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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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天淨碧,日色溶溶。

  虞眠立在街角榆蔭下,微微仰首,望檐角一隻雀兒撲簌振翅。

  她眨了眨眼,復又眨了眨,唇畔不自覺浮起清淺笑意。

  那雀兒已飛遠了,只余檐角空懸著半截殘光,可那鳥羽沐著日色的彩卻還留在她眼底,遲遲不肯散去。

  「小虞兒——」

  一聲喚自長街那頭脆生生擲來。

  虞眠回眸,便見桑晚一手提著鮮亮顏色的裙裾,三步並作兩步朝她奔來,鬢邊那支銀蝶簪振振欲飛。

  她跑得急,到跟前險些沒收住腳,一把扶住虞眠的肩,氣喘未定,便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泛起潮紅。

  「那日江老壽宴上,你驟然嘔血,當真唬煞我了!」

  「你可知你那會兒面白如霜紙,我歸去後連做數夜噩夢,夢裡全是你倒在血泊中的模樣。幸而你無事......」

  虞眠心頭暖意漫漶,輕輕拍了拍她手背,柔聲細語:

  「只是誤食了與藥性相衝的膳食,一時血氣翻湧罷了。瞧著駭人,實則不妨事的。」

  桑晚哪裡知曉那日壽宴底下的波譎雲詭,只當她是當真吃壞了東西,聞言長舒一口氣。

  「可驚去我半條命。往後你萬萬仔細些,生克禁忌,寧信其有,半分也兒戲不得。」

  虞眠乖乖頷首。

  她望著桑晚,半晌,輕聲道:「桑晚,你生得真好看。」

  桑晚一愣,旋即杏眸一亮:「你眼睛能瞧清了?」

  虞眠含笑,「嗯。」

  桑晚喜得一把挽住她胳膊,方才的憂懼霎時被歡喜衝散,一邊攜著她往前走,一邊嘟起嘴抱怨起來。

  「你是不曉得,那日後我好幾回想想入江府探你。皆被晉王表兄的侍衛擋回,連門檻都未曾踏進半步!」

  虞眠腳步微滯。

  桑晚渾然未覺,兀自憤懣。

  「你說他是不是管得太寬了些?我是去探你,又不是去看他!他將你護得這般嚴實,簡直......」

  她左右望了望,湊到虞眠耳畔,低聲道:「有一回撞見江凜那個呆子,他竟還安慰我,說他祖父都進不去霜華院。」

  「你想想,晉王表兄一個大男人,將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看得這般緊,這算什麼?我從前便覺蹊蹺,如今越想越覺得不對。」

  「他素來是那般疏冷寡淡的性子,何曾對誰這般上心過?他呀,定是....對你別有居心!」

  虞眠鴉睫低垂,櫻唇輕抿,半晌未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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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晚果真是玲瓏心竅。

