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終生分
曉色初透，薄暝未收。
虞眠端坐鏡前，銀翹執著玉梳替她梳發。
窗外竹影斜映案上，風過時，滿案碎光便如水紋般輕輕漾開。
虞眠垂著眼，自螺鈿妝匣中拈出一支羊脂玉簪，指尖方觸到那溫潤涼意時，目光卻不覺滑落腕間。
袖口微褪，露出一小段雪色肌膚，玉腕內側橫著一道淺淡紅痕。
昨日痕跡，今晨猶未散去。
虞眠頓了頓，將玉簪輕輕擱回匣中，垂下袖口，把那截腕子遮得一絲不露。
「姑娘，今日梳個垂雲髻可好？」銀翹聲量輕穩。
「都好。」虞眠應得溫吞，稍頓，又道，「還是素淨些罷。」
銀翹應了聲是，便取了一根素銀簪，松松挽了個髻，餘下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微微側首，便輕輕一盪。
鏡中人眉目溫軟，頰邊養得紅潤，隻眼底浮著淡青，昨夜到底不曾睡穩。
「姑娘，可要帶把傘？這天色瞧著，午後怕是要落一陣。」銀翹說著，目光已落在門邊那把油紙傘上。
虞眠抬眸望了望窗外。
天色澄藍，只在東邊壓著幾片薄雲，被晨風推著緩緩移過來。
「不必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取個包袱就回來了。」
城南臨河那處茶寮，柳影垂波，竹簾半卷，是虞眠昨日與魏時澤商定的地方。
她挑在此處，心裡是存了幾分私意的。
前番她眼疾未愈，只記得碼頭方向一片模糊水光，如今目力已復，便想借這一程，將當日登船地方瞧仔細了。
茶寮枕水而築，半間竹骨支棚，半間黛瓦覆檐，門前數級青石階，被來往步履磨得油亮。
棚里疏疏落落擺著七八張方桌，今日卻一張閒人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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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茶爐上蹲著一隻銅壺，壺嘴突突冒著白汽，將這一隅臨水小天地籠得格外安閒。
魏長昀立在茶寮階前，遠遠便望見了她。
月白長衫被河風牽動衣角，颯颯而拂，人卻端方清潤。
虞眠緩緩走近，待到階前，仰首時，他恰恰低眉。
兩人一高一低，一個立在晨光里，一個立在階影中，四目相對。
她只覺得眼前這人的眉眼溫潤極了，似一方浸在溫水裡養著的青玉，觸手生溫，看不見半點稜角。
魏長昀也不催，只負手立著，唇角銜著笑意，由著她這般怔怔打量。
茶爐上水汽裊裊升騰，檐下幌子隨河風時卷時舒，日光碎在了河面上。
片刻，虞眠恍然驚覺自己失禮，慌忙垂下眼帘，耳根悄然漫上薄霞，唇邊綻出略帶羞赧的笑。
「別來無恙。」魏長昀聲音先一步落下，溫如茶煙，頓了頓，復又含笑道，「未婚妻。」
虞眠聞言，似被人輕輕點在眉心，一時竟不知如何應接。
那稱呼自他唇齒間輕輕落下，不見輕慢，卻壓下了她心頭紛亂。
她到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眉眼彎如弦月初升，頰邊兩團薄紅暈開，連嗓音都帶著溫糯甜軟。
「你這人....哪有人頭一句便這般喚的？」
魏長昀瞧著她笑，唇邊笑意更深了些。
「那依你，該如何喚？」
虞眠沒再接話，只抿著唇，低低笑著。
晨風自河面拂來，亂了她鬢邊一縷碎發。
她抬手，指尖將那縷髮絲輕輕掖回耳後。
不遠處，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帷半卷，靜默匿在垂拂的柳條深處。
陸忱靠在車轅旁，身姿松懶，目光穿過柳煙，落在茶寮階前那兩道身影上。
他看見虞眠仰起了臉，笑得眼尾彎彎，魏長昀垂首看她，眉目間含著淺淡笑意。
河風將兩人衣擺吹得獵獵相向，幾乎要挨到一處，又在水汽里輕輕盪開。
金童玉女，也不過如此了。
陸忱面上不辨喜怒。
晨光自枝葉間篩下，碎金一般灑在肩上。
光影斑駁，他卻渾如一塊沉在水底的冷玉，日光再怎麼潑灑，也照不出一絲暖意來。
茶寮內，河風穿堂而過，將茶爐裊裊白煙吹得斜散。
魏長昀引虞眠落座。
揀的是臨河一扇雕花窗下，方桌臨水，視野豁然，抬眼便能望見半河波光，碎金似地隨著船影柳色一同漾進來。
虞眠方坐定，魏長昀已執起壺柄，替她斟了一盞。
壺嘴微傾，一線碧色茶湯落入細白瓷盞中，落聲清越。
「先潤潤喉。」
玉瓷盞中浮著幾片嫩芽，嫩綠油亮，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
虞眠端起抿了一口。
