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欺負人
虞眠淚光瀲灩，霧蒙蒙地望他，眼底浮著一痕茫然，似懂非懂。
「銀票，我收下了。」陸忱聲線暗啞，「便權作，你予我的....聘雁之禮。」
他緩緩直起身，修指掌住她皓白腳踝，側首，於那細瘦骨節上落了一記淺吻。
「今夜正當良辰，合該你我還這場洞房花燭。」
虞眠懵住了，連抽泣都凝在喉間。
「誰要嫁......」尾音未落，便碎了。
淚意又湧上來，這次卻摻了三分羞惱。
她軟音顫顫碎在喉間，「你、你不知羞...分明是欺負人，耍無賴....你怎能這般......」
囫圇罵人的話在舌尖上顛來倒去，卻怎麼都拼不出一句完整的狠話來。
翻來覆去不過是「無賴」「不講理」「登徒子」幾個詞，軟綿綿地砸在他胸口，未及一半便泄了力，無半分威懾。
陸忱低低笑了。
那笑意自胸腔深處盪開，貼著皮肉遞來，震得她指尖發麻，連骨縫都泛了軟。
「說一句，我嫁。」他俯首，薄唇蹭了蹭她鼻尖，嗓音低似在哄，又沉似在迫，「說了，我便輕些。」
虞眠偏開頭，淚珠順著鬢角滾落，墜進枕間，偏不肯遂他的意。
燭火在帳外搖曳，將帳內疊影投在屏風上，影影綽綽顫著，到末了只餘一捧模糊起伏的暗。
「陸忱……」
「嗯。」
虞眠似無風可托，飄飄搖搖，落不到實處。
錦枕上淚痕洇開一片。
她到底捱不住，軟軟往他懷裡蹭了蹭，將泛粉的臉頰埋進他頸窩裡，氣息碎成幾截，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句什麼，似是催促，又似是求告，尾音細得人心發癢。
簾鉤晃得叮噹作響，燈影在牆上碎開。
貓兒似的哭聲斷斷續續，到後來只剩些氣音，零零落落地散在枕上。
那點欺瞞，那點餘毒，那點藏在冷臉底下的瘋，全在這一夜裡攪作一團，燒得噼啪作響。
虞眠已記不清自己哭了幾回，只覺眼角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直至連淚意都倦了。
只記得陸忱掌心滾燙，將她僅剩的倔強都熨成了水，連骨縫裡都沁出潮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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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躲，想逃，想推開他。
可每回指尖剛抵上他的肩，他便低下頭來，唇貼著她的耳廓，低低沉沉地喚她：「眠眠......」
她一聽，渾身力氣便如抽絲般散盡了。
「陸忱......」虞眠最後一次開口，啞音里已沒了哭腔，只余斷斷續續的氣音，「今夜便算我還清了....可好？」
陸忱未曾應聲，只是更緊地抱住她，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里。
虞眠闔上眼。
自己大約是逃不掉了。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剎那，她忽覺心口那處漏風的地方，愈發涼了。
可她太困了，困得連哭都止住了。
半夢半醒間，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輕似一縷將散的煙：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夢囈落在他心口，比方才所有的掙扎都更沉。
陸忱沒有動。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露，涼意漫進來，貼著羅帳緩緩滲入。
室內紅燭已燃盡了，餘燼里升起一道青煙，裊裊散入夜色。
*
翌日午後。
斜暉自茜紗窗間篩落，碎成一床細碎金箔。
虞眠已經醒了一會兒了。
她是被疼醒的。
