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檐下風
書房內靜了一瞬，靜得檐角銅鈴都噤了聲。
陸忱神色不辨，未置一詞。
江秉文徐徐撂下茶蓋，「殿下三緘其口，也罷。老夫自凜兒處，也聽得些眉目。」
「只是以殿下之能，竟護不住一個目不能視的弱質女流，任她流落至那煙柳之地，倒叫人嘆為觀止。」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既如此，方才也何必借壽宴上彩月毒害眠丫頭一事，來堵老夫的嘴。話不投機，眠丫頭留在江家，殿下請回罷。」
門外，虞眠悄立廊下，黛眉微蹙。
彩月給她下毒？
壽宴那日，她嘔血昏厥，醒來時江瀾只道是藥性相剋。
她素來體弱，便信了此說。
原來，竟是有人存心要她性命？
書房內，陸忱仍舊端坐，無半點退意。
他指節輕叩案幾，聲沉而緩：「不知江老以何名目留人？」
「虞眠是本王交託府上暫醫之人，如何便成了江家之屬？」
江秉文低笑一聲，笑意里裹著霜意，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拿話套老夫。」
「若殿下再遲些時日送歸，老夫便只好往御史台遞一紙書了。老夫行醫半生，帝京之中，無論朱門繡戶，抑或簪纓之族，皆曾受老夫一針一藥。」
「朝中諸公，亦肯賣幾分薄面，替老夫將摺子遞至御前。強奪民女，終非皇室宗親所為。」
「更何況，眠丫頭並非無知無覺的物件，她定不願這般，殿下還是莫要強折這枝春了。」
陸忱默然片晌。
再啟口時，聲線較平素沉了些許：「若本王剖白前因，江老可否以虞眠身世相告？」
江秉文拈鬚，自鼻腔哼出一聲。
「且看殿下誠意了。」
又一輪沉默漫過門檻。
門外，虞眠心鼓如搗，未曾稍動分毫。
陸忱聲音終於渡過來。
「那場劫擄，是本王默許。只因疑她，為旁人安插棋子。」
餘音落進滿室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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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只覺得耳中嗡鳴驟起。
她原以為自己會站不住，可腳下青磚紋絲不動，連指尖都未曾顫動。
只是周身暖意，忽而便抽空了。
那日的事，她有些記不太清了。
茶水續了幾回？他走了多久？解了緋顏醉後，他是什麼語氣......
想不起來了。
腦子裡飄來盪去，只餘一個念頭。
原來是....這般。
屋內，江秉文怒意沉結。
「單憑疑影，便張網以待，害她熬盡百般苦楚！」
「殿下若真疑她，以您素日殺伐決斷，取一芥浮萍之命不過彈指，又何須紆尊替她解那緋顏醉，演這一出慈悲？」
窗外石榴樹上，蟬聲如沸，一遞一聲，撕扯著濃稠暑氣。
陸忱眼帘低垂，望著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湯色深沉，不見底。
檐角銅鈴又被風惹了幾聲清響，他終於啟唇。
「太子皇兄曾為一女子衝冠而怒，困於東宮。本王那時便想，若他日亦踏入這溫柔陣中，定不似他那般，教一縷情絲縛住袖底乾坤。」
「虞眠來得太巧，巧得似蓄意織就的霧，本王便....試霧而行。」
那念頭生發，如同春日裡一霎毫無徵兆的杏花雨。
他未曾攜傘，便索性任雨沾衣。
左右不過是濕一回青衫，他自恃骨冷，不懼這點薄寒。
陸忱未曾把話說盡。
但也無須說盡。
江秉文聽懂了。
門外廊下，虞眠亦聽懂了。
指甲掐入掌心的時，一絲痛覺也無。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在心口，夜深時翻來覆去咀嚼過無數遍的暖，原來儘是霜雪裹了糖衣，一入口便化作了刺骨的涼。
難怪初至帝京那幾日，他便不再來看她。
那時她日日坐在廊下，把每一縷風過迴廊都錯聽作他的腳步聲，轉身凝神了無數次，可總不是他。
後來不知為何，他又來了。
她歡喜得心尖發顫，只覺天地雖大，終是有人舍不下自己這一盞微弱的光。
如今才恍然，哪有什麼割捨不得。
不過是試探未曾盡興，戲台子還未唱至最熱鬧的一折罷了。
而她，不過是被他隨手擱在戲台上的一枚泥偶。
他冷眼旁觀，看她笑靨初綻，珠淚暗垂，只為驗一驗自己心中可有微瀾。
她猛地咬住下唇，卻遲了半息。
