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內蘊骨
江秉文湊近她身側，枯瘦指尖一行行點過那些字，嗓音似被春水浸軟，念與她聽。
「蟬蛻一匕，鉤藤二錢，燈心草七節......」
藥名念罷，指腹停駐在方末幾枚小字上。
「患者：孫女。三歲。驚風。」
虞眠指尖正輕輕撫過紙上殘墨，聞言，手便那樣凝住了。
孫女。
她垂眸望向那兩個字。
原不認得，卻覺那兩字筆劃溫潤，圓融似月，不似其他藥名那般工謹端方，執筆人似刻意卸了腕間氣力，一筆一划，藏盡慈柔。
倏然間，虞眠眼眶熱意翻湧。
那點溫熱自心底漫上來，酸酸漲漲，梗在喉間，吞不下，亦吐不出。
她未曾哭出聲來，只是靜垂螓首，指尖仍貼在紙面上，一動不動。
淚意卻失了管束，聚在睫間，愈蓄愈沉，終是無聲墜落。
啪嗒。
第一滴淚珠敲在泛黃紙箋上，洇開一小團深色濕痕。
她霎時慌了神，欲拭又滯，生怕這一擦，便將藥方毀了。
一時間，竟不知該先護住藥方，還是先掩住自己狼狽模樣，手足無措地怔在那裡，眼淚落得愈急了。
江秉文喉頭一緊，猛地別過臉，望向窗外幾叢藥草。
風過簌簌，替他藏起了那一絲猝不及防的哽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臉來，眼尾細紋里攢著說不清的疼惜，聲氣愈加柔緩：
「你父母去得早。」
「當年你祖父將你裹在襁褓里抱回帝京，你才及三月。那時候你瘦得似只貓崽，哭聲細若蚊子哼，你祖父捧在懷裡，連指節都不敢收緊，生怕一用勁便揉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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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遙遙投向虛空，續道：
「他給你取名於棉，於是的於，棉花的棉。說是盼你如棉，外示柔，內蘊骨，經得歲寒，耐得風雪。」
「也不知怎的，如今卻喚作虞眠。虞美人的虞，春眠的眠。」
虞眠斂了淚意，纖指輕撫著那張藥方。
「幼時種種，我記不太清了。自我記事起，便是此名。」
「我自幼傷了眼，祖父說，眠字里有個目，借這個目字，盼我他日雙眸清明，得見天光。」
江秉文捋著銀須，緩緩頷首。
「原是這般。」
隨後，他目光自藥方移向虞眠澄澈雙瞳，終究壓不住心頭焦灼，話里便帶上幾分素日的火性。
「丫頭，你這眼睛如何傷的，你祖父可曾透個一星半點？」
虞眠輕輕搖首，「不曾。祖父只每旬換一回方子，從不提緣故。」
「那你可知，為何定居南潯？」
虞眠微怔，仍是搖頭，「不知。」
江秉文眉心緊蹙。
這老傢伙竟守口如瓶至此。
眠丫頭至今蒙在鼓裡，莫非當年之事，另有隱情？
否則，也不至於將人往魏家送了......
