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足九分
日影在檐角又移一寸。
虞眠垂著眼，指尖在盞沿來回摩挲了一圈，終是緩緩頷首。
魏長昀見她點頭，眸中笑意便漾至眼角眉梢。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復又擱下，指腹在盞沿輕輕一頓，將滿腹心緒盡數壓回。
「眠眠，」他開口，聲音溫緩，「你的眼睛可好些了？」
「已然能辨五色，瞧東西不怎麼費神了。」
魏長昀聞言，笑了笑，語帶揶揄：「那如今見著表哥，可還認得出？」
虞眠一時接不住這話，耳根微熱，只無措垂下眼帘。
魏長昀點到為止。
他略收了笑意，語聲帶了幾分珍重，「昨日....你與父親談話時，我就在屏風後。我與你的婚約，也是那時才一併知曉。未曾貿然現身，是怕驚著你。」
「昨夜想來，若是因此讓你覺得我刻意迴避，便是我的不是了。」
虞眠聽著，他聲音溫潤清朗，乾淨又坦蕩。
可就在這聲音落下去的間隙里，另一道暗啞的嗓音卻從耳畔浮了上來，又似貼在她頸後，溫熱低沉。
——你每聽他一句溫言軟語，都會想起這間染坊。
她呼吸微微一亂，餘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顫。
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掐了一下掌心，才將那陣紊亂心跳勉強壓了下去。
「....無妨的。」
魏長昀察覺了她那一瞬的異樣，正要替她續完茶的手頓在半空。
「怎的了？可是此處臨風，涼著了？」
「無、無事。」她素手捧起茶盞，借茶煙遮去眼底閃爍。
魏長昀未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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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他忽而喚她，神色一正。
「眠眠。」
「這樁婚約，我認。但你若不認，我絕不會拿高堂之命壓你。你千里迢迢走到這裡，斷不是為聽我一句『理應如此』。」
「但婚書既在，你躲不開，我也避不過。我如今能做的，是先坐在這裡，候你一句，你要不要？」
虞眠擱下茶盞，抱著包袱的手微微收緊。
她走了那麼遠的路，的確是為了尋他。
只是路走到這裡，人已經不是離鄉時的那個人了。
「你為何要認這樁婚約？....原可不認的。你我，不過數面之緣。」
魏長昀認真地看著她，目光溫潤，卻似有千鈞。
「古語有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從前只當古人慣會誇大，如今見你，方知一面之緣，已可抵白頭。」
茶寮外，河風掠過水麵，裹著些微腥潮濕氣，又混入岸邊青蒲苦香。
遠處烏篷船緩緩搖過，船娘搗衣的杵聲被水波揉得碎了。
虞眠抬眸望向窗外。
日光落在河上，碎成萬點金鱗，晃得她長睫一顫，似有碎金撲進眼底。
祖父未曾騙她。
他當真是極好的人。
眉目溫文，言止有禮，處處替她思量周全。
若在從前，得遇這樣一人，她大約會滿心歡喜。
可如今......
不遠處，河風掠過柳梢，青幃馬車的帘子輕輕晃了一下。
虞眠望了許久，才慢慢轉回臉來，目光便跌進魏長昀眼底。
「我......」她張了張口，字澀在舌尖，終是咽了回去。
茶寮里一時沉寂，只聽得銅壺咕嘟輕響。
魏長昀也不催她，眉眼間不見半分焦灼，只又替她杯中新添了半盞茶。
虞眠垂眸，目光不經意掠過腕間那道紅痕，細如朱線，卻灼灼貼著肌膚，燙得她心口一縮。
昨日染坊里那些羞於啟齒的孟浪荒唐，又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
她闔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湧潮意緩緩按了下去。
再睜眼時，眸底已定了些許。
「我想退親。」
話音落時，船娘搗衣的杵聲正巧一歇。
魏長昀手中還執著壺柄，聞言便懸在了半空。
片刻，他緩緩將茶壺擱回爐上。
壺底與銅爐相觸，一聲清響，在滿室茶煙里盪開。
隔了須臾，他才開口，聲音和緩如常，只是較方才輕了幾分：「可是....為了晉王？」
虞眠搖首，只將懷裡包袱又摟緊了些。
「不是。」
她垂眸，望著盞中茶，續道：「我自幼失明，目中天地，唯有無邊暗夜。如今忽得光明，便如困鳥出籠，只想將這世間山色湖光、花月春風，一一入眼。」
「這些....或許都比一紙婚書，來得更讓人貪戀些。」
「況且，我已買好船票，初五便要歸南潯了。」
魏長昀並未急於開口。
他目光溫潤，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既想走，我本不該攔。只是這樁婚約，非你我二人點頭便能作罷。庚帖、聘書、族譜、宗祠....每一樣都要重新理過。」