整個人恍若被風雨揉皺又展平的花，纖瓣猶在，骨相卻亂了幾分，稍稍吸氣，便覺得渾身關節都鬆鬆地錯著位，風一過，又要散開。
她就這般躺著，久久未動。
身上倒還算乾爽，肌理間隱隱透著一股涼絲絲的清苦藥香。
大約是她睡沉之後，那人曾用溫熱帕子細細替她擦拭過，又勻了藥膏上去。
這念頭浮上來時，虞眠心口似被輕輕撞了一下，說不清是羞，是惱，還是旁的什麼。
她試著挪了挪腿股，方移寸許，便覺一縷酸楚自骨縫間竄起，疼得她不禁輕抽一口涼氣，遂將面龐埋入軟枕深處，半晌才將喘息勻定。
陸忱本倚於羅漢榻上執卷，聞得帳中窸窣，遂擱下書捲起身，徐行至榻邊。
「醒了？」他語聲低沉。
虞眠卻強忍著痛意，往榻里側縮去，背對著他，整個人縮作小小一團，似受了驚的貓兒。
她就那般蜷著，恍若被抽去筋骨的絹人，透出一股再也拼不回原樣的可憐。
陸忱於榻沿落座，目光凝在那截後頸之上，停了一息，眸色微深。
「身子可還覺著疼？」
過了許久，虞眠才啟唇。
「我....想回家。」話音澀澀，輕碎沙啞。
陸忱未應。
屋中靜極，只余檐角銅鈴被風偶爾撩撥，叮的一聲，便顫悠悠散了。
半晌，他方開口，嗓音沉沉：「有我在處，方是你家。」
虞眠喉嚨里湧上一陣酸澀，漫過舌尖，堵得她透不過氣。
她攥著被角，聲氣微微發顫：「......為何由不得我自己說了算？」
陸忱沉默一瞬，旋即俯下身來，掌心頓了一瞬，才隔著錦被輕拍，如從前那般，力道輕柔。
「待你身子好了，想去何處，我陪你一道。」
虞眠垂下眼睫。
淚珠倏然墜下，滾入枕間，再尋不見。
她未曾抬手去拭，只將臉往枕間埋了埋，瘦削肩頭輕輕顫著。
就在這時，元寶自外間踢踢踏踏奔來。
毛茸茸的一團縱身一躍，穩穩落在錦榻上，又繞至虞眠面前，喵了一聲，又拿圓乎乎的腦袋去拱她臉頰。
虞眠被它拱得鬢髮散亂，眼睫顫了顫，喉間那團酸又湧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我不陪你。」
陸忱垂眼瞧著她，嘴角微牽，卻終究沒漾開。
「好。」他說，「不陪。」
風從薔薇花架那頭拂來，捲起軟紗帳，帳角輕輕揚起又簌簌落下。
兩人便這般並臥於錦榻之上，一人掌心隔著錦被輕叩緩撫，一人面埋衾枕不肯回首。
中間隔著一團亂拱的貓兒，亦隔了一整夜未曾散盡的酸澀。
不久，她似又睡著了。
呼吸漸勻，肩頭那點微顫也終於平復下來。
陸忱便緩緩收回手，抱著元寶起身，走了出去。
門扉在他身後悄聲掩合，室內只余靜默。
虞眠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帳頂，空茫茫的。
她又躺了半晌，才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來。
而後，掀開錦被，赤足探下床沿，緩緩挪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小臉。
眼是腫的，唇上破了皮，頸側深深淺淺全是印。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青鸞端著銅盆進來時，先看見的是空了一半的床榻，而後才瞧見虞眠坐在妝檯前。
她未曾梳頭，青絲隨意披在身後，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
青鸞把銅盆放下，輕聲道：「奴婢伺候姑娘梳洗罷。」
虞眠未曾回頭。
隔了半晌，才道：「青鸞。」
「奴婢在。」
「我想離開。」
青鸞絞帕子的手頓了一下。
「姑娘，不是奴婢不應。只是....須得殿下示下。」
虞眠垂眸，許久，才道：「那便算了。」
青鸞頓了頓，復又開口，「今早江大小姐來過，姑娘尚未醒，她便走了。」
虞眠怎會聽不出來。
所謂「未醒」，不過是陸忱一道軟軟擋回來的門。
她也不戳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緩緩接過帕子，低頭擦臉。