虞眠見他眉間隱現焦雷之色，猶豫片刻，復又軟語探問：「江爺爺可知曉我眼睛如何傷的？」
這話似投石入水，滿室靜謐微微一漾。
江秉文垂下眼帘，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件事，說來太長了。
恩怨糾葛早已絞作一團亂麻，他一時竟不知從何剖白，亦不知該不該啟齒。
他忽而話鋒一轉，「你如今，與晉王殿下....是何光景？」
虞眠聞言一滯，默然片刻，答非所問。
「今日前來，有一樁事，要向江爺爺賠罪。」
江秉文怔了怔。
虞眠指尖在袖底暗紋上絞著。
「那日我托您尋人帶我出府，並非悶得慌....我是去買船票。」
「船票？」江秉文銀眉擰起。
「嗯，回南潯的船票。」
虞眠眸中波光粼粼，滿是歉疚，「欺瞞了您，我心中委實難安。還累了江凜挨了打，是我糊塗，害他受了無妄之災。」
江秉文顧不上什麼江凜挨揍不挨揍這等閒事，猛地自椅上站起，雙目瞪得如銅鈴。
「你要回南潯？」
虞眠輕輕頷首。
「當初離開南潯，原是為尋那一紙婚約的故人。只那人杳如黃鶴，尋不見，便罷了。」
「我回南潯去，守著祖父留下的小院，學著侍弄幾畦藥草，再認幾個字，也是極好的。」
她頓了頓，唇角笑意淡了些許。
「這些時日，我受了晉王殿下太多恩惠。救命之恩，照拂之情，鏤骨銘心。待我歸了南潯，安頓下來，自會將這份恩情寸縷還完。往後山遙水遠，便......」
「便如參商兩沉，各自天涯了。」
江秉文聽她這一長串話說完，眉頭越擰越緊。
「我不同意！」
「你一個女兒家，孤身一人往南潯去，那不是羊投虎口麼？那千里迢迢的路，風霜雨雪不提，若遇上剪徑強人，拍花拐子，你待如何？你......」
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丫頭，你聽江爺爺一句勸。老夫不管你和陸忱鬧了什麼彆扭，那是你們少年人的事，我管不著....呃，還是要管一管的。可你千萬莫拿自己的安危賭氣。」
虞眠望著他，眼睛不曾躲，也未眨。
「我不曾賭氣。我早有決斷的，與旁人無關。」
「那也不成！」江秉文急得鬍子根根翹起，來回踱了兩步。
「你一個姑娘家，獨個兒住在南潯，沒個護持的人，萬一遇上什麼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讓你祖父在九泉之下如何闔眼？」
虞眠沉默了片刻，似在認真揀擇他話里的分量，而後抬起眼，認真道：
「我可以扮作醜女，來時便是這般。再把青絲揉得蓬亂些，衣裳穿得襤褸破舊些，旁人便不會多瞧一眼了。」
江秉文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扮丑？你當歹人都是睜眼的瞎子麼！你這副樣貌，便是拿灶底灰抹遍了臉，那底子也遮不住！」
虞眠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卻仍不鬆口。
「......我日後定會回來看您的。」
江秉文被她這話噎得半晌沒言語，瞪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復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越說越不著邊際。
虞眠只靜靜聽著，不辯駁，不應聲，待他說完，依舊輕輕搖頭。
江秉文頹然坐回椅中，端起半盞冷茶灌下，心裡頭又氣又急，偏生拿她半點法子也無。
見他住了口，虞眠便溫吞岔開了話頭。
「江爺爺，您方才還未說，我這眼睛，究竟是如何傷的？」
江秉文手中茶盞頓了片刻，才淺淺呷了一口。
