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月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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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猛地回過身。

  三步外,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一身淺綠半舊衫子,髮髻與尋常侍婢一般,五官尋常,落在人堆里便尋不見了。

  此刻正望著她,目光似有惴惴。

  虞眠微怔,輕啟櫻唇:「你......」

  「奴婢小翠。」那女子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又生生剎住,兩手絞在身前,指節攥得發白,「往昔....曾伺候過姑娘的。」

  話音落地的剎那,虞眠一雙杏眸微微睜圓,瞳孔里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

  「當真是你?」她一步跨上前,仔細端詳了片刻,唇角緩緩彎起,眼眶卻紅了。

  「你無事就好。那日荒山驟醒,我尋不見你,也尋不見張叔,我一路上都在擔心。」

  「你們可是遭了歹人?張叔他可安好?」

  小翠面色微僵,勉強牽出一個笑來,卻不接話茬。

  她只將身子微俯,壓細了嗓音道:「姑娘,此處非敘話之地。您可願移步一敘?」

  虞眠看了她一眼,一時未曾接話。

  她忽而問了一句:「你是如何認出我的?我如今....已非舊時模樣了。」

  她昔日塗著麵皮,如今以真容示人,小翠怎會一眼看穿?

  銀翹聞言,默不作聲地往虞眠身後又挪了半步,冷眼靜觀,未曾作聲。

  眼前這丫鬟,自現身起便目光游移,回話時不敢正眼相接,十根手指都快擰成麻花了。

  銀翹不動聲色將手縮入袖中,指尖輕輕抵上一包藥粉,涼意沁沁。

  小翠被虞眠一問,面上侷促更深,目光閃避著,囁嚅道:「並非奴婢眼力好....是家主,家主認出了姑娘。」

  虞眠眉尖蹙痕更深。

  「家主?」

  小翠連連點頭,語氣更添幾分急切:「姑娘,您難道不想知曉....您的未婚夫,乃是何人麼?」

  這話便如一顆石子,倏地投進虞眠靜水似的心湖,漣漪圈圈盪開。

  未婚夫。

  她離開南潯,泛舟北上,荒山歷劫,輾轉回京,幾番生死,雙瞳復明......一路踽踽行來,這最初溯流而上的緣由,反被重重埋得幾乎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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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垂下眼帘,默然片時。

  忽而, 她似想起什麼,櫻唇再啟:「對了,那日倉促失散....你可曾見著著我的包袱?裡頭有祖父遺下的念物。」

  小翠一愣,連忙應聲:「在,都在的,只是現下收在家主手中。」

  虞眠眸光霎時亮了。

  復又遲疑了一瞬:「....他是什麼人?」

  小翠低聲道:「姑娘去了便知。」

  銀翹臉色微變,搶前半步,低低道:「姑娘,須防有詐。」

  虞眠回眸,對她淺淺一笑,聲音溫軟:「無妨,她是我舊識,不是歹人。」

  銀翹張了張口,終究將話咽了回去。

  小翠見虞眠應允,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忙側身在前引路。

  三人一前兩後,穿出鬧街,折入窄巷,又繞過一間荒廢染坊,越走越僻。

  市廛喧囂漸次褪去,如潮水退遠。

  巷弄深處偶爾遞出幾聲犬吠,腳下青石板縫間,不知哪只夏蟲低低鳴著,斷而又續。

  虞眠亦步亦趨地跟在小翠身後,一路上問了好些話。

  問此行欲往何處,問那家主是何方名姓,問包袱里物件可還齊全。

  小翠卻始終避而不答,只悶頭疾走,偶爾回頭擠出一抹笑,說見到家主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那張臉在斜陽里忽明忽暗,似一枚被翻來覆去的銅錢,哪一面都透著不踏實。

