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痴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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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未答。

  窗外蟬鳴漸歇。

  良久,他忽而開了口,問的卻是另一番山水。

  「既如此,那江老當知,虞眠的婚約落在魏氏門上,所系之人....乃魏家哪一位。」

  江秉文面色一僵。

  那一瞬間的細微變化,卻瞞不過陸忱的眼睛。

  但老人家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老夫不曾聽聞此事。言盡於此,殿下請回罷。」

  門外的虞眠早已失魂落魄地轉了身。

  那些話隔著雕花門扇傳來,忽遠忽近,朦朦朧朧,再也聽不真切。

  淚水不知何時浸透了覆眼的素紗,眼前又復那一片模糊,似隔煙水千重,怎麼也望不清來路與歸途。

  一片昏暗,倒也正好。

  橫豎她也不想看見什麼了。

  陸忱將她騙來這帝京,用的是片刻溫柔做餌,圖的是他心頭那份不肯明說的私念。

  江爺爺分明早將她認出,卻緘口不提,想來,她那未過門的夫家是何等門庭,他也盡知。

  人人都在替她遮一重帷幕,唯有她自己被隔在門外。

  虞眠下意識摸向袖中那塊回南潯的艙號木牌,木紋粗糲,涼意順著指尖沁入心底。

  從前,她心心念念要尋那魏郎,卻不得其法,便只求一片歸舟,順著流水漂回南潯便好。

  後來,是她起了貪念。

  貪他那點若螢火的暖,貪江爺爺慈靄如春的庇護,貪眾人圍攏時那一隅安然的錯覺......

  是她痴心太過了。

  這滿天滿地的錯漏,原怪不得旁人。

  虞眠腳步虛軟,踉蹌著往回走,青磚上的足音早失了來時的雀躍。

  轉過廊角,阿福正捧著帳冊往書房來,抬眸撞見她,微怔了怔,旋即欠身。

  「虞眠小姐這眼上覆著素綃,可是眼疾又犯了?可要小的去請......」

  虞眠聞言,身形一顫,惶急奔逃而去。

  阿福抱著帳冊愣在原地,「這....小的說錯話了?」

  話音未落,書房門「砰」一聲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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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大步跨出,目光掠過廊下,正見那抹纖影在月洞門處一閃,裙角如流螢一點,轉瞬無蹤。

  他提步便追。

  江秉文亦出了門,瞧阿福呆立,又伸頸望望虞眠消失處,長嘆一聲。

  遊廊深折,穿廊風獵獵掀動陸忱袍角。

  他步下生風,眉峰難得蹙起,眼底壓著一絲焦灼。

  方才那些話,她聽去了多少?

  忽而記起那日將她從煙花巷裡抱出。

  她燒得昏沉,蜷在他臂彎里,指尖死死攥著他的衣襟,氣若遊絲,卻只翻來覆去念著兩個字。

  ——陸忱。

  那時,她當他為救贖,卻不知,親手推她入深淵的,正是他。

  陸忱足下愈緊,身影沒入重重花影。

  虞眠跌跌撞撞,繡鞋踏碎一路花影,深淺踉蹌,好幾次險些絆倒。

  素紗仍覆在眼前,未曾摘下。

  淚水早已透濕了紗緣,眼前朱閣瓊枝皆溶作一片滉滉漾漾的碎光。

  倏忽間,裙裾纏足。

  身子猛地向前傾去,膝頭重重磕在石徑盡處的稜角上,整個人一歪,便跌進了路旁的叢花之間。

  芍藥與木槿被撞得枝葉簌簌亂響,粉白瓣子倉促而狼狽的凋零,蓬蓬散落。

  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膝上約莫已是青紫一片,略略一動便有鈍鈍的痛漫上來。

  虞眠癱在花叢深處,愣了愣。

  忽而便不想起來了。

  便這般罷。

  花枝密密層層,將她掩去了大半,無人看得見。

  如此便不用面對誰,不須思量,也不必再聽那剜心的話。

  她抬起手想拭淚,指尖卻觸到那條覆眼的素紗,驀地滯住。

  ......頭一個要瞧的人,須得是他。

  這念頭似刻入骨髓,縱使此刻滿心滿腹俱是澀意,她的手仍懸在那裡,不曾扯落分毫。

  可事到如今,瞧與不瞧......

  須臾,虞眠徐徐舒了一口氣,勉力撐坐起來。

  她抿唇斂袖,指尖輕攏鬢邊散落的青絲,又將揉皺的衣襟撫了又撫,不願顯出太多頹唐。

  才復明的眼睛,若再被淚醃壞了,便不值當了。

  可指尖驀地發起顫來。

  她齧住下唇,纖指捻住腦後的紗帛結扣,發力去扯。

  那紗帛沾飽了淚,滑膩得很,結扣咬得死緊,怎麼扯都紋絲不動。

  指尖愈發抖得厲害,一次次自扣上滑脫,結越扯越深,陷入了如雲青絲間。

  虞眠便這般跪坐在層疊的芍藥花間,與一條紗帛固執地較著勁。

  清淚無聲,漫過芙蓉香腮,顆顆墜在衣襟那銀線海棠上。

  花色本已黯淡,經淚一洗,反泛起泠泠銀光。

  陸忱匆匆繞過幾塊太湖石,步履忽而凝住。

  那煙青色的身影委頓於花叢之間,肩頭微顫,似在忍著疼,又似在哭。

  他不由緩了腳步。

  目光落在她散亂髻鬟間那幾點碎瓣殘紅上,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虞眠扯那條紗帛,什麼也顧不上。

  過了片刻,她才聽見了那足音。

  昔日目不能視時,總等著這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地自遠處而來,每一步都踏在她心上最柔軟處。

  那時她只消辨出他的方向,便會仰起臉,朝他綻一個笑,哪怕眼中空空,不見一物。

  可此刻這足音入耳,她卻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花叢深處縮去。

  「......你莫要過來。」

  嗓音悶悶的,裹著濃重鼻音,又軟又啞。

  原是想冷下臉來凶他的,可話一出口,卻顫得厲害,尾音碎成了風裡飄搖的遊絲。

  陸忱見她欲藏,腳步頓住。

  只一息,復又抬步。

  他行至她身後,俯下身來。

  那一瞬,影子如翼覆下,將她整個人籠進溫沉的暗裡。

  虞眠周身落滿了粉白花瓣,膝處衣料蹭出小口,隱隱沁出一點血跡,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伸出手,未曾扶她,只探向她腦後。

  虞眠的身子倏地繃緊。

  他的指尖觸到結扣,力道輕似她鬢邊的一縷風。

  指腹微涼,若即若離落在肌膚上,她頸後便悄無聲息地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酥意。

  方才那似要與她為難到底的死結,到了他指間,不過輾轉三兩下,便乖順地散作兩端。

  紗帶無聲滑落,墜在她膝上,旋又被風銜了去,輕飄飄委身於芍藥叢中。

  眼前豁然亮了。

  天光傾覆而下,滿目穠艷顏色撲面撞來。

  她看見了一地零落的胭脂碎,以及他石青袍角上,一點新沾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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