「幼時不慎沾了毒穢，又拿手去揉眼，便落下這病根了。」
虞眠聞言，鴉睫緩緩垂落，低低應了一聲。
她這一路走來，早已慣了。
有些問題並無回音，便也學會了不去追問緣由。
她盈盈起身，指尖拂平羅裙上幾痕細褶，朝江秉文屈膝一禮。
「江爺爺，暑氣攻心，您千萬保重。那涼茶雖好，終是寒物，莫要貪盞傷了脾胃。我有些乏了，這便回去了。」
江秉文隨之站起，嘴唇翕動，末了只硬聲道：「外頭毒日頭，走緩些。」
虞眠頷首，轉身步出藥室。
銀翹候在原處，見她出來，便悄無聲跟上。
江秉文站定在門檻內，望那一抹素衣纖影沿著石徑緩緩遠去。
庭中翠影落在她單薄肩背上，明暗間，似要將她藏起。
他輕嘆一聲。
軟玉生硬骨啊。
「阿福！」
「老太爺有何吩咐？」阿福一溜煙跑進。
「去，把大小姐叫來，就說有要緊事。」
阿福應聲而去。
江秉文重新坐回椅中，摸起茶盞送到嘴邊，才發覺盞中空空。
他擱下茶盞，指尖一下下叩著桌面，嘴裡念念有詞。
「一個姑娘家，獨身一人回南潯....不成不成，萬萬不成......」
得尋個法子，把這丫頭留下。
恰此時，案角那半卷《靈樞》殘篇被穿堂風輕輕掀開一頁，泛黃的紙上，一行墨字若隱若現——
目者，五臟六腑之精也。
「蟬蛻一匕，鉤藤二錢，燈心草七節......」
藥名念罷，指腹停駐在方末幾枚小字上。
「患者：孫女。三歲。驚風。」
虞眠指尖正輕輕撫過紙上殘墨，聞言，手便那樣凝住了。
孫女。
她垂眸望向那兩個字。
原不認得，卻覺那兩字筆劃溫潤，圓融似月，不似其他藥名那般工謹端方，執筆人似刻意卸了腕間氣力，一筆一划，藏盡慈柔。
倏然間，虞眠眼眶熱意翻湧。
那點溫熱自心底漫上來，酸酸漲漲，梗在喉間，吞不下，亦吐不出。
她未曾哭出聲來，只是靜垂螓首，指尖仍貼在紙面上，一動不動。
淚意卻失了管束，聚在睫間，愈蓄愈沉，終是無聲墜落。
啪嗒。
第一滴淚珠敲在泛黃紙箋上，洇開一小團深色濕痕。
她霎時慌了神，欲拭又滯，生怕這一擦，便將藥方毀了。
一時間，竟不知該先護住藥方，還是先掩住自己狼狽模樣，手足無措地怔在那裡，眼淚落得愈急了。
江秉文喉頭一緊，猛地別過臉，望向窗外幾叢藥草。
風過簌簌，替他藏起了那一絲猝不及防的哽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臉來，眼尾細紋里攢著說不清的疼惜，聲氣愈加柔緩：
「你父母去得早。」
「當年你祖父將你裹在襁褓里抱回帝京，你才及三月。那時候你瘦得似只貓崽，哭聲細若蚊子哼，你祖父捧在懷裡，連指節都不敢收緊，生怕一用勁便揉碎了。」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他頓了頓，目光遙遙投向虛空，續道：
「他給你取名於棉，於是的於，棉花的棉。說是盼你如棉，外示柔，內蘊骨，經得歲寒，耐得風雪。」
「也不知怎的，如今卻喚作虞眠。虞美人的虞，春眠的眠。」
虞眠斂了淚意，纖指輕撫著那張藥方。
「幼時種種，我記不太清了。自我記事起，便是此名。」
「我自幼傷了眼，祖父說，眠字里有個目，借這個目字，盼我他日雙眸清明，得見天光。」
江秉文捋著銀須，緩緩頷首。
「原是這般。」
隨後，他目光自藥方移向虞眠澄澈雙瞳，終究壓不住心頭焦灼，話里便帶上幾分素日的火性。
「丫頭，你這眼睛如何傷的，你祖父可曾透個一星半點？」
虞眠輕輕搖首，「不曾。祖父只每旬換一回方子，從不提緣故。」
「那你可知，為何定居南潯？」
虞眠微怔，仍是搖頭，「不知。」
江秉文眉心緊蹙。
這老傢伙竟守口如瓶至此。
眠丫頭至今蒙在鼓裡，莫非當年之事，另有隱情？
否則，也不至於將人往魏家送了......