帕子是溫的。
她擦著擦著，忽然便停下了，指尖揪著帕角，攥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臉重新抬起來，聲音仍是啞的：
「她還會再來的。」
「銀票，我收下了。」陸忱聲線暗啞，「便權作，你予我的....聘雁之禮。」
他緩緩直起身，修指掌住她皓白腳踝，側首，於那細瘦骨節上落了一記淺吻。
「今夜正當良辰，合該你我還這場洞房花燭。」
虞眠懵住了，連抽泣都凝在喉間。
「誰要嫁......」尾音未落，便碎了。
淚意又湧上來，這次卻摻了三分羞惱。
她軟音顫顫碎在喉間，「你、你不知羞...分明是欺負人，耍無賴....你怎能這般......」
囫圇罵人的話在舌尖上顛來倒去，卻怎麼都拼不出一句完整的狠話來。
翻來覆去不過是「無賴」「不講理」「登徒子」幾個詞，軟綿綿地砸在他胸口，未及一半便泄了力，無半分威懾。
陸忱低低笑了。
那笑意自胸腔深處盪開，貼著皮肉遞來，震得她指尖發麻，連骨縫都泛了軟。
「說一句，我嫁。」他俯首，薄唇蹭了蹭她鼻尖，嗓音低似在哄，又沉似在迫，「說了，我便輕些。」
虞眠偏開頭，淚珠順著鬢角滾落，墜進枕間，偏不肯遂他的意。
燭火在帳外搖曳，將帳內疊影投在屏風上，影影綽綽顫著，到末了只餘一捧模糊起伏的暗。
「陸忱……」
「嗯。」
虞眠似無風可托，飄飄搖搖，落不到實處。
錦枕上淚痕洇開一片。
她到底捱不住，軟軟往他懷裡蹭了蹭，將泛粉的臉頰埋進他頸窩裡，氣息碎成幾截，含含糊糊地呢喃了句什麼，似是催促，又似是求告，尾音細得人心發癢。
簾鉤晃得叮噹作響，燈影在牆上碎開。
貓兒似的哭聲斷斷續續，到後來只剩些氣音，零零落落地散在枕上。
那點欺瞞，那點餘毒，那點藏在冷臉底下的瘋，全在這一夜裡攪作一團，燒得噼啪作響。
虞眠已記不清自己哭了幾回，只覺眼角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直至連淚意都倦了。
只記得陸忱掌心滾燙，將她僅剩的倔強都熨成了水，連骨縫裡都沁出潮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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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躲，想逃，想推開他。
可每回指尖剛抵上他的肩，他便低下頭來，唇貼著她的耳廓，低低沉沉地喚她：「眠眠......」
她一聽，渾身力氣便如抽絲般散盡了。
「陸忱......」虞眠最後一次開口，啞音里已沒了哭腔，只余斷斷續續的氣音，「今夜便算我還清了....可好？」
陸忱未曾應聲，只是更緊地抱住她，仿佛要將她嵌進骨血里。
虞眠闔上眼。
自己大約是逃不掉了。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剎那，她忽覺心口那處漏風的地方，愈發涼了。
可她太困了，困得連哭都止住了。
半夢半醒間，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輕似一縷將散的煙：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夢囈落在他心口，比方才所有的掙扎都更沉。
陸忱沒有動。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露，涼意漫進來，貼著羅帳緩緩滲入。
室內紅燭已燃盡了，餘燼里升起一道青煙，裊裊散入夜色。
*
翌日午後。
斜暉自茜紗窗間篩落，碎成一床細碎金箔。
虞眠已經醒了一會兒了。
她是被疼醒的。
整個人恍若被風雨揉皺又展平的花，纖瓣猶在，骨相卻亂了幾分，稍稍吸氣，便覺得渾身關節都鬆鬆地錯著位，風一過，又要散開。
她就這般躺著，久久未動。