茶香清淺，不澀不滯，溫熱恰好，滑過喉間時極是妥帖。
她擱下瓷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才抬起眼望向他。
「今日只你一人麼？」
魏長昀頷首，眼波輕輕掠過她眉眼，「父親說，他若在，反要拘著我們敘話。」
虞眠怔了怔，隔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似是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便垂首看著盞中浮沉的嫩芽。
茶湯碧潤，映著她半張芙蓉面，水光微晃間，便模糊了眉眼，也模糊了心緒。
她輕齧下唇，猶豫了會兒，才輕聲開口：「我的包袱......」
「帶著的。」魏長昀自身側拿起一方藍色包袱，雙手奉至她案前。
虞眠接過，抱在懷裡，粗糲藍布抵著掌心，那點分量實實落在膝上，眉眼間霎時染上幾分喜色。
「你瞧瞧，可曾少了什麼不曾。」魏長昀含笑道。
虞眠螓首輕點，指尖搭上包袱結扣。
藍布攤開時，她闔上了眼，瑩白指尖探進去，輕輕撫過那些物件輪廓。
祖父替她調的那盒藥膏也還在....最後，指尖觸到一方半圓形的冰涼輪廓。
是一枚海棠花式樣的小令，花瓣處微有凹凸，經年累月，被人摩挲得溫潤如玉。
她心頭那根懸了許久的弦，終是鬆了下來。
魏長昀一直看著她，見她唇角揚起，眼波便也跟著溫醇了幾分。
不多時，虞眠睜開眼，將小令攥在掌心，藍布包袱還攤在膝上。
她抬起眼，嗓音輕軟，「多謝你。」
似又想起什麼，復又道：「前次你托我帶給江瀾的話，我已帶到了。江瀾未曾多言，只道知曉了。」
魏長昀正執壺替自己斟茶，聽聞此言，壺嘴微微一頓，一線茶湯差些傾出杯沿。
他隨即擱下茶壺，笑意溫潤，「有勞眠眠了。」
滿室茶香似凝了一瞬。
虞眠握著花令的手微滯。
魏長昀瞧著她的神色，也不急，只端起那杯方才斟好的茶，低頭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頭一回見你，你便假扮我表妹。如今知曉，你與我自幼訂下結縭之約，再回思那日，便覺得樁樁件件，大約便是所謂的......」
話音稍頓，終是將『紅線暗牽』四字咽下，只輕輕一笑，「緣分不淺。」
「再喚你虞姑娘，終究生分。往後....我喚你眠眠，可好？」
虞眠端坐鏡前，銀翹執著玉梳替她梳發。
窗外竹影斜映案上，風過時，滿案碎光便如水紋般輕輕漾開。
虞眠垂著眼，自螺鈿妝匣中拈出一支羊脂玉簪，指尖方觸到那溫潤涼意時，目光卻不覺滑落腕間。
袖口微褪，露出一小段雪色肌膚，玉腕內側橫著一道淺淡紅痕。
昨日痕跡，今晨猶未散去。
虞眠頓了頓，將玉簪輕輕擱回匣中，垂下袖口，把那截腕子遮得一絲不露。
「姑娘，今日梳個垂雲髻可好？」銀翹聲量輕穩。
「都好。」虞眠應得溫吞，稍頓，又道，「還是素淨些罷。」
銀翹應了聲是，便取了一根素銀簪，松松挽了個髻，餘下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微微側首，便輕輕一盪。
鏡中人眉目溫軟，頰邊養得紅潤，隻眼底浮著淡青，昨夜到底不曾睡穩。
「姑娘，可要帶把傘？這天色瞧著，午後怕是要落一陣。」銀翹說著，目光已落在門邊那把油紙傘上。
虞眠抬眸望了望窗外。
天色澄藍，只在東邊壓著幾片薄雲，被晨風推著緩緩移過來。
「不必了。」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取個包袱就回來了。」
城南臨河那處茶寮，柳影垂波，竹簾半卷，是虞眠昨日與魏時澤商定的地方。
她挑在此處，心裡是存了幾分私意的。
前番她眼疾未愈，只記得碼頭方向一片模糊水光，如今目力已復，便想借這一程，將當日登船地方瞧仔細了。
茶寮枕水而築，半間竹骨支棚，半間黛瓦覆檐，門前數級青石階，被來往步履磨得油亮。
棚里疏疏落落擺著七八張方桌，今日卻一張閒人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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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茶爐上蹲著一隻銅壺，壺嘴突突冒著白汽，將這一隅臨水小天地籠得格外安閒。
魏長昀立在茶寮階前，遠遠便望見了她。
月白長衫被河風牽動衣角，颯颯而拂，人卻端方清潤。
虞眠緩緩走近，待到階前，仰首時，他恰恰低眉。
兩人一高一低，一個立在晨光里，一個立在階影中，四目相對。
