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月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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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轂碾過青石,緩緩駛出鬧市。

  虞眠斜倚車壁,包袱緊護在懷,心緒卻隨著車勢浮沉,飄忽無著落。

  待明日,須得先教江凜先還了陸忱的銀錢,再與桑晚遞個口信,只說舊約且緩,她暫留一程。

  而後辭別江府,賃一椽小室權作棲身,待退親文書寫定,便再歸南潯去。

  市聲隔簾滲入,漸次沉下去,終成了午後慵長的一聲哈欠。

  虞眠眼皮漸漸沉了。

  半夢半醒間,唯見檐牙間漏下的夕照寸寸移過車簾,又散作滿壁浮光。

  銀翹在側,不時挑起簾角望一眼外頭。

  聞聲,她回眸,聲氣壓低:「姑娘今日勞頓,可是乏了?」

  虞眠含含糊糊應了聲「唔」,粉頰往包袱上偎了偎,眼帘已然闔上了。

  銀翹便住了口,只將簾角細細掩好,唯恐市井的嘈雜漏進半星,擾了她一晌淺眠。

  不多時,她亦枕著車壁,打起了盹兒。

  無人留意,車前戴笠趕馬之人,不知何時已換作了旁個。

  本該循北而去的車轍,被那腕底輕輕一撥,便折向了東隅。

  馬車穿街過巷,兜轉數折,終自一扇角門滑入深宅。

  虞眠朦朧間只覺簾外光色沉了,只當是夕照燃盡,眼睫顫了顫,終究未曾睜開。

  夢裡似有風拂過檐角,涼沁沁地爬上後頸。

  她恍惚想,怎地這般靜?

  馬車終在內院駐了足。

  輪聲一歇,四下唯餘風過庭樹。

  銀翹揉著惺忪的眼,探手去掀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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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掀開一線,指尖便僵在半空。

  只見飛檐肅穆,廊下宮燈熒熒,哪裡是江家那等恬淡溫雅的院落。

  「姑娘,這不是江家。」

  虞眠倏然睜眼,睫上猶沾半縷困意,目光卻寸寸清明起來。

  她抱緊包袱坐直,指尖挑起簾角,將目光探入暮色。

  只見一道人影寂然立在車畔。

  青絛束袖,腰懸白玉佩,佩面泠泠映著檐角初起的宮燈,微微漾出一圈碎光。

  是青鸞。

  虞眠心神一凜,指尖一顫,帘子簌然垂落,將暮色與那人影一道隔在簾外。

  簾外傳來青鸞的聲音,低緩透著一絲熟稔的無奈:「姑娘,您若不肯下車,殿下便親自來迎了。」

  車廂內一時闃寂。

  虞眠抱著包袱的手不覺緊了緊,指尖抵在粗布上,扣住最後一點憑依。

  那話里的分量,她怎會掂量不出。

  陸忱若親自來,怕是連帘子都要被風掀盡,連人帶魂一併「迎」入他掌中。

  虞眠貝齒齧得唇瓣泛出一點可憐的白,終是磨磨蹭蹭地下了車。

  她立在車旁,眼睫低垂,兩片淡影落在頰上。

  「我要回江家。」

  無人應她。

  風自庭深處拂來,裹著花木冷香,自袖底幽幽纏上腕骨。

  虞眠將包袱往懷裡攏了攏,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回江家。」

  青鸞看了她一眼,旋即側首,低聲吩咐左右:「送銀翹姑娘回江府。」

  銀翹眉尖一蹙,足下尚未挪出半步,兩側已有侍衛無聲欺近,橫臂一擋。

  虞眠見狀,上前半步,「銀翹......」

  青鸞低聲道:「銀翹姑娘,莫教殿下難做。」

  銀翹深吸一氣,偏過臉來,望向虞眠,聲氣溫定,似怕驚著她:「姑娘莫怕,奴婢回江家請大小姐裁斷。」

  車簾沉沉落下,轆轆輪聲碾過青磚,漸行漸遠。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紅順著鱗鱗屋脊褪盡。

  虞眠立在原地,只覺著一股涼意自足底泛起,順著脊骨寸寸往上攀。

  青鸞望她一眼,目中似有不忍,聲氣低緩下來:「日後姑娘的起居,仍由奴婢照看。王府清靜,姑娘安心住下便是。」

  虞眠垂著眼,一聲不吭。

  忽而她想起什麼,指尖探向衣襟,隔著細絹輕輕按了按胸口。

  銀票還在。

  她虛虛舒了半口氣,心緒卻已轉了好幾折。

  正因著這層虧欠,他才總有由頭將她困在掌中。

  可若此刻便還了呢?

