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見新色
朱廊靜寂，唯餘二人。
江凜猶在扯鵝黃交領，嘴裡嘟嘟囔囔，似與衣料生著閒氣。
虞眠便將目光悄悄移了過去。
隔著一層尚未散盡的霧，覺出他面目與陸忱全然是兩般山水。
江凜五官輪廓線條柔一些，唇也比陸忱略厚些，未語先含三分笑，瞧著便是討喜的模樣。
江凜覺出她的目光，抬首，咧嘴一笑：「怎的？莫非覺著我這身裝扮，美若仙娥下凡？」
虞眠認真想了想，螓首輕點。
江凜立時眉開眼笑，抬手摸了摸尚帶青紫的眼眶，得意道：「算你有眼力。我這張臉，雖不敢說傾國傾城，卻也當得起一句......」
「陸忱更好看一些。」
虞眠也不知怎的，便將心裡話漏了出來。
頰上霎時飛起薄紅，慌忙別過臉去，只望著庭前那幾竿翠竹，佯裝賞景。
江凜笑容凝在唇邊，旋即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虞眠，陸忱都把你教壞了。從前的你多乖啊，何曾說過這般傷人的話......」
話還沒完，他忽然頓住了。
只因虞眠猛地抬手，捂住了眼。
江凜臉上玩笑神色霎時褪盡，上前一步扶穩她手臂，聲線繃緊：「可是眼睛疼了？」
虞眠緩緩搖頭，軟音顫顫：「不是疼....是那層霧，忽然散了。我....好似瞧見了許多顏色。」
她捂著眼睛，指尖細細發抖。
那一瞬來得毫無徵兆。
覆在眼前的紗，被倏然掀去。
塵封已久的天地，以排山倒海的清明撞入她的眼底。
門檐朱燈流火，廊柱雕紋如刻，院牆邊翠竹簌簌......直直刺入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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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失了朦朧，輪廓清晰近乎鋒利。
江凜一怔，旋即喜色乍涌：「那便是大好了！」
他不容分說，半扶半拉著虞眠入屋，按她在椅上坐定，自己則一撩裙擺蹲下身，抬手搭上她的腕脈。
少頃，他撤了手指，面上笑意愈深：「脈象流利平和，無礙。」
「你這雙眼睛，是真真切切地好了。」
虞眠依舊捂著眼，聞言怔了一瞬。
心口似有鹿撞，又似檐下銅鈴被風牽動，晃個不住。
「....好了？」她喃喃。
江凜含笑應道，「嗯。你松鬆手，慢慢睜眼瞧瞧？」
虞眠頓了頓，螓首輕搖，睫羽闔得愈發緊了。
她心頭藏著舊約，怎敢此刻睜眼。
早應過那人，這重獲天光的第一眼，須得落在他眉目間，旁人斷不能占了先去。
虞眠緩了緩神，聲如輕絮：「江凜....可否勞你，替我尋一截寬綽的帛帶來？」
江凜愣了愣，撓頭。
「要帛帶做甚？屋內天光並不刺眼。」
虞眠抿了抿唇，輕聲道：「乍見新色，兩眼怯生得很....總要緩著些來，不敢一下貪看。」
江凜不疑有他，憨然一笑，轉身去翻屜倒篋。
尋了好一會兒，才從籠箱裡拈出一條三指來寬的素白紗帶，遞到了她手中。
「這條使得麼？」
虞眠接在掌中捻了捻，紗帶柔軟，寬度恰好，便微微頷首。
她躊躇片刻，又道：「你....可否暫且避一避？容我自處片時，慢慢認認這屋中物件。」
江凜痛快道：「行，你仔細莫磕著。」
說罷，笨拙地拎起那曳地的裙裾，闊步退了出去。
門扉輕掩，四下沉寂，靜得只余她胸中一隻小鹿踢踏。
虞眠將那素綢攥在襟前，指骨節微微泛白。
心頭一念忽起。
只先瞧一眼，只瞧一眼銅鏡里的自己，不算毀誓罷？
那鏡中人，原也不是「旁人」的。
她貝齒輕叩下唇，終是顫著羽睫，將眼帘寸寸掀開來。
萬色如潮，洶洶湧入。
她不禁眯起眸子，適應了剎那，隨即緩緩睜圓，直至清炯炯地盛滿這室輝光。
妝檯上擱著一面菱花銅鏡，磨得水般透亮，正映出個眉目楚楚的女子。
腮邊漾著一絲碎發，耳垂上的珍珠墜子，正泛著溫潤微光。
她眨了眨眼，那鏡中人也眨了眨眼。
再眨一眨，依舊瞧得分明，不曾模糊分毫。
歡喜自心底漫起，她卻咬唇強抑，沒讓笑聲溢出，隻眼波流轉處，彎出兩痕清淺月牙。
她站起身，似只冬蟄方蘇的蝶，小心翼翼在屋裡飄忽。
