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不受謝
日影偏午，赤烏熔金。
東院靜得發沉。
檐下銅鈴紋絲不動，似被暑氣焊在了風裡，連一聲清響也無。
室內四角皆置冰鑒，涼意幽幽，倒把暑氣壓下去不少。
虞眠抱著元寶縮在搖椅里，竹篾吱呀半聲便歇了。
她身子已松泛許多。
雖仍不敢走得太快，腿上偶爾還會竄起一陣酸軟，但已經能在屋裡慢慢走幾個來回。
不似前兩日，足尖甫一沾地，眼前便是一片花白，腳底虛軟得不著寸土。
腿根酸脹似被火烘過一夜，又麻又疼，連腳趾稍稍蜷曲，都牽出一線細密的痛，教她只能縛在榻上的軟褥子裡。
便是敷藥那樁事，也是那人....強來。
她不想的。
諸事不曾由過半分心意。
虞眠望著庭中那架薔薇簇影出神，心間翻來覆去，只一件事。
那扇朱漆銅環的重門，究竟要如何才能跨出去？
青鸞躡足進來換茶，瓷盞輕碰案面，一縷茶煙裊裊，在光影里散了又聚。
虞眠望著那縷煙，指尖在元寶背上慢慢梳著，似是隨口一問：「陸忱呢。」
「回姑娘，殿下在前廳待客。」
虞眠睫羽輕顫，身子從椅中掙起小半，復又定住。
「來的....是江姐姐麼？」
青鸞拈茶匙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
「並非江大小姐，只一尋常人罷了。」
虞眠便不言語了。
她將下頜往元寶絨毛里埋了埋，眼中那點亮光暗了下去。
這王府強闖不得，江瀾....怕是接不得她了。
隔了半晌，她復又抬眸，聲氣溫吞：「青鸞，你可能出府一趟？替我給桑晚遞句口信。」
青鸞將茶盞輕輕推至她手邊。
「姑娘，這事....須殿下應允。王府門禁森嚴，出府必憑手令。便是飛雀越牆，也要驗一驗影子。」
虞眠聞言，眼睫低垂。
青鸞見狀，聲氣緩了些，「姑娘要遞什麼話，奴婢稍後去殿下跟前討個示下。」
虞眠緩緩靠回椅背，搖椅又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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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隻腳，用腳尖輕輕抵住地面，不再讓它晃了。
「罷了。」
她闔了眼，長睫在頰上投下一彎淺淡陰霾。
「不必去了。」
*
前廳寂寂，日光斜映檻外，將一樹槐花影投在青磚地上，疏疏落落。
魏長昀負手立堂前，正凝目看著壁上的早春圖。
畫中筆意清潤，山巒間薄霧未散，唯題跋處空著一方白。
身後足音輕穩，聲聲近前。
他轉過身，見來人，躬身一禮，袖角垂落，端正如裁。
「見過殿下。」
陸忱神色疏淡，目光自他面上一掠，略一頷首，便於上首坐了。
「坐。」
魏長昀謝過，於下首側身落座。
小婢捧茶而入，白瓷盞中湯色澄澈，茶煙一線，裊裊升至半空便散作虛無。
陸忱並未看茶，只將茶盞在掌心裡緩緩轉了一轉，指腹貼著溫熱盞壁，似在試那點將涼未涼的分寸。
魏長昀先起話頭，語氣閒閒。
「舍妹這陣子，已能斷續把詞句連成篇了。只是總問，殿下何時得閒去瞧瞧她？」
陸忱未接話。
魏長昀也不急，端起茶盞呷了口，唇邊噙著一痕若有若無的笑，眼風朝陸忱那廂斜斜一乜。
「外間都道，殿下待舍妹，到底與旁人不同。」
陸忱將茶盞擱在案上，瓷底與紫檀相叩，脆響似冰裂了一線，又被暑氣彌合。
「以靈於本王，有舊恩在身。」他垂著眼，指尖自盞沿緩緩滑落，「為人者，恩不可負，本王自當多加照拂。」
「只是如今府中已有女主人，不便再登他宅之門。日後她若有求，一紙遞來便是。」
魏長昀唇邊笑意凝了一瞬。
他垂目，將茶盞輕輕擱下，盞底貼著案面，不聞一絲響動。
「殿下說的是。」
話鋒輕輕一轉。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陸忱面上，「但今日登門，並非為舍妹之事。」
陸忱這才抬眸，目光疏疏遞過去。
魏長昀唇畔仍噙著淺笑。
「眠眠。」
二字如石投寒潭，水面不驚，卻有一圈漣漪自滿室寂寂中無聲盪開。
陸忱面上不辨喜怒，只眸中寒刃一閃。
魏長昀恍若未覺那沉默里的冷意，只續道：「眠眠孤身尋親，途中幸得殿下援手，又在府上暫避了些時日，原是權宜之策，不得已而為之。」
