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只一株
魏時澤眸光落在虞眠面上，愈發溫存，恍如隔世相望，憐惜之意沉沉墜入眼底。
「這嵌名詩，是你母親所作。」
「可你如今名諱….想來，當年你祖父為一件舊案所累，掛冠攜你倉促離京，故而埋名隱姓。那詩里，原是棉花的棉。」
於棉。
虞眠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無聲輾轉了一回。
江爺爺之前說的，也是這個棉。
「……我祖父，」她嗓音微澀，「從未與我提起這些。」
魏時澤緩緩擱下茶盞，語帶嘆惋：「他大約是怕，舊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那時年幼，目疾未愈，他怎敢教你知道太多。知道的愈少，便愈安穩。」
虞眠睫羽輕抬，眸中薄霧隱隱：「是何事？」
魏時澤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手探向腰間。
那裡掛著一塊舊玉，常年不離身，手在玉上摩挲了一息，便收了回來。
「日後你自會明白。」
虞眠黛眉微顰。
她不懂。
為何人人都拿雲霧遮山，不肯撥開半寸清明。
卻也不再追問，只垂下眸，指尖繞著盞沿描摹了一圈。
忽而，她話鋒輕轉，「魏伯父，小翠說我的包袱在您手中。那裡頭有祖父留下的念物....可否還與我？」
魏時澤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少傾，他擱下茶盞，凝她一眼，唇角浮起一絲無奈輕笑。
「我原以為，你會先問你的未婚夫是何人。」
屏風後頭，那道靜了許久的身影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不過是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一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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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察覺。
虞眠眼睫輕顫，凝著盞中碧瑩瑩的茶湯。
「也想知道的。只是祖父留給我的舊物，是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念想，比旁的事，都要緊幾分。」
魏時澤微微一笑，笑意里融著溫煦。
「今日出門匆忙，那包袱我並未隨身帶著。想來你也知曉，江魏兩家....積有舊隙，我欲見你一面，委實不易。」
「若你明日得閒，我讓犬子將包袱帶出來給你，可好？」
虞眠聞言，眸中如點漆星。
唇邊綻開淺淺梨渦，連連頷首，聲氣兒都染了歡喜：「得閒的，得閒的。」
話罷，她神情鄭重起來，連膝上交疊的手也不自覺攥緊了。
「魏伯父，敢問令郎....便是那位未婚夫婿，名諱為何？」
話音才落，屏風後的人影又動了一動。
這一回，是他手中摺扇輕輕磕在椅臂上，脆響細微。
虞眠未曾注意。
魏時澤則恍若未聞，從容呷了口茶。
他抬起眼，望住她，唇角笑意略略深了幾分。
「魏長昀。」
滿室寂然。
窗外檐角銅鈴被風拂過，叮噹幾聲輕響。
虞眠端端坐著，周身似被那鈴聲定住，才復光明不久的杏眸里，滿是錯愕。
半晌，她徐徐提息，從繚繞茶煙里借來了三分鎮定。
「京中....可還有第二個魏長昀？」
魏時澤唇畔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促狹。
「京都魏家長昀，只此一株。」
只此一株。
虞眠徹底怔在了原地。