纖指拂過書架，又近觀壁上山水，連窗紙上蟲齧的細痕也未曾放過。
浮世萬千，原是這般值得。
虞眠看得入了迷，半晌未覺流光偷換。
直到目光落在手中那條紗帶上，才恍如被一縷涼意驚醒。
對了，可不能耽擱的。
她走回妝檯前，仔仔細細將紗帶覆上眼，在腦後系成一個合歡結。
眼前又復朦朦一片，雖不真切，卻也夠了。
待會兒，那人溫熱的指，會替她解開這方素帛。
那時映進她眸中的眉眼，才是她名正言順的第一眼。
理好裙裾，她唇畔猶銜一抹淺笑，推門而出。
江凜正蹲在廊下，捏了根細草逗螞蟻，見她出來，忙起身。
「還蒙著？可是眼裡頭還不受用？」
虞眠循著話音微微偏過頭，語調不自覺染上幾分雀躍，「嗯。我想去尋陸忱。」
「我送......」江凜話剛出口，一低頭，瞥見自己這一身鵝黃衣裙，便訕訕地把後半句囫圇吞了回去，改口道，「祖父在書房呢，我叫個丫鬟領你去。」
虞眠搖搖頭，軟音輕細：「不必勞動了，那條路我之前走過的，尚記得。」
江凜頷首，也不勉強，只叮囑一句：「也成。若是找不見，廊下院裡都有丫鬟小廝，你喚一聲便是。」
虞眠頷首，隨即出了院門去。
腳下青磚平整，隙間苔色茸茸，道旁冬青修剪得齊整，枝葉碧綠。
牆頭薜荔藤蘿蔫蔫，密密垂著，風一來便簌簌輕響。
這些景致，她如今都能一一分辨清了。
心裡歡悅得緊，卻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將目光收回，生怕再貪看了旁的花葉，待會兒見到陸忱時，那第一眼的殊榮，便算不得完完整整的了。
她足音輕捷，宛如踏在雲絮上頭。
再過片刻，便能瞧見他了。
雖則先前隔著那薄霧望過去，已覺得是好看的，可那終究如霧裡看花，總欠著幾分真切，做不得準的。
萬一他生得並不好看？
虞眠腳步微滯，隨即又加快了些。
即便他當真是貌若鳩盤，她也定是要瞧的。
她應過他的。
這樣想著，唇畔的笑便又深了些許。
行至書房階前，她深吸了口氣，抬起手在覆眼的素帛上按了按，確認它不曾掀露分毫。
正待叩門時，便聽見江秉文的聲音隔著門扉沉沉傳了出來。
「老夫心中有疑，存之久矣。還請殿下，如實相告。」
「當初虞眠身上那緋顏醉，究竟從何而來？」
江凜猶在扯鵝黃交領，嘴裡嘟嘟囔囔，似與衣料生著閒氣。
虞眠便將目光悄悄移了過去。
隔著一層尚未散盡的霧，覺出他面目與陸忱全然是兩般山水。
江凜五官輪廓線條柔一些，唇也比陸忱略厚些，未語先含三分笑，瞧著便是討喜的模樣。
江凜覺出她的目光，抬首，咧嘴一笑：「怎的？莫非覺著我這身裝扮，美若仙娥下凡？」
虞眠認真想了想，螓首輕點。
江凜立時眉開眼笑，抬手摸了摸尚帶青紫的眼眶，得意道：「算你有眼力。我這張臉，雖不敢說傾國傾城，卻也當得起一句......」
「陸忱更好看一些。」
虞眠也不知怎的，便將心裡話漏了出來。
頰上霎時飛起薄紅，慌忙別過臉去，只望著庭前那幾竿翠竹，佯裝賞景。
江凜笑容凝在唇邊，旋即捂住胸口，痛心疾首。
「虞眠，陸忱都把你教壞了。從前的你多乖啊，何曾說過這般傷人的話......」
話還沒完，他忽然頓住了。
只因虞眠猛地抬手，捂住了眼。
江凜臉上玩笑神色霎時褪盡，上前一步扶穩她手臂，聲線繃緊：「可是眼睛疼了？」
虞眠緩緩搖頭，軟音顫顫：「不是疼....是那層霧，忽然散了。我....好似瞧見了許多顏色。」
她捂著眼睛，指尖細細發抖。
那一瞬來得毫無徵兆。
覆在眼前的紗，被倏然掀去。
塵封已久的天地，以排山倒海的清明撞入她的眼底。
門檐朱燈流火，廊柱雕紋如刻，院牆邊翠竹簌簌......直直刺入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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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失了朦朧，輪廓清晰近乎鋒利。
江凜一怔，旋即喜色乍涌：「那便是大好了！」
他不容分說，半扶半拉著虞眠入屋，按她在椅上坐定，自己則一撩裙擺蹲下身，抬手搭上她的腕脈。
少頃，他撤了手指，面上笑意愈深：「脈象流利平和，無礙。」