虞眠見他眉間隱現焦雷之色，猶豫片刻，復又軟語探問：「江爺爺可知曉我眼睛如何傷的？」
這話似投石入水，滿室靜謐微微一漾。
江秉文垂下眼帘，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件事，說來太長了。
恩怨糾葛早已絞作一團亂麻，他一時竟不知從何剖白，亦不知該不該啟齒。
他忽而話鋒一轉，「你如今，與晉王殿下....是何光景？」
虞眠聞言一滯，默然片刻，答非所問。
「今日前來，有一樁事，要向江爺爺賠罪。」
江秉文怔了怔。
虞眠指尖在袖底暗紋上絞著。
「那日我托您尋人帶我出府，並非悶得慌....我是去買船票。」
「船票？」江秉文銀眉擰起。
「嗯，回南潯的船票。」
虞眠眸中波光粼粼，滿是歉疚，「欺瞞了您，我心中委實難安。還累了江凜挨了打，是我糊塗，害他受了無妄之災。」
江秉文顧不上什麼江凜挨揍不挨揍這等閒事，猛地自椅上站起，雙目瞪得如銅鈴。
「你要回南潯？」
虞眠輕輕頷首。
「當初離開南潯，原是為尋那一紙婚約的故人。只那人杳如黃鶴，尋不見，便罷了。」
「我回南潯去，守著祖父留下的小院，學著侍弄幾畦藥草，再認幾個字，也是極好的。」
她頓了頓，唇角笑意淡了些許。
「這些時日，我受了晉王殿下太多恩惠。救命之恩，照拂之情，鏤骨銘心。待我歸了南潯，安頓下來，自會將這份恩情寸縷還完。往後山遙水遠，便......」
「便如參商兩沉，各自天涯了。」
江秉文聽她這一長串話說完，眉頭越擰越緊。
「我不同意！」
「你一個女兒家，孤身一人往南潯去，那不是羊投虎口麼？那千里迢迢的路，風霜雨雪不提，若遇上剪徑強人，拍花拐子，你待如何？你......」
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
「丫頭，你聽江爺爺一句勸。老夫不管你和陸忱鬧了什麼彆扭，那是你們少年人的事，我管不著....呃，還是要管一管的。可你千萬莫拿自己的安危賭氣。」
虞眠望著他，眼睛不曾躲，也未眨。
「我不曾賭氣。我早有決斷的，與旁人無關。」
「那也不成！」江秉文急得鬍子根根翹起，來回踱了兩步。
「你一個姑娘家，獨個兒住在南潯，沒個護持的人，萬一遇上什麼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讓你祖父在九泉之下如何闔眼？」
虞眠沉默了片刻，似在認真揀擇他話里的分量，而後抬起眼，認真道：
「我可以扮作醜女，來時便是這般。再把青絲揉得蓬亂些，衣裳穿得襤褸破舊些，旁人便不會多瞧一眼了。」
江秉文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扮丑？你當歹人都是睜眼的瞎子麼！你這副樣貌，便是拿灶底灰抹遍了臉，那底子也遮不住！」
虞眠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卻仍不鬆口。
「......我日後定會回來看您的。」
江秉文被她這話噎得半晌沒言語，瞪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復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越說越不著邊際。
虞眠只靜靜聽著，不辯駁，不應聲，待他說完，依舊輕輕搖頭。
江秉文頹然坐回椅中，端起半盞冷茶灌下，心裡頭又氣又急，偏生拿她半點法子也無。
見他住了口，虞眠便溫吞岔開了話頭。
「江爺爺，您方才還未說，我這眼睛，究竟是如何傷的？」
江秉文手中茶盞頓了片刻，才淺淺呷了一口。
「幼時不慎沾了毒穢，又拿手去揉眼，便落下這病根了。」
虞眠聞言，鴉睫緩緩垂落，低低應了一聲。
她這一路走來，早已慣了。
有些問題並無回音，便也學會了不去追問緣由。
她盈盈起身，指尖拂平羅裙上幾痕細褶，朝江秉文屈膝一禮。
「江爺爺，暑氣攻心，您千萬保重。那涼茶雖好，終是寒物，莫要貪盞傷了脾胃。我有些乏了，這便回去了。」
江秉文隨之站起，嘴唇翕動，末了只硬聲道：「外頭毒日頭，走緩些。」
虞眠頷首，轉身步出藥室。
銀翹候在原處，見她出來，便悄無聲跟上。
江秉文站定在門檻內，望那一抹素衣纖影沿著石徑緩緩遠去。
庭中翠影落在她單薄肩背上，明暗間，似要將她藏起。
他輕嘆一聲。
軟玉生硬骨啊。
「阿福！」
「老太爺有何吩咐？」阿福一溜煙跑進。
「去，把大小姐叫來，就說有要緊事。」
阿福應聲而去。
江秉文重新坐回椅中，摸起茶盞送到嘴邊，才發覺盞中空空。
他擱下茶盞，指尖一下下叩著桌面，嘴裡念念有詞。
「一個姑娘家，獨身一人回南潯....不成不成，萬萬不成......」
得尋個法子，把這丫頭留下。
恰此時，案角那半卷《靈樞》殘篇被穿堂風輕輕掀開一頁，泛黃的紙上，一行墨字若隱若現——
目者，五臟六腑之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