澄澄茶湯里映著一張怔忡的芙蓉面。
竹簾疏影篩下碎金，明滅棲落她頰側，恰將眼底倏起的不可思議遮得晦暗難明。
魏長昀。
她忽然便想起方到帝京不久，獨自出門去衙署尋人時，不慎被撞倒在地，是他扶起了她。
原來那個被她當作萍水相逢的人，便是她千里輾轉所尋的未婚夫。
沉默浸透雅間，茶煙裊裊，幽香脈脈。
魏時澤並不催她，只慢慢啜著茶，容她自己將失散的神思一點點斂回。
良久，虞眠抬起眼，面含笑意。
「好。」她道，「明日我去見他。」
頓了頓，又認認真真追了一句，「請讓他....記得帶上我的包袱。」
魏時澤含笑，「好。」
商定好明日相見時辰地點後，虞眠看了看天色，緩緩起了身。
「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
魏時澤也不多做挽留，得讓她慢慢消化。
他微微頷首：「嗯。」
虞眠斂衽為禮，隨後便往門外走去。
魏時澤端坐原處，目送那一抹淡影沒入檻外天光，又聽得步履聲沿迴廊迤邐遠去，直到再捕不見一絲餘響，方緩緩將手中茶盞擱下。
他偏過臉，目光落向那架屏風。
「屏後客，可聽分明了？」
屏風後頭靜了一息。
片刻，一隻修長白淨的手自屏風邊沿緩緩探出，輕輕將屏風往外推了半寸。
魏長昀立於其後。
一襲雨過天青的長衫，杭綢輕軟，流轉間似有煙波澹澹，漾出滿身清雋。
可那雙眼裡，卻尋不見慣常的溫潤笑意。
風動竹簾，光影參差間，怔忡交雜沉吟，幾分意外之餘，更藏著一縷難以置信的隱秘歡喜。
他手中摺扇被不覺攥緊，扇骨抵在虎口處，硌出一道淺淺紅印，而他渾然未覺。
「父親。」
他聲線依舊溫雅，卻似被茶煙燻過，染了些許不自然的低啞，「她....真是我未過門的妻？」
魏時澤聞言，唇邊浮起一抹淡笑。
他並不應他，只緩緩飲盡盞中殘茶。
茶已涼透，餘瀝和著陳年難言的隱衷輾轉喉間。
雅苑外，天色不知何時已沉了臉。
西邊漫捲來一大片鉛灰的雲，將日頭遮去大半。
穿巷風猝然襲來，拂亂了虞眠鬢邊碎發，也將她衣間沾染的些許茶香吹得七零八落。
她心緒猶自紛亂。
魏長昀，未婚夫，包袱，明日相見......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
銀翹跟在後頭，見她緘默不語，亦斂聲靜氣。
這條巷子幽靜，兩側皆是民居後牆，青磚斑駁，灰瓦蒼蒼。
遠處主街上的喧嚷隱約傳來，卻被巷道濾得只余模糊的嗡嗡聲。
忽而，虞眠足下一頓。
巷口，立著一人。
那人負手而立，身姿頎長如松，氣勢凜然間，似將這窄巷填成了寒淵冰隙，連穿巷的風也斂聲屏息，不敢掠其鋒芒。
虞眠心口猛地一記鹿撞。
她想也未想，往後退了半步。
不知怎的，無端生出被當場捉姦的錯覺。
她分明只是見了位故人，飲了半盞清茶，說了三兩言語，何須心虛至此？
可那心虛偏就不受控。
陸忱薄唇微抿，唇角無甚弧度，面上也無波無瀾，偏是這般不辨喜怒，反教人喘不過氣來。
指尖又漫起那要命的癢意，不由自輕輕摩挲，向著他的方向，似有絲絲縷縷的羈絆牽引著。
觸郁不得疏。
她已好些日子不曾發作了。
這幾日陸忱不曾現身，觸郁便也安分乖順，她恍惚以為，這頑疾許是被湯藥慢慢化去了。
原來不曾。
不過是那引子不在罷了。
虞眠不敢再看他，貝齒輕咬下唇，指尖狠命掐入掌心軟肉，痛意勉強壓過了那股百爪撓心的躁動。
陸忱....許是恰巧路過罷了。
這深巷四通八達，連著好幾條長街。
他辦完了事，恰打此間穿過，正好在牆根下歇了歇腳，又正好朝這深巷裡望了一望....便正好望見了她。
這樣想著，虞眠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那點亂糟糟的念頭盡數壓下去。
巷子只此一條。
無處可躲，也無處繞。
她垂下鴉睫，身子往牆沿處靠了又靠，緊貼著青磚涼壁，蝸牛似地溫吞往前挪。
那抹玄紫身影在她余光中愈發清晰，風過時，便嗅到了他襟袖間清冽的松木冷香。