「她家中已無長輩可倚，我又與她有舊約系身，於禮於情，該將她接回魏家安置才是。」
「故今日略備薄儀，聊表謝忱。謝殿下，這些日子，替長昀看顧她。」
窗外蟬鳴忽而拔高一瞬，又倏然墜斷，只余白晃晃的熱浪在庭前日影里翻湧。
餘音繞樑半息，終於散盡。
陸忱指尖在盞沿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替你看顧她？呵。」
「你可知道，本王從不受人謝這個字。」
魏長昀只微一垂首。
「長昀知曉。」
話鋒又輕輕一折，軟軟遞過來，「不知殿下可否容她出來一見？有些話，須得當面講，才說得清。」
陸忱端起茶盞，指腹抵著碗蓋邊緣，輕輕一揭。
熱氣上涌，將他眉目間的神色盡數攏進朦朧。
他低頭朝茶麵吹了一口氣，那陣白霧便散了。
「她身子不大爽利，不宜見客。」
魏長昀聞言，也不惱，唇角笑意淡如煙縷。
「我與眠眠，婚約在身，名分早定。於殿下府上，怕算不得客。」
廳中驟靜。
半晌，陸忱唇角笑意輕掠，轉瞬便沒了痕跡。
「未婚夫？」
「長昀，你既同本王論這名分二字，倒有一樁事，久思不得其解，想請你解惑一二。」
魏長昀端坐如常，「殿下但說無妨。」
陸忱微微後仰，脊背抵住椅背，松懶姿態里刃光隱隱。
「既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他話音稍頓，目光停在魏長昀面上，「前些日子，你二人敘完舊事，她在裕通銀莊外被人堵住，當眾折辱，險些挨了掌摑。」
他聲氣仍是淡，卻無端叫人喉間一窒。
「那時，你在何處？」
話落之後，滿室靜了。
魏長昀端著茶盞的手一滯。
盞中茶湯一盪，漾開幾圈細碎漣漪。
他垂目看著那漣漪，待它平復，才低聲道：「......是長昀之過。」
「魏、江兩家素來不睦，我恐她夾在中間為難，那日便未曾親送。」
他抬起眼，眼底那層溫潤已薄了幾分，透出針尖似的一點寒芒。
「可若彼時我在，必以身為屏，不教她沾半點塵穢。」
陸忱唇角一勾，眸中意味深長。
「是麼？」
魏長昀目光不閃不避。
片刻，他微微傾身，轉回正題，「殿下，長昀今日登門，只問一句。」
「她何時能歸？」
東院靜得發沉。
檐下銅鈴紋絲不動，似被暑氣焊在了風裡，連一聲清響也無。
室內四角皆置冰鑒，涼意幽幽，倒把暑氣壓下去不少。
虞眠抱著元寶縮在搖椅里，竹篾吱呀半聲便歇了。
她身子已松泛許多。
雖仍不敢走得太快，腿上偶爾還會竄起一陣酸軟，但已經能在屋裡慢慢走幾個來回。
不似前兩日，足尖甫一沾地，眼前便是一片花白，腳底虛軟得不著寸土。
腿根酸脹似被火烘過一夜，又麻又疼，連腳趾稍稍蜷曲，都牽出一線細密的痛，教她只能縛在榻上的軟褥子裡。
便是敷藥那樁事，也是那人....強來。
她不想的。
諸事不曾由過半分心意。
虞眠望著庭中那架薔薇簇影出神，心間翻來覆去，只一件事。
那扇朱漆銅環的重門，究竟要如何才能跨出去？
青鸞躡足進來換茶，瓷盞輕碰案面，一縷茶煙裊裊，在光影里散了又聚。
虞眠望著那縷煙，指尖在元寶背上慢慢梳著，似是隨口一問：「陸忱呢。」
「回姑娘，殿下在前廳待客。」
虞眠睫羽輕顫，身子從椅中掙起小半，復又定住。
「來的....是江姐姐麼？」
青鸞拈茶匙的手在空中滯了一瞬。
「並非江大小姐，只一尋常人罷了。」
虞眠便不言語了。
她將下頜往元寶絨毛里埋了埋，眼中那點亮光暗了下去。
這王府強闖不得，江瀾....怕是接不得她了。
隔了半晌，她復又抬眸，聲氣溫吞：「青鸞，你可能出府一趟？替我給桑晚遞句口信。」
青鸞將茶盞輕輕推至她手邊。
「姑娘，這事....須殿下應允。王府門禁森嚴，出府必憑手令。便是飛雀越牆，也要驗一驗影子。」
虞眠聞言，眼睫低垂。
青鸞見狀，聲氣緩了些，「姑娘要遞什麼話，奴婢稍後去殿下跟前討個示下。」
虞眠緩緩靠回椅背，搖椅又吱呀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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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一隻腳，用腳尖輕輕抵住地面，不再讓它晃了。