「你若此時便走，這樁事便結不了。往後我若再議親，旁人只消一句『魏長昀尚有舊約未清』，誰家還肯把女兒許進魏家的門？」
虞眠一怔。
這些彎繞，她從未想過。
原以為話說到此處，他點頭應了，便算退了，哪知後頭還有這許多說不清的枝節。
「那....」她垂下眼，軟音更輕了，「退親....要多久？」
魏長昀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唇角微勾。
「世家婚約，牽扯頗多，總要兩三月。」
虞眠唇瓣翕動，半晌，才低低道：「那便....等這門親事作罷，我再走。」
魏長昀聞言，笑意溫煦，「如此，自然最好。你不必急著定奪。退親諸事，自有我去料理。這其間，你若願意，我們也可....多些往來。」
虞眠沉默了。
她不敢給他期許，因未必能報以花枝。
可親事未退，她又做不出抽身徑去的事。
「魏公子，我允下暫留，只是怕誤了你。至於旁的....我還是要回南潯的。」
魏長昀微微一笑。
「不必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旋即便站起身來。
「我想先回去了。」
魏長昀頷首，亦跟著起身。
他替她撩開竹簾，一路送到石階前。
「你且安心在江家住著。若有什麼不便，只管差人來尋我。」
虞眠頷首，未再看他，轉身沒入河風裡。
她懷裡攬著包袱，似攬著一樁未了的舊事，沉甸甸壓在心口。
木艙牌仍臥在袖中，只是那日子忽而變得飄忽起來，教人攥不住。
渡口一株老榕下，坐著一個做船夫打扮的漢子。
他打一開始便盯著茶寮方向，目光如膠。
見虞眠離去，方直起身，折進一條窄巷。
柳蔭深處，那輛青帷馬車，也緩緩動了。
馬蹄聲不緊不慢，遠遠綴在虞眠身後。
那漢子腳下生風，穿過半條鬧街，進了一扇半舊的角門。
院內早有個小廝候著，見他來了，湊上前低聲問了幾句。
那漢子如實說了。
小廝不敢耽擱，轉身便走。
魏家內院。
西廂窗前，季雁籬正執著狼毫，在宣紙上勾一株牡丹。
聞得身後動靜，她未曾回頭，只淡淡問：「見過了？」
「回夫人，見過了。公子目送著人走遠，望不見了，方才轉身。」
季雁籬筆尖在紙上一頓。
「像麼？」
「回夫人，像。尤是側顏，足有九分。」
筆尖復又落下，把牡丹花瓣描深了一筆。
朱色在紙上洇開，似一滴經年未乾的血。
「下去罷。」
虞眠垂著眼，指尖在盞沿來回摩挲了一圈，終是緩緩頷首。
魏長昀見她點頭，眸中笑意便漾至眼角眉梢。
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復又擱下，指腹在盞沿輕輕一頓，將滿腹心緒盡數壓回。
「眠眠，」他開口，聲音溫緩，「你的眼睛可好些了？」
「已然能辨五色，瞧東西不怎麼費神了。」
魏長昀聞言，笑了笑，語帶揶揄：「那如今見著表哥，可還認得出？」
虞眠一時接不住這話，耳根微熱，只無措垂下眼帘。
魏長昀點到為止。
他略收了笑意，語聲帶了幾分珍重，「昨日....你與父親談話時，我就在屏風後。我與你的婚約，也是那時才一併知曉。未曾貿然現身，是怕驚著你。」
「昨夜想來，若是因此讓你覺得我刻意迴避，便是我的不是了。」
虞眠聽著，他聲音溫潤清朗，乾淨又坦蕩。
可就在這聲音落下去的間隙里，另一道暗啞的嗓音卻從耳畔浮了上來，又似貼在她頸後，溫熱低沉。
——你每聽他一句溫言軟語，都會想起這間染坊。
她呼吸微微一亂，餘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顫。
指尖在袖中輕輕蜷起，掐了一下掌心，才將那陣紊亂心跳勉強壓了下去。
「....無妨的。」
魏長昀察覺了她那一瞬的異樣，正要替她續完茶的手頓在半空。
「怎的了？可是此處臨風，涼著了？」
「無、無事。」她素手捧起茶盞，借茶煙遮去眼底閃爍。
魏長昀未再多問。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須臾，他忽而喚她，神色一正。
「眠眠。」
「這樁婚約，我認。但你若不認，我絕不會拿高堂之命壓你。你千里迢迢走到這裡，斷不是為聽我一句『理應如此』。」
「但婚書既在，你躲不開，我也避不過。我如今能做的，是先坐在這裡，候你一句，你要不要？」
虞眠擱下茶盞，抱著包袱的手微微收緊。
她走了那麼遠的路，的確是為了尋他。
只是路走到這裡，人已經不是離鄉時的那個人了。
「你為何要認這樁婚約？....原可不認的。你我，不過數面之緣。」
魏長昀認真地看著她，目光溫潤，卻似有千鈞。
「古語有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我從前只當古人慣會誇大，如今見你，方知一面之緣，已可抵白頭。」
茶寮外，河風掠過水麵，裹著些微腥潮濕氣，又混入岸邊青蒲苦香。
遠處烏篷船緩緩搖過，船娘搗衣的杵聲被水波揉得碎了。
虞眠抬眸望向窗外。
日光落在河上，碎成萬點金鱗，晃得她長睫一顫，似有碎金撲進眼底。
祖父未曾騙她。
他當真是極好的人。
眉目溫文，言止有禮，處處替她思量周全。
若在從前，得遇這樣一人，她大約會滿心歡喜。
可如今......