一絲哽咽自喉間逸出，碎在雕花門扇之外。
幸而薰風穿廊而過，將那縷聲息裹了去，不曾驚了屋內人的話頭。
江秉文怒喘了幾息，音色陡然拔高。
「你當真是心如鐵石！她秉性純善，命途本就多蹇，你僅憑一己私念，便讓懵然無知的她做了你勘破情關的墊腳之石！」
「如今更不顧女兒家清譽，將人強擄入府，這哪裡是護她，分明是毀她！」
「那魏家女，怎不見殿下以她為石，試上一試？只因她頂著個勞什子的救命之恩？陸忱，你簡直豬油蒙了心！當初若不是......」
話音戛然而止。
虞眠不覺傾身，肩頭險些蹭到門扇，慌忙定住。
陸忱眉心微動，抬眸望向江秉文。
半晌，江秉文又是一聲冷哼。
「也罷。陳年舊事，不提了。老夫今日把話撂在這，殿下若再傷她一分，我江秉文第一個不答應。」
陸忱並未追問，只話鋒一轉。
「如今外頭流言紛擾，江老想必已有耳聞。還請江老告知，為何待虞眠這般不同？」
江秉文沉默片刻，旋即冷然一笑。
「流言不過是檐下風，過耳即逝。世間容貌相似者，若河沙。憑几句飄萍般的閒言便欲定論虞眠身世，未免貽笑大方。」
他略頓，語氣陡然沉下，帶著不容移易的鄭重：
「殿下方才問老夫，老夫憑何將她長留江府。此刻，老夫便告知於你。」
「虞眠，乃我師弟的孫女。」
這話落地，虞眠愣住。
「自指尖搭上她腕脈那一刻，老夫便認出了她。」
「她的眼毒，是我與師弟少時共研的封穴術，一絲一毫皆按著《靈樞》殘篇而來，世間再無第三人能摹得分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樹上，枝椏橫斜，翠意盎然。
「老夫少時流離，未曾養在江氏門庭，倒與師弟同拜一師，自此共一檐風雨，同食同寢，說句親兄弟也擔得起。」
「我師弟憨直木訥，子嗣單薄，唯余眠丫頭一點骨血。我看她，便如看故人手植的蘭芽，須得捧在掌中護著。」
虞眠眼睫輕顫。
難怪江爺爺待她這般慈和，原是祖父與他是同門捧過一卷醫書的師兄弟。
江秉文轉回頭來，目光如炬，沉沉盯著陸忱。
「如何？老夫可有資格，留她在江家？」
陸忱神色不辨，未置一詞。
江秉文徐徐撂下茶蓋，「殿下三緘其口，也罷。老夫自凜兒處，也聽得些眉目。」
「只是以殿下之能，竟護不住一個目不能視的弱質女流，任她流落至那煙柳之地，倒叫人嘆為觀止。」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幾分。
「既如此，方才也何必借壽宴上彩月毒害眠丫頭一事，來堵老夫的嘴。話不投機，眠丫頭留在江家，殿下請回罷。」
門外，虞眠悄立廊下，黛眉微蹙。
彩月給她下毒？
壽宴那日，她嘔血昏厥，醒來時江瀾只道是藥性相剋。
她素來體弱，便信了此說。
原來，竟是有人存心要她性命？
書房內，陸忱仍舊端坐，無半點退意。
他指節輕叩案幾，聲沉而緩：「不知江老以何名目留人？」
「虞眠是本王交託府上暫醫之人，如何便成了江家之屬？」
江秉文低笑一聲，笑意里裹著霜意，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拿話套老夫。」
「若殿下再遲些時日送歸，老夫便只好往御史台遞一紙書了。老夫行醫半生，帝京之中，無論朱門繡戶，抑或簪纓之族，皆曾受老夫一針一藥。」
「朝中諸公，亦肯賣幾分薄面，替老夫將摺子遞至御前。強奪民女，終非皇室宗親所為。」
「更何況，眠丫頭並非無知無覺的物件，她定不願這般，殿下還是莫要強折這枝春了。」
陸忱默然片晌。
再啟口時，聲線較平素沉了些許：「若本王剖白前因，江老可否以虞眠身世相告？」
江秉文拈鬚，自鼻腔哼出一聲。
「且看殿下誠意了。」
又一輪沉默漫過門檻。
門外，虞眠心鼓如搗，未曾稍動分毫。
陸忱聲音終於渡過來。
「那場劫擄，是本王默許。只因疑她，為旁人安插棋子。」
餘音落進滿室岑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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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眠只覺得耳中嗡鳴驟起。
她原以為自己會站不住，可腳下青磚紋絲不動，連指尖都未曾顫動。
只是周身暖意，忽而便抽空了。
那日的事，她有些記不太清了。
茶水續了幾回？他走了多久？解了緋顏醉後，他是什麼語氣......