她只覺得眼前這人的眉眼溫潤極了，似一方浸在溫水裡養著的青玉，觸手生溫，看不見半點稜角。
魏長昀也不催，只負手立著，唇角銜著笑意，由著她這般怔怔打量。
茶爐上水汽裊裊升騰，檐下幌子隨河風時卷時舒，日光碎在了河面上。
片刻，虞眠恍然驚覺自己失禮，慌忙垂下眼帘，耳根悄然漫上薄霞，唇邊綻出略帶羞赧的笑。
「別來無恙。」魏長昀聲音先一步落下，溫如茶煙，頓了頓，復又含笑道，「未婚妻。」
虞眠聞言，似被人輕輕點在眉心，一時竟不知如何應接。
那稱呼自他唇齒間輕輕落下，不見輕慢，卻壓下了她心頭紛亂。
她到底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眉眼彎如弦月初升，頰邊兩團薄紅暈開，連嗓音都帶著溫糯甜軟。
「你這人....哪有人頭一句便這般喚的？」
魏長昀瞧著她笑，唇邊笑意更深了些。
「那依你，該如何喚？」
虞眠沒再接話，只抿著唇，低低笑著。
晨風自河面拂來，亂了她鬢邊一縷碎發。
她抬手，指尖將那縷髮絲輕輕掖回耳後。
不遠處，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帷半卷，靜默匿在垂拂的柳條深處。
陸忱靠在車轅旁，身姿松懶，目光穿過柳煙，落在茶寮階前那兩道身影上。
他看見虞眠仰起了臉，笑得眼尾彎彎，魏長昀垂首看她，眉目間含著淺淡笑意。
河風將兩人衣擺吹得獵獵相向，幾乎要挨到一處，又在水汽里輕輕盪開。
金童玉女，也不過如此了。
陸忱面上不辨喜怒。
晨光自枝葉間篩下，碎金一般灑在肩上。
光影斑駁，他卻渾如一塊沉在水底的冷玉，日光再怎麼潑灑，也照不出一絲暖意來。
茶寮內，河風穿堂而過，將茶爐裊裊白煙吹得斜散。
魏長昀引虞眠落座。
揀的是臨河一扇雕花窗下，方桌臨水，視野豁然，抬眼便能望見半河波光，碎金似地隨著船影柳色一同漾進來。
虞眠方坐定，魏長昀已執起壺柄，替她斟了一盞。
壺嘴微傾，一線碧色茶湯落入細白瓷盞中，落聲清越。
「先潤潤喉。」
玉瓷盞中浮著幾片嫩芽，嫩綠油亮，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
虞眠端起抿了一口。
茶香清淺，不澀不滯，溫熱恰好，滑過喉間時極是妥帖。
她擱下瓷盞，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才抬起眼望向他。
「今日只你一人麼？」
魏長昀頷首，眼波輕輕掠過她眉眼，「父親說，他若在，反要拘著我們敘話。」
虞眠怔了怔，隔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似是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便垂首看著盞中浮沉的嫩芽。
茶湯碧潤，映著她半張芙蓉面，水光微晃間，便模糊了眉眼，也模糊了心緒。
她輕齧下唇，猶豫了會兒，才輕聲開口：「我的包袱......」
「帶著的。」魏長昀自身側拿起一方藍色包袱，雙手奉至她案前。
虞眠接過，抱在懷裡，粗糲藍布抵著掌心，那點分量實實落在膝上，眉眼間霎時染上幾分喜色。
「你瞧瞧，可曾少了什麼不曾。」魏長昀含笑道。
虞眠螓首輕點，指尖搭上包袱結扣。
藍布攤開時，她闔上了眼，瑩白指尖探進去，輕輕撫過那些物件輪廓。
祖父替她調的那盒藥膏也還在....最後，指尖觸到一方半圓形的冰涼輪廓。
是一枚海棠花式樣的小令，花瓣處微有凹凸，經年累月，被人摩挲得溫潤如玉。
她心頭那根懸了許久的弦，終是鬆了下來。
魏長昀一直看著她，見她唇角揚起，眼波便也跟著溫醇了幾分。
不多時，虞眠睜開眼，將小令攥在掌心，藍布包袱還攤在膝上。
她抬起眼，嗓音輕軟，「多謝你。」
似又想起什麼，復又道：「前次你托我帶給江瀾的話，我已帶到了。江瀾未曾多言，只道知曉了。」
魏長昀正執壺替自己斟茶，聽聞此言，壺嘴微微一頓，一線茶湯差些傾出杯沿。
他隨即擱下茶壺，笑意溫潤，「有勞眠眠了。」
滿室茶香似凝了一瞬。
虞眠握著花令的手微滯。
魏長昀瞧著她的神色，也不急，只端起那杯方才斟好的茶，低頭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頭一回見你，你便假扮我表妹。如今知曉，你與我自幼訂下結縭之約，再回思那日，便覺得樁樁件件，大約便是所謂的......」
話音稍頓，終是將『紅線暗牽』四字咽下，只輕輕一笑，「緣分不淺。」
「再喚你虞姑娘，終究生分。往後....我喚你眠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