  那人....原就是別有居心的。

  虞眠將心底那點酸澀壓下,再抬眸時,眼底已似秋水映月,瞧不出半分漣漪。

  「眼下,無礙了。」

  桑晚只當她面嫩羞於啟齒,便也不復追問。

  目光一轉,卻落在虞眠身後那侍女身上。

  她歪著腦袋細打量了銀翹兩眼,疑惑道:「咦,這丫頭瞧著倒像江大姑娘身邊的人,怎的跟了你?青鸞呢?」

  虞眠身形一頓。

  「青鸞她....已回王府當差去了。」

  「回王府?」桑晚蹙起眉尖。

  虞眠卻不肯在這話頭上多停,素手輕牽桑晚的袖角,嗓音綿軟:「桑晚,我想去添兩件成衣,你陪我瞧瞧,可好?」

  桑晚微怔,順著她的話便應道:「成衣?那還不容易,我曉得幾間好鋪子。有家綺羅莊,料子光鮮,繡工也精......」

  「不必太貴的,」虞眠螓首輕搖,「我手頭銀錢有限,尋兩件素淨便宜的,便夠了。」

  桑晚又是一怔。

  她張了張嘴,話到唇邊又悄然咽下。

  虞眠本是孤女,想來囊篋蕭然,若再多問一字,怕反教人難堪。

  她旋即彎起眉眼,手上挽緊了虞眠的胳膊,聲調清脆:「倒湊巧,我曉得一家,價錢極公道,東西卻不差,走,我領你去!」

  虞眠聞言,笑意溫軟。

  「好。」

  兩個姑娘臂挽著臂,步入長街。

  一個鵝黃俏麗似春鶯,一個素衣纖柔卻最是牽人。

  這般並蒂花似的雙影,不知惹了多少行人悄然回望。

  桑晚渾然不覺,一路指指點點,說這家的緞子雖好價錢卻唬人,那家價低可針腳太粗疏,講得頭頭是道。

  虞眠靜靜聽著,偶爾低應一聲,目光卻四處流連。

  街角陰翳里,數道灰撲撲的人影如逐腥的蛇,悄無聲息地綴了上來。

  那幾個扮作短褐百姓的漢子,混在熙攘人潮中並不顯眼,可他們視線卻死死絞著前頭那抹素影上。

  為首一人打了個手勢,餘人便四下散開,抄向虞眠與桑晚前頭的巷口。

  可還未等他們挨近,頭頂忽有暗影覆下。

  無渡自檐角翻下,五指倏出,一下扣住那人後頸穴道,那人連哼都沒能哼出一聲,便爛泥般癱軟下去。

  餘下暗衛同時動手,不過瞬息,數條身影便盡數委頓在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無渡面無表情擺手,身後鬼魅般的暗衛便將人拖入深巷,除卻衣袂帶起的些微風聲,長街上熙攘依舊,不曾驚動分毫。

  成衣鋪門臉不大,藏在深巷盡頭。

  檐下懸一方舊木匾,「陳記衣鋪」四字被經年的風舔去了顏色。

  虞眠與桑晚挑簾而入的剎那,街角幾道幽影倏忽一漾,旋即被牆根的陰翳吞沒了。

  暗巷中段,無渡等人正將最後一批名黑衣人反剪了雙臂,破布堵住口舌。

  其中一人喉頭嗬嗬作響,雙目眥裂,死死釘向巷尾那扇暖簾。

  只消五步,便可撲入鋪中。

  可惜這五步,他此生再也跨不過去了。

  鋪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日光自窗紙篩落,軟軟鋪了一地,滿室俱染了蜜色暖意。

  四壁懸列各色羅裳,雖無錦羅之貴,倒也素潔齊整。

  虞眠頭一回親手揀選衣裳,眸中漾著雀躍。

  指尖輕輕撫過月白披帛,又在一件竹青羅裙前踟躕良久,末了,她終是只揀了兩件最不起眼的。

  藕荷短襦,藏藍褶裙,皆是粗布質地,穿在身上,怕是連人的精氣神也一併斂了去。

  桑晚在一旁看得眉心擰成了結,忍不住伸手捻了捻那兩件衣裳的料子,面上一言難盡。

  「這也忒素淨了些,你才多大年紀,怎的偏挑了這等....老嫗身上的沉暮之色?」

  虞眠低眉,指尖在藕荷短襦襟口處輕輕摩挲,抿唇一笑,卻未答話。

  桑晚見她揀得鄭重,便也不再贅言,只趁虞眠轉身之際,悄悄兒招手掌柜,添了件霜色薄披風。

  那料子算不得貴重,卻軟和似秋日裡初揚的蘆花,顏色清淺淡雅,較之那兩件沉沉衣裳,更襯虞眠。

  待到櫃前會帳,桑晚已搶步上前,將碎銀往掌柜面前一推。

  「這個東道,我來。」

  虞眠急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聲氣都帶出些慌來:「這如何使得......」

  「怎的使不得?」桑晚回過身,覆上她的手背。

  「你我頭一遭結伴出行,這兩身衣裳便算我送你的賀儀....嗯,便賀你雙眸復明,自此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世間萬象,再不著半分陰翳。」

  說著,語氣又軟了幾分,半是惋惜半是嗔怪地嘆了一聲。

  「若非你偏揀這兩身素得掉渣的衣裳,我定攜你去綺羅莊,裁幾尺雲錦霞綃,披上身便攬九天雲霓,才不負這般爛漫年歲。」

  虞眠默了須臾,終是溫吞頷首。

  待出了巷口,日頭已微微偏西。

  虞眠眯著眼望了望天色,忽而停住步子,有些赧然地牽了牽桑晚的衣袖。

  「我....想請你食碗小餛飩,可好?只是我囊中羞澀,怕要委屈你,屈尊柳下粗木凳了。」

  桑晚雙眸一亮。

  「這有何妨!餛飩的魂兒,本便系在街棚煙火氣里。快領我去,是哪一家?」

  虞眠抬起手,往東邊遙遙一指。

  「方才來時便嗅得香氣,不遠,那株歪頸老柳下便是。」

  人潮熙攘,隱隱可見柳枝披拂處,青煙裊裊,正是一方餛飩攤子。

  桑晚含笑,牽過虞眠的手,「走!」

  二人交臂而行,往那餛飩攤子去的當口,一道黢黑影子自巷口陰翳里切了出來。

  是個灰衣短打的漢子,目送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漸遠,方偏頭朝同伴附耳幾句。

  街上沸反盈天,將竊竊私語吞得一絲不剩,那人眉峰微沉,轉身便往南街方向疾走,步履匆匆,倏忽間便沒入了人潮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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