虞眠屏住呼吸，急急提步，恨不能化作一縷輕煙逸出這方寸囹圄。
眼看便要錯身而過了。
恰在此時，陸忱的聲音沉沉落下。
「我同你說過。」
「這樁婚事，退了。」
「這嵌名詩，是你母親所作。」
「可你如今名諱….想來，當年你祖父為一件舊案所累，掛冠攜你倉促離京，故而埋名隱姓。那詩里，原是棉花的棉。」
於棉。
虞眠將這兩個字在唇齒間無聲輾轉了一回。
江爺爺之前說的，也是這個棉。
「……我祖父，」她嗓音微澀，「從未與我提起這些。」
魏時澤緩緩擱下茶盞，語帶嘆惋：「他大約是怕，舊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你那時年幼，目疾未愈，他怎敢教你知道太多。知道的愈少，便愈安穩。」
虞眠睫羽輕抬，眸中薄霧隱隱：「是何事？」
魏時澤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手探向腰間。
那裡掛著一塊舊玉，常年不離身，手在玉上摩挲了一息，便收了回來。
「日後你自會明白。」
虞眠黛眉微顰。
她不懂。
為何人人都拿雲霧遮山，不肯撥開半寸清明。
卻也不再追問，只垂下眸，指尖繞著盞沿描摹了一圈。
忽而，她話鋒輕轉，「魏伯父，小翠說我的包袱在您手中。那裡頭有祖父留下的念物....可否還與我？」
魏時澤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少傾，他擱下茶盞，凝她一眼，唇角浮起一絲無奈輕笑。
「我原以為，你會先問你的未婚夫是何人。」
屏風後頭，那道靜了許久的身影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不過是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一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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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察覺。
虞眠眼睫輕顫，凝著盞中碧瑩瑩的茶湯。
「也想知道的。只是祖父留給我的舊物，是沉甸甸壓在心口的念想，比旁的事，都要緊幾分。」
魏時澤微微一笑，笑意里融著溫煦。
「今日出門匆忙，那包袱我並未隨身帶著。想來你也知曉，江魏兩家....積有舊隙，我欲見你一面，委實不易。」
「若你明日得閒，我讓犬子將包袱帶出來給你，可好？」
虞眠聞言，眸中如點漆星。
唇邊綻開淺淺梨渦，連連頷首，聲氣兒都染了歡喜：「得閒的，得閒的。」
話罷，她神情鄭重起來，連膝上交疊的手也不自覺攥緊了。
「魏伯父，敢問令郎....便是那位未婚夫婿，名諱為何？」
話音才落，屏風後的人影又動了一動。
這一回，是他手中摺扇輕輕磕在椅臂上，脆響細微。
虞眠未曾注意。
魏時澤則恍若未聞，從容呷了口茶。
他抬起眼，望住她，唇角笑意略略深了幾分。
「魏長昀。」
滿室寂然。
窗外檐角銅鈴被風拂過，叮噹幾聲輕響。
虞眠端端坐著，周身似被那鈴聲定住，才復光明不久的杏眸里，滿是錯愕。
半晌，她徐徐提息，從繚繞茶煙里借來了三分鎮定。
「京中....可還有第二個魏長昀？」
魏時澤唇畔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促狹。
「京都魏家長昀，只此一株。」
只此一株。
虞眠徹底怔在了原地。
澄澄茶湯里映著一張怔忡的芙蓉面。
竹簾疏影篩下碎金，明滅棲落她頰側，恰將眼底倏起的不可思議遮得晦暗難明。
魏長昀。
她忽然便想起方到帝京不久，獨自出門去衙署尋人時，不慎被撞倒在地，是他扶起了她。