「罷了。」
她闔了眼，長睫在頰上投下一彎淺淡陰霾。
「不必去了。」
*
前廳寂寂，日光斜映檻外，將一樹槐花影投在青磚地上，疏疏落落。
魏長昀負手立堂前，正凝目看著壁上的早春圖。
畫中筆意清潤，山巒間薄霧未散，唯題跋處空著一方白。
身後足音輕穩，聲聲近前。
他轉過身，見來人，躬身一禮，袖角垂落，端正如裁。
「見過殿下。」
陸忱神色疏淡，目光自他面上一掠，略一頷首，便於上首坐了。
「坐。」
魏長昀謝過，於下首側身落座。
小婢捧茶而入，白瓷盞中湯色澄澈，茶煙一線，裊裊升至半空便散作虛無。
陸忱並未看茶，只將茶盞在掌心裡緩緩轉了一轉，指腹貼著溫熱盞壁，似在試那點將涼未涼的分寸。
魏長昀先起話頭，語氣閒閒。
「舍妹這陣子，已能斷續把詞句連成篇了。只是總問，殿下何時得閒去瞧瞧她？」
陸忱未接話。
魏長昀也不急，端起茶盞呷了口，唇邊噙著一痕若有若無的笑，眼風朝陸忱那廂斜斜一乜。
「外間都道，殿下待舍妹，到底與旁人不同。」
陸忱將茶盞擱在案上，瓷底與紫檀相叩，脆響似冰裂了一線，又被暑氣彌合。
「以靈於本王，有舊恩在身。」他垂著眼，指尖自盞沿緩緩滑落，「為人者，恩不可負，本王自當多加照拂。」
「只是如今府中已有女主人，不便再登他宅之門。日後她若有求，一紙遞來便是。」
魏長昀唇邊笑意凝了一瞬。
他垂目，將茶盞輕輕擱下，盞底貼著案面，不聞一絲響動。
「殿下說的是。」
話鋒輕輕一轉。
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陸忱面上，「但今日登門，並非為舍妹之事。」
陸忱這才抬眸，目光疏疏遞過去。
魏長昀唇畔仍噙著淺笑。
「眠眠。」
二字如石投寒潭，水面不驚，卻有一圈漣漪自滿室寂寂中無聲盪開。
陸忱面上不辨喜怒，只眸中寒刃一閃。
魏長昀恍若未覺那沉默里的冷意，只續道：「眠眠孤身尋親，途中幸得殿下援手，又在府上暫避了些時日，原是權宜之策，不得已而為之。」
「她家中已無長輩可倚，我又與她有舊約系身，於禮於情，該將她接回魏家安置才是。」
「故今日略備薄儀，聊表謝忱。謝殿下，這些日子，替長昀看顧她。」
窗外蟬鳴忽而拔高一瞬，又倏然墜斷，只余白晃晃的熱浪在庭前日影里翻湧。
餘音繞樑半息，終於散盡。
陸忱指尖在盞沿上緩緩摩挲了一下。
「替你看顧她？呵。」
「你可知道，本王從不受人謝這個字。」
魏長昀只微一垂首。
「長昀知曉。」
話鋒又輕輕一折，軟軟遞過來，「不知殿下可否容她出來一見？有些話，須得當面講，才說得清。」
陸忱端起茶盞，指腹抵著碗蓋邊緣，輕輕一揭。
熱氣上涌，將他眉目間的神色盡數攏進朦朧。
他低頭朝茶麵吹了一口氣，那陣白霧便散了。
「她身子不大爽利，不宜見客。」
魏長昀聞言，也不惱，唇角笑意淡如煙縷。
「我與眠眠，婚約在身，名分早定。於殿下府上，怕算不得客。」
廳中驟靜。
半晌，陸忱唇角笑意輕掠，轉瞬便沒了痕跡。
「未婚夫？」
「長昀，你既同本王論這名分二字，倒有一樁事，久思不得其解，想請你解惑一二。」
魏長昀端坐如常，「殿下但說無妨。」
陸忱微微後仰，脊背抵住椅背，松懶姿態里刃光隱隱。
「既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他話音稍頓，目光停在魏長昀面上，「前些日子，你二人敘完舊事，她在裕通銀莊外被人堵住，當眾折辱，險些挨了掌摑。」
他聲氣仍是淡，卻無端叫人喉間一窒。
「那時，你在何處？」
話落之後，滿室靜了。
魏長昀端著茶盞的手一滯。
盞中茶湯一盪，漾開幾圈細碎漣漪。
他垂目看著那漣漪，待它平復，才低聲道：「......是長昀之過。」
「魏、江兩家素來不睦，我恐她夾在中間為難，那日便未曾親送。」
他抬起眼，眼底那層溫潤已薄了幾分，透出針尖似的一點寒芒。
「可若彼時我在，必以身為屏，不教她沾半點塵穢。」
陸忱唇角一勾，眸中意味深長。
「是麼？」
魏長昀目光不閃不避。
片刻，他微微傾身，轉回正題，「殿下，長昀今日登門，只問一句。」
「她何時能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