不遠處，河風掠過柳梢，青幃馬車的帘子輕輕晃了一下。
虞眠望了許久，才慢慢轉回臉來，目光便跌進魏長昀眼底。
「我......」她張了張口，字澀在舌尖，終是咽了回去。
茶寮里一時沉寂，只聽得銅壺咕嘟輕響。
魏長昀也不催她，眉眼間不見半分焦灼，只又替她杯中新添了半盞茶。
虞眠垂眸，目光不經意掠過腕間那道紅痕，細如朱線，卻灼灼貼著肌膚，燙得她心口一縮。
昨日染坊里那些羞於啟齒的孟浪荒唐，又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
她闔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湧潮意緩緩按了下去。
再睜眼時，眸底已定了些許。
「我想退親。」
話音落時，船娘搗衣的杵聲正巧一歇。
魏長昀手中還執著壺柄，聞言便懸在了半空。
片刻，他緩緩將茶壺擱回爐上。
壺底與銅爐相觸，一聲清響，在滿室茶煙里盪開。
隔了須臾，他才開口，聲音和緩如常，只是較方才輕了幾分：「可是....為了晉王？」
虞眠搖首，只將懷裡包袱又摟緊了些。
「不是。」
她垂眸，望著盞中茶，續道：「我自幼失明，目中天地，唯有無邊暗夜。如今忽得光明，便如困鳥出籠，只想將這世間山色湖光、花月春風，一一入眼。」
「這些....或許都比一紙婚書，來得更讓人貪戀些。」
「況且，我已買好船票，初五便要歸南潯了。」
魏長昀並未急於開口。
他目光溫潤，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既想走，我本不該攔。只是這樁婚約，非你我二人點頭便能作罷。庚帖、聘書、族譜、宗祠....每一樣都要重新理過。」
「你若此時便走，這樁事便結不了。往後我若再議親，旁人只消一句『魏長昀尚有舊約未清』，誰家還肯把女兒許進魏家的門？」
虞眠一怔。
這些彎繞，她從未想過。
原以為話說到此處，他點頭應了，便算退了，哪知後頭還有這許多說不清的枝節。
「那....」她垂下眼，軟音更輕了，「退親....要多久？」
魏長昀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唇角微勾。
「世家婚約，牽扯頗多，總要兩三月。」
虞眠唇瓣翕動，半晌，才低低道：「那便....等這門親事作罷，我再走。」
魏長昀聞言，笑意溫煦，「如此，自然最好。你不必急著定奪。退親諸事，自有我去料理。這其間，你若願意，我們也可....多些往來。」
虞眠沉默了。
她不敢給他期許，因未必能報以花枝。
可親事未退，她又做不出抽身徑去的事。
「魏公子，我允下暫留，只是怕誤了你。至於旁的....我還是要回南潯的。」
魏長昀微微一笑。
「不必著急，你可以慢慢想。」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旋即便站起身來。
「我想先回去了。」
魏長昀頷首，亦跟著起身。
他替她撩開竹簾，一路送到石階前。
「你且安心在江家住著。若有什麼不便，只管差人來尋我。」
虞眠頷首，未再看他，轉身沒入河風裡。
她懷裡攬著包袱，似攬著一樁未了的舊事，沉甸甸壓在心口。
木艙牌仍臥在袖中，只是那日子忽而變得飄忽起來，教人攥不住。
渡口一株老榕下，坐著一個做船夫打扮的漢子。
他打一開始便盯著茶寮方向，目光如膠。
見虞眠離去，方直起身，折進一條窄巷。
柳蔭深處，那輛青帷馬車，也緩緩動了。
馬蹄聲不緊不慢，遠遠綴在虞眠身後。
那漢子腳下生風，穿過半條鬧街，進了一扇半舊的角門。
院內早有個小廝候著，見他來了，湊上前低聲問了幾句。
那漢子如實說了。
小廝不敢耽擱，轉身便走。
魏家內院。
西廂窗前，季雁籬正執著狼毫，在宣紙上勾一株牡丹。
聞得身後動靜，她未曾回頭，只淡淡問：「見過了？」
「回夫人，見過了。公子目送著人走遠，望不見了，方才轉身。」
季雁籬筆尖在紙上一頓。
「像麼？」
「回夫人，像。尤是側顏，足有九分。」
筆尖復又落下，把牡丹花瓣描深了一筆。
朱色在紙上洇開，似一滴經年未乾的血。
「下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