「你這雙眼睛，是真真切切地好了。」
虞眠依舊捂著眼，聞言怔了一瞬。
心口似有鹿撞，又似檐下銅鈴被風牽動，晃個不住。
「....好了？」她喃喃。
江凜含笑應道，「嗯。你松鬆手，慢慢睜眼瞧瞧？」
虞眠頓了頓，螓首輕搖，睫羽闔得愈發緊了。
她心頭藏著舊約，怎敢此刻睜眼。
早應過那人，這重獲天光的第一眼，須得落在他眉目間，旁人斷不能占了先去。
虞眠緩了緩神，聲如輕絮：「江凜....可否勞你，替我尋一截寬綽的帛帶來？」
江凜愣了愣，撓頭。
「要帛帶做甚？屋內天光並不刺眼。」
虞眠抿了抿唇，輕聲道：「乍見新色，兩眼怯生得很....總要緩著些來，不敢一下貪看。」
江凜不疑有他，憨然一笑，轉身去翻屜倒篋。
尋了好一會兒，才從籠箱裡拈出一條三指來寬的素白紗帶，遞到了她手中。
「這條使得麼？」
虞眠接在掌中捻了捻，紗帶柔軟，寬度恰好，便微微頷首。
她躊躇片刻，又道：「你....可否暫且避一避？容我自處片時，慢慢認認這屋中物件。」
江凜痛快道：「行，你仔細莫磕著。」
說罷，笨拙地拎起那曳地的裙裾，闊步退了出去。
門扉輕掩，四下沉寂，靜得只余她胸中一隻小鹿踢踏。
虞眠將那素綢攥在襟前，指骨節微微泛白。
心頭一念忽起。
只先瞧一眼，只瞧一眼銅鏡里的自己，不算毀誓罷？
那鏡中人，原也不是「旁人」的。
她貝齒輕叩下唇，終是顫著羽睫，將眼帘寸寸掀開來。
萬色如潮，洶洶湧入。
她不禁眯起眸子，適應了剎那，隨即緩緩睜圓，直至清炯炯地盛滿這室輝光。
妝檯上擱著一面菱花銅鏡，磨得水般透亮，正映出個眉目楚楚的女子。
腮邊漾著一絲碎發，耳垂上的珍珠墜子，正泛著溫潤微光。
她眨了眨眼，那鏡中人也眨了眨眼。
再眨一眨，依舊瞧得分明，不曾模糊分毫。
歡喜自心底漫起，她卻咬唇強抑，沒讓笑聲溢出，隻眼波流轉處，彎出兩痕清淺月牙。
她站起身，似只冬蟄方蘇的蝶，小心翼翼在屋裡飄忽。
纖指拂過書架，又近觀壁上山水，連窗紙上蟲齧的細痕也未曾放過。
浮世萬千，原是這般值得。
虞眠看得入了迷，半晌未覺流光偷換。
直到目光落在手中那條紗帶上，才恍如被一縷涼意驚醒。
對了，可不能耽擱的。
她走回妝檯前，仔仔細細將紗帶覆上眼，在腦後系成一個合歡結。
眼前又復朦朦一片，雖不真切，卻也夠了。
待會兒，那人溫熱的指，會替她解開這方素帛。
那時映進她眸中的眉眼，才是她名正言順的第一眼。
理好裙裾，她唇畔猶銜一抹淺笑，推門而出。
江凜正蹲在廊下，捏了根細草逗螞蟻，見她出來，忙起身。
「還蒙著？可是眼裡頭還不受用？」
虞眠循著話音微微偏過頭，語調不自覺染上幾分雀躍，「嗯。我想去尋陸忱。」
「我送......」江凜話剛出口，一低頭，瞥見自己這一身鵝黃衣裙，便訕訕地把後半句囫圇吞了回去，改口道，「祖父在書房呢，我叫個丫鬟領你去。」
虞眠搖搖頭，軟音輕細：「不必勞動了，那條路我之前走過的，尚記得。」
江凜頷首，也不勉強，只叮囑一句：「也成。若是找不見，廊下院裡都有丫鬟小廝，你喚一聲便是。」
虞眠頷首，隨即出了院門去。
腳下青磚平整，隙間苔色茸茸，道旁冬青修剪得齊整，枝葉碧綠。
牆頭薜荔藤蘿蔫蔫，密密垂著，風一來便簌簌輕響。
這些景致，她如今都能一一分辨清了。
心裡歡悅得緊，卻不敢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將目光收回，生怕再貪看了旁的花葉，待會兒見到陸忱時，那第一眼的殊榮，便算不得完完整整的了。
她足音輕捷，宛如踏在雲絮上頭。
再過片刻，便能瞧見他了。
雖則先前隔著那薄霧望過去，已覺得是好看的，可那終究如霧裡看花，總欠著幾分真切，做不得準的。
萬一他生得並不好看？
虞眠腳步微滯，隨即又加快了些。
即便他當真是貌若鳩盤，她也定是要瞧的。
她應過他的。
這樣想著，唇畔的笑便又深了些許。
行至書房階前，她深吸了口氣，抬起手在覆眼的素帛上按了按，確認它不曾掀露分毫。
正待叩門時，便聽見江秉文的聲音隔著門扉沉沉傳了出來。
「老夫心中有疑，存之久矣。還請殿下，如實相告。」
「當初虞眠身上那緋顏醉，究竟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