  若將這紙頁盡數奉還,他手裡那根線,可還能系得住她?

  這般想著,她脊背不覺直了些,削肩也不似先前那般僵硬了。

  「姑娘,請。」青鸞側身,抬手作引。

  虞眠仍是不吭聲,足尖稍頓,終是跟著那盞引路的燈,踏上了幽深廊道。

  她跟著青鸞穿廊過院,腳下愈走愈沉。

  甫一踏入東院,她不由一怔。

  月光下,滿院芳菲開得放肆,花香濃得似一方浸透的絹帕,濕沉沉捂在胸口,教人透不過氣來。

  虞眠只匆匆掠了一眼,便如被那艷色灼著,急急垂了眸。

  心口反反覆覆,只碾著一個念頭。

  待那人來了,將懷裡這疊紙頁當面交割清楚,便抽身離去,再不久留。

  青鸞推開正房的門,屋內燭火早已燃起,暖溶溶的光漫出來,將階前幾叢晚香玉染成了蜜色。

  一股暖香隨之溢散,混著花瓣清潤之氣,拂面而來。

  青鸞側身讓在門邊,語聲如常:「香湯已備下,姑娘累了一日,先洗去風塵,換身衣裳,再歇一歇罷。」

  虞眠立在門檻前,遲遲不曾舉步。

  她微微偏首,往屋內覷了一眼。

  滿室奢麗,色調溫軟旖旎,多用藕粉淺杏,似比著她的性子鋪陳的。

  她收回目光,唇線抿得愈發緊了。

  半晌,才聞她軟音里透出的執拗:

  「我不洗。」

  「陸忱......幾時來?」

  青鸞低眉垂目,聲息平穩,「殿下尚在前院理著要務,怕是要再候上一時半刻。」

  「那我便在此等他。」

  虞眠說著,緩緩邁過門檻,於近門處揀了張梨木圈椅坐下。

  未曾更衣,亦無沐浴之意。

  她脊背端端挺著,似只豎著耳朵的兔子,只消一有風吹草動,便要奪門而逃。

  青鸞靜立片刻,望了她一眼,終究沒再多勸,只默默斂了斂袖,退了出去。

  室中寂然。

  虞眠端坐椅上,盯著門扇。

  燭芯驀地爆了一朵燈花,噼啪細碎,她肩頭不由跟著一顫。

  門外有風掠過,似輕悄足音。

  她屏著息,聽了一息。

  不是。

  她緩緩鬆了一口氣,身子又坐直了些。

  時辰寸寸磨過,月色已攀過檐角,高高懸著。

  忽聞花叢深處傳來簌簌響動。

  虞眠渾身一激靈,背脊又往上拔了拔。

  卻見一叢薔薇猛烈亂顫,枝頭碎瓣紛落如雨。

  須臾,那片花影里拱出一隻圓滾滾的貓來。

  是元寶。

  它身上沾了不少細碎花屑,鬍鬚上還挑著半片粉白花瓣,隨著鼻息顫顫翕動。

  元寶瞧見她,貓瞳一爍,喉間逸出幾聲細軟叫喚,隨即顛顛小跑過來,繞著她腳邊輕蹭,尾巴高高豎起。

  虞眠垂首望它,眼眶倏地便紅了。

  她心尖漫起一陣癢意,想俯身將它攏進懷中,撫著它鬆軟脊背,讓那陣咕嚕聲暖融融地貼著胸口。

  可她不敢。

  她怕那雙手一旦伸出去,心底勉力繃著的絲弦便會盡數斷落,碎得拾也拾不起來。

  於是只把臉別向一側,拿繡鞋尖輕輕碰了碰它身子。

  元寶不解,偏又繞回她足前,仰起圓臉,沖她軟軟叫了一聲。

  她眼底一熱,慌忙抬了手,用手背胡亂按了按眼角。

  燭影在壁上晃顫。

  虞眠已不知枯坐多久。

  元寶也倦了,在她腳邊睡成一灘綿軟橘茸。

  她漸生恍惚,眼前物事似都朦朧起來。

  就在她覺得那層朦朧快要漫過眉睫時,元寶忽而睜眼,耳尖微動,喉間滾出一聲喵嗚,隨即支起身子,輕快地朝門口跑去。

  門外月色沉沉,如鋪了一地冷霜。

  陸忱立在那片清輝里,玉冠壓鬢,衣袂不動,面上無波無瀾,瞧不出一絲情緒的痕。

  元寶蹭到他靴邊,仰頭嗚咽似的叫了一聲,似在告狀。

  他未曾低頭,目光沉冷,越過一室燭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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