身上倒還算乾爽，肌理間隱隱透著一股涼絲絲的清苦藥香。
大約是她睡沉之後，那人曾用溫熱帕子細細替她擦拭過，又勻了藥膏上去。
這念頭浮上來時，虞眠心口似被輕輕撞了一下，說不清是羞，是惱，還是旁的什麼。
她試著挪了挪腿股，方移寸許，便覺一縷酸楚自骨縫間竄起，疼得她不禁輕抽一口涼氣，遂將面龐埋入軟枕深處，半晌才將喘息勻定。
陸忱本倚於羅漢榻上執卷，聞得帳中窸窣，遂擱下書捲起身，徐行至榻邊。
「醒了？」他語聲低沉。
虞眠卻強忍著痛意，往榻里側縮去，背對著他，整個人縮作小小一團，似受了驚的貓兒。
她就那般蜷著，恍若被抽去筋骨的絹人，透出一股再也拼不回原樣的可憐。
陸忱於榻沿落座，目光凝在那截後頸之上，停了一息，眸色微深。
「身子可還覺著疼？」
過了許久，虞眠才啟唇。
「我....想回家。」話音澀澀，輕碎沙啞。
陸忱未應。
屋中靜極，只余檐角銅鈴被風偶爾撩撥，叮的一聲，便顫悠悠散了。
半晌，他方開口，嗓音沉沉：「有我在處，方是你家。」
虞眠喉嚨里湧上一陣酸澀，漫過舌尖，堵得她透不過氣。
她攥著被角，聲氣微微發顫：「......為何由不得我自己說了算？」
陸忱沉默一瞬，旋即俯下身來，掌心頓了一瞬，才隔著錦被輕拍，如從前那般，力道輕柔。
「待你身子好了，想去何處，我陪你一道。」
虞眠垂下眼睫。
淚珠倏然墜下，滾入枕間，再尋不見。
她未曾抬手去拭，只將臉往枕間埋了埋，瘦削肩頭輕輕顫著。
就在這時，元寶自外間踢踢踏踏奔來。
毛茸茸的一團縱身一躍，穩穩落在錦榻上，又繞至虞眠面前，喵了一聲，又拿圓乎乎的腦袋去拱她臉頰。
虞眠被它拱得鬢髮散亂，眼睫顫了顫，喉間那團酸又湧上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我不陪你。」
陸忱垂眼瞧著她，嘴角微牽，卻終究沒漾開。
「好。」他說，「不陪。」
風從薔薇花架那頭拂來，捲起軟紗帳，帳角輕輕揚起又簌簌落下。
兩人便這般並臥於錦榻之上，一人掌心隔著錦被輕叩緩撫，一人面埋衾枕不肯回首。
中間隔著一團亂拱的貓兒，亦隔了一整夜未曾散盡的酸澀。
不久，她似又睡著了。
呼吸漸勻，肩頭那點微顫也終於平復下來。
陸忱便緩緩收回手，抱著元寶起身，走了出去。
門扉在他身後悄聲掩合，室內只余靜默。
虞眠緩緩睜眼。
目光落在帳頂，空茫茫的。
她又躺了半晌，才撐著床沿緩緩坐起身來。
而後，掀開錦被，赤足探下床沿，緩緩挪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小臉。
眼是腫的，唇上破了皮，頸側深深淺淺全是印。
她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青鸞端著銅盆進來時，先看見的是空了一半的床榻，而後才瞧見虞眠坐在妝檯前。
她未曾梳頭，青絲隨意披在身後，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
青鸞把銅盆放下，輕聲道：「奴婢伺候姑娘梳洗罷。」
虞眠未曾回頭。
隔了半晌，才道：「青鸞。」
「奴婢在。」
「我想離開。」
青鸞絞帕子的手頓了一下。
「姑娘，不是奴婢不應。只是....須得殿下示下。」
虞眠垂眸，許久，才道：「那便算了。」
青鸞頓了頓，復又開口，「今早江大小姐來過，姑娘尚未醒，她便走了。」
虞眠怎會聽不出來。
所謂「未醒」，不過是陸忱一道軟軟擋回來的門。
她也不戳破，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緩緩接過帕子，低頭擦臉。
帕子是溫的。
她擦著擦著，忽然便停下了，指尖揪著帕角，攥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臉重新抬起來，聲音仍是啞的：
「她還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