原來那個被她當作萍水相逢的人，便是她千里輾轉所尋的未婚夫。
沉默浸透雅間，茶煙裊裊，幽香脈脈。
魏時澤並不催她，只慢慢啜著茶，容她自己將失散的神思一點點斂回。
良久，虞眠抬起眼，面含笑意。
「好。」她道，「明日我去見他。」
頓了頓，又認認真真追了一句，「請讓他....記得帶上我的包袱。」
魏時澤含笑，「好。」
商定好明日相見時辰地點後，虞眠看了看天色，緩緩起了身。
「時候不早，我得回去了。」
魏時澤也不多做挽留，得讓她慢慢消化。
他微微頷首：「嗯。」
虞眠斂衽為禮，隨後便往門外走去。
魏時澤端坐原處，目送那一抹淡影沒入檻外天光，又聽得步履聲沿迴廊迤邐遠去，直到再捕不見一絲餘響，方緩緩將手中茶盞擱下。
他偏過臉，目光落向那架屏風。
「屏後客，可聽分明了？」
屏風後頭靜了一息。
片刻，一隻修長白淨的手自屏風邊沿緩緩探出，輕輕將屏風往外推了半寸。
魏長昀立於其後。
一襲雨過天青的長衫，杭綢輕軟，流轉間似有煙波澹澹，漾出滿身清雋。
可那雙眼裡，卻尋不見慣常的溫潤笑意。
風動竹簾，光影參差間，怔忡交雜沉吟，幾分意外之餘，更藏著一縷難以置信的隱秘歡喜。
他手中摺扇被不覺攥緊，扇骨抵在虎口處，硌出一道淺淺紅印，而他渾然未覺。
「父親。」
他聲線依舊溫雅，卻似被茶煙燻過，染了些許不自然的低啞，「她....真是我未過門的妻？」
魏時澤聞言，唇邊浮起一抹淡笑。
他並不應他，只緩緩飲盡盞中殘茶。
茶已涼透，餘瀝和著陳年難言的隱衷輾轉喉間。
雅苑外，天色不知何時已沉了臉。
西邊漫捲來一大片鉛灰的雲，將日頭遮去大半。
穿巷風猝然襲來，拂亂了虞眠鬢邊碎發，也將她衣間沾染的些許茶香吹得七零八落。
她心緒猶自紛亂。
魏長昀，未婚夫，包袱，明日相見......
這些詞在她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
銀翹跟在後頭，見她緘默不語，亦斂聲靜氣。
這條巷子幽靜，兩側皆是民居後牆，青磚斑駁，灰瓦蒼蒼。
遠處主街上的喧嚷隱約傳來，卻被巷道濾得只余模糊的嗡嗡聲。
忽而，虞眠足下一頓。
巷口，立著一人。
那人負手而立，身姿頎長如松，氣勢凜然間，似將這窄巷填成了寒淵冰隙，連穿巷的風也斂聲屏息，不敢掠其鋒芒。
虞眠心口猛地一記鹿撞。
她想也未想，往後退了半步。
不知怎的，無端生出被當場捉姦的錯覺。
她分明只是見了位故人，飲了半盞清茶，說了三兩言語，何須心虛至此？
可那心虛偏就不受控。
陸忱薄唇微抿，唇角無甚弧度，面上也無波無瀾，偏是這般不辨喜怒，反教人喘不過氣來。
指尖又漫起那要命的癢意，不由自輕輕摩挲，向著他的方向，似有絲絲縷縷的羈絆牽引著。
觸郁不得疏。
她已好些日子不曾發作了。
這幾日陸忱不曾現身，觸郁便也安分乖順，她恍惚以為，這頑疾許是被湯藥慢慢化去了。
原來不曾。
不過是那引子不在罷了。
虞眠不敢再看他，貝齒輕咬下唇，指尖狠命掐入掌心軟肉，痛意勉強壓過了那股百爪撓心的躁動。
陸忱....許是恰巧路過罷了。
這深巷四通八達，連著好幾條長街。
他辦完了事，恰打此間穿過，正好在牆根下歇了歇腳，又正好朝這深巷裡望了一望....便正好望見了她。
這樣想著，虞眠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那點亂糟糟的念頭盡數壓下去。
巷子只此一條。
無處可躲，也無處繞。
她垂下鴉睫，身子往牆沿處靠了又靠，緊貼著青磚涼壁，蝸牛似地溫吞往前挪。
那抹玄紫身影在她余光中愈發清晰，風過時，便嗅到了他襟袖間清冽的松木冷香。
虞眠屏住呼吸，急急提步，恨不能化作一縷輕煙逸出這方寸囹圄。
眼看便要錯身而過了。
恰在此時，陸忱的聲音沉沉落下。
「我同你說過。」
「這樁婚事，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