  虞眠便也安靜了,溫吞垂下眼帘。

  急不得的。

  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小翠在一座門面窄小的茶室前停住腳步。

  這茶室竟藏在一片民居深處。

  門楣上懸一塊舊匾,上書「雅苑」二字,筆畫清瘦,倒也有幾分風骨。

  門口並無迎客小廝,只一簾青竹半垂,簾縫裡洇出些許幽暗,不似做生意的地方。

  小翠撩開竹簾,側身讓在一旁,垂首道:「姑娘請。」

  虞眠在簾前頓了半息,隨即斂裙邁了進去。

  此時,正街茶樓二層。

  墨鴉快步上了樓,在陸忱身側低聲道:「殿下,虞姑娘進了雅苑。屬下一時失察,教人於咫尺間使了招偷梁換柱。來迎的,是魏家的一個丫鬟。」

  陸忱聞言,未置一詞。

  他立在窗前,目光越過街面,沉沉落在那座灰牆黛瓦的茶室上。

  能誘得虞眠隨行的丫鬟,除卻小翠,再無第二人。

  虞眠提過,曾在鬧市遙遙聽見,轉瞬便碎在人群里。

  陸忱眉心微微一攏,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緩緩收緊。

  雅苑內,光線微黯。

  四面軒窗垂著竹簾,將漏進的幾縷斜陽,裁成一道道細長光帶,薄鋪在青磚地上。

  室內浮著淡淡茶香,清冽中微微發苦。

  小翠引著虞眠上了樓。

  木梯在腳下發出細弱呻吟,行至走廊盡頭一扇門前便停住,抬手輕叩了三下。

  「進。」

  門內傳出一道男聲,沉緩醇厚。

  虞眠耳尖微微一動。

  這聲音莫名有幾分耳熟。

  小翠推開門,便垂手退至一旁,身影矮了下去。

  虞眠立在門口,往裡頭望了一眼。

  雅間不大,布置清簡。

  一張茶案橫在中央,幾把靠背圈椅,壁上懸一幅煙雨山水,畫中遠山隱隱,近水濛濛。

  案前坐著一人,正低首煮茶,白霧裊裊升起,籠著他的眉眼。

  聽見門響,他抬了頭,目光穩穩遞了過來。

  四目相對間,虞眠眼帶疑惑。

  魏時澤唇角微揚,微微頷首,「虞姑娘,又見面了。」

  「......魏先生?」

  虞眠怔怔地望著他,許多念頭忽然一齊湧上來,似風過荷塘,千葉皆動。

  小翠口中的家主,便是他。

  她離了南潯千里迢迢來帝京,要尋的那戶人家......

  「來,坐。」魏時澤面色溫和,抬手朝她招了招。

  虞眠遲疑了一瞬,裙裾終是曳過門檻。

  銀翹蹙眉看著裡邊的魏氏主君,唇瓣微動,終是無言。

  她守在門側,一雙妙目不動聲色地將雅間掃了個遍,不見旁的人,這才緩緩鬆了眉。

  可那包藥粉卻自袖底悄然滑入掌心,蓄勢待發。

  而這雅間之中,尚有一人。

  魏時澤身後三尺開外,立著一扇六折描金屏風,其上畫的是灞橋折柳。

  柳絲依依,離人執手相看,筆意纏綿。

  屏風後頭隱隱坐著一道身影,手中摺扇微微攥緊,未曾出聲。

  虞眠渾然不知。

  她帶著滿心疑惑,緩緩落座。

  眸光在對面那人含笑的眉目間逡巡了一瞬,一時不知該從何問起。

  魏時澤亦不急於開腔,執起紫砂茶壺,壺嘴微斜,一線碧流便泠泠注入盞中。

  淺碧色的茶湯,在盞中迴旋成渦,茶煙升騰,橫亘於兩人之間。

  虞眠於茶煙氤氳中啟唇,「魏先生,您喚晚輩來,是為了……」

  「為著許多舊事。」他將茶盞緩緩推至她面前。

  「我與你祖父乃故交,往後不必生分,喚一聲魏伯父便是。」

  虞眠鴉睫微顫,略略遲疑,終是乖巧應了。

  「晚輩記下了。」

  須臾,復又道:「您是如何認出我的?我之前....貌丑得很。」

  魏時澤不緊不慢擱下茶壺。

  「實不相瞞。城南那日,並非偶遇,是我有意為之。那時太過倉促,不及與你細說。」

  虞眠睫羽撲簌了一下。

  「只是聽聞江老正醫治一位失明的姑娘,名姓恰好與....我那未過門的兒媳一般無二。今日令小翠一試,果然如此。」

  虞眠聞言,總覺得有些怪異,卻仍是螓首輕點。

  魏時澤端起茶盞,卻未就唇,只望著盞中那些浮浮沉沉的葉芽兒。

  沉默如茶水涼去的過程,寸寸蔓延開來。

  良久,他輕聲吟道:「虞淵冰泮星初渡,棉柳風回月再新。」

  虞眠渾身一震,倏然抬首。

  「這嵌名詩....您竟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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