想不起來了。
腦子裡飄來盪去，只餘一個念頭。
原來是....這般。
屋內，江秉文怒意沉結。
「單憑疑影，便張網以待，害她熬盡百般苦楚！」
「殿下若真疑她，以您素日殺伐決斷，取一芥浮萍之命不過彈指，又何須紆尊替她解那緋顏醉，演這一出慈悲？」
窗外石榴樹上，蟬聲如沸，一遞一聲，撕扯著濃稠暑氣。
陸忱眼帘低垂，望著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湯色深沉，不見底。
檐角銅鈴又被風惹了幾聲清響，他終於啟唇。
「太子皇兄曾為一女子衝冠而怒，困於東宮。本王那時便想，若他日亦踏入這溫柔陣中，定不似他那般，教一縷情絲縛住袖底乾坤。」
「虞眠來得太巧，巧得似蓄意織就的霧，本王便....試霧而行。」
那念頭生發，如同春日裡一霎毫無徵兆的杏花雨。
他未曾攜傘，便索性任雨沾衣。
左右不過是濕一回青衫，他自恃骨冷，不懼這點薄寒。
陸忱未曾把話說盡。
但也無須說盡。
江秉文聽懂了。
門外廊下，虞眠亦聽懂了。
指甲掐入掌心的時，一絲痛覺也無。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在心口，夜深時翻來覆去咀嚼過無數遍的暖，原來儘是霜雪裹了糖衣，一入口便化作了刺骨的涼。
難怪初至帝京那幾日，他便不再來看她。
那時她日日坐在廊下，把每一縷風過迴廊都錯聽作他的腳步聲，轉身凝神了無數次，可總不是他。
後來不知為何，他又來了。
她歡喜得心尖發顫，只覺天地雖大，終是有人舍不下自己這一盞微弱的光。
如今才恍然，哪有什麼割捨不得。
不過是試探未曾盡興，戲台子還未唱至最熱鬧的一折罷了。
而她，不過是被他隨手擱在戲台上的一枚泥偶。
他冷眼旁觀，看她笑靨初綻，珠淚暗垂，只為驗一驗自己心中可有微瀾。
她猛地咬住下唇，卻遲了半息。
一絲哽咽自喉間逸出，碎在雕花門扇之外。
幸而薰風穿廊而過，將那縷聲息裹了去，不曾驚了屋內人的話頭。
江秉文怒喘了幾息，音色陡然拔高。
「你當真是心如鐵石！她秉性純善，命途本就多蹇，你僅憑一己私念，便讓懵然無知的她做了你勘破情關的墊腳之石！」
「如今更不顧女兒家清譽，將人強擄入府，這哪裡是護她，分明是毀她！」
「那魏家女，怎不見殿下以她為石，試上一試？只因她頂著個勞什子的救命之恩？陸忱，你簡直豬油蒙了心！當初若不是......」
話音戛然而止。
虞眠不覺傾身，肩頭險些蹭到門扇，慌忙定住。
陸忱眉心微動，抬眸望向江秉文。
半晌，江秉文又是一聲冷哼。
「也罷。陳年舊事，不提了。老夫今日把話撂在這，殿下若再傷她一分，我江秉文第一個不答應。」
陸忱並未追問，只話鋒一轉。
「如今外頭流言紛擾，江老想必已有耳聞。還請江老告知，為何待虞眠這般不同？」
江秉文沉默片刻，旋即冷然一笑。
「流言不過是檐下風，過耳即逝。世間容貌相似者，若河沙。憑几句飄萍般的閒言便欲定論虞眠身世，未免貽笑大方。」
他略頓，語氣陡然沉下，帶著不容移易的鄭重：
「殿下方才問老夫，老夫憑何將她長留江府。此刻，老夫便告知於你。」
「虞眠，乃我師弟的孫女。」
這話落地，虞眠愣住。
「自指尖搭上她腕脈那一刻，老夫便認出了她。」
「她的眼毒，是我與師弟少時共研的封穴術，一絲一毫皆按著《靈樞》殘篇而來，世間再無第三人能摹得分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樹上，枝椏橫斜，翠意盎然。
「老夫少時流離，未曾養在江氏門庭，倒與師弟同拜一師，自此共一檐風雨，同食同寢，說句親兄弟也擔得起。」
「我師弟憨直木訥，子嗣單薄，唯余眠丫頭一點骨血。我看她，便如看故人手植的蘭芽，須得捧在掌中護著。」
虞眠眼睫輕顫。
難怪江爺爺待她這般慈和，原是祖父與他是同門捧過一卷醫書的師兄弟。
江秉文轉回頭來，目光如炬，沉沉盯著陸忱。
「如何？老夫可有資格，留她在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