不會退婚。」

  「她留還是走,是她的事。但說來,她總歸是魏家下了庚帖的人。殿下的名聲,總不成要系在一個未定之人身上。」

  堂外,忽有一陣風拂來,將幾片疏葉吹進廳來,擦著門楣打旋。

  恰在此時,墨鴉自廊下疾步而來,行至陸忱身側,俯身附耳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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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面色無瀾,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目光越過門檻,朝東院方向淡淡掠了一眼,旋即又收了回來。

  魏長昀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也不追問,只一撩袍角,起身拱手。

  「既然殿下還有要事,長昀便不多擾了。」

  「改日,再來探望她。」

  言罷,未及相應,便轉身離去。

  他行至門邊,忽而停步,側過臉來。

  日影將他半邊面孔照得溫潤如舊,另半邊卻沉在檐陰里,晦暗難明。

  「殿下,不讓她出這扇門,可是怕她會選我?」

  廳里靜了許久。

  日影在青磚上似又爬過一寸,才聽得陸忱聲音響起。

  「魏長昀。」

  「她若肯選你,今日這扇門,你進不來。」

  魏長昀未曾接話。

  只輕垂了一下眼帘,復又抬起,面上溫潤仍在,似暖玉上被人呵了一口氣,只潮了一瞬,旋即便幹了。

  半晌,他唇角噙起一點笑。

  「如此,殿下最好能關她一輩子。」

  言罷,他將袖角一拂,抬步跨出花廳,再不回頭。

  門楣外,風起樹動,幾片槐花被卷落下來,擦著他的袍角滾了幾滾。

  陸忱仍坐在原處,手邊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他忽然端起,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冰涼苦澀。

  他將茶盞擱回案上,「來人。」

  墨鴉上前,垂首待命:「殿下。」

  陸忱目光在魏長昀坐過的那張椅上一掠。

  「這張椅子,換了。」

  廳外,日頭已經西斜,暑氣卻半分未減。

  東院牆頭的薔薇被曬得微微打卷,元寶不知從哪處花蔭里鑽出來,喵了一聲,又懶懶地趴回了青石板上。

  *

  此刻,虞眠正獨身一人,青鸞未曾隨身在側。

  自東院至陸忱寢處,須穿過兩折遊廊。

  一折凌波而架,朱欄倒浸於蓮池。

  另一折依牆而走,檐角垂著半枯蔫紫藤,午後日光紫葉隙間篩落,零零散散,灑一徑碎金。

  方才她只推說身子乏倦,想獨自歪在榻上小憩,醒來後要飲羹湯。

  青鸞替她掖了掖薄毯,又斟了一盞溫茶擱在枕畔,這才輕掩門扉,往廚下去了。

  待那腳步聲徹底消融在風裡,虞眠才緩緩支起身子。

  青鸞去廚下張羅羹湯,一時半刻回不來。

  她便趿上鞋,起身出了門。

  遊廊極長,虞眠在廊下走得極緩。

  身子尚未爽利,足下稍急,便有一陣酸軟自腿根漫上來,步步都牽著隱隱的疼。

  可這兩日躺得太久,再不起身,怕是連這扇院門都邁不出去了。

  行至水上那折遊廊時,池面被風拂出細碎波紋。

  她小腿忽然一軟,忙伸手扶住朱欄,喘了幾息,才把那股從骨縫裡泛上來的酸意壓下去。

  掌心下面,朱欄被曬得發燙,似在提醒她。

  她在逃,卻連逃都逃得這麼吃力。

  可她到底未停。

  到了陸忱寢處門前,她頓住足。

  心跳在耳膜里擂成一片,蓋過了滿園蟬鳴。

  虞眠在門外立了半晌,掌心沁出一層薄汗,黏黏地貼著袖口。

  門虛掩著,銅環上還掛著一痕未乾的水漬,似有人剛在此處淨了手,又匆匆抽身離去。

  她回頭望向來路,遊廊空寂,日影斜斜鋪在青磚上,不聞腳步聲,亦無人影。

  只有風穿過花叢,簌簌細響。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推門,側身閃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淺悶響。

  虞眠背抵著門板,好半晌才慢慢平復下來。

  寢室比東院暗得多。

  窗牖半掩,簾幕沉沉垂落,將午後天光濾作昏黃,暗暗漫過每件器物,連呼吸都染了幾分滯重。

  案上陳設簡淨。

  一硯端方,筆架懸著兩支用過的紫毫。

  一角信箋被鎮紙壓著,只寫了半句,墨跡已干。

  紙上那些字,她一個也不識,只掃了一眼,便覺那筆畫如枯枝折鐵,看得心口發緊。

  虞眠不敢多看,匆匆移開目光,俯身去翻案下屜格。

  不見手令。

  她又繞到屏風後翻衣箱,頭回做這事,動作愈發急,也愈發慌。

  手抖得厲害,掀箱蓋時差點把箱蓋整個掀翻在地。

  衣料滑了出來,層層疊疊地堆在腳邊,有幾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虞眠跪在地上,膝蓋磕著箱角,疼得她「嘶」了一聲。

  可她顧不上去揉,只滿心想著那手令究竟藏於何處。

  她其實不知手令為何物,只道應與祖父的海棠小令相類,許是薄薄一方,或小小一塊。

  翻至螺鈿長櫃時,她忽然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才似被火舌舔了一下,啪地合上櫃門,踉蹌退了兩步,後腰重重磕在屏風上。

  屏風晃了晃,吱呀一聲。

  虞眠退到屏風邊,眼睫顫得厲害。

  目光卻不肯移開。

  那東西,她好像認得。

  她咬了咬牙,又撲回去,把櫃門重新打開,將一方碎錦飛快扯了出來。

  就在這時,廊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一步一步,似在數著她的心跳。

  虞眠將碎錦死死攥在掌心,躲在屏風後,一動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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