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扮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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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淡金匝地。

  虞眠昨夜因籌思留在江府的由頭,輾轉至參橫月落才朦朧睡去,是以起得遲了。

  擁衾坐起時,只覺眼前那層霧似被窗外日色沖淡了幾分。

  雖仍朦如隔紗,卻已能隱約辨出帳上繡的花脈葉絡,幽幽然似要浮起來。

  她怔怔地盯著看了許久。

  直至青鸞捧了銅盆進來,柔聲喚她,她才恍然回神。

  臨鏡時,虞眠眼睛一眨不眨,瞧著青鸞替她攏起青絲,挽了個鬆鬆的髻兒。

  妝罷,青鸞給她換上了一襲煙青銀線百迭紗裙,行走間裙擺微漾,恍若春水初生。

  虞眠垂首,指尖捻著腰間羊脂玉環,冰涼觸感絲絲縷縷沿著指骨蔓延,倒教心頭那點焦灼沉澱了下來。

  草草用過一盞燕窩粥,她便移步二門。

  陸忱已候在馬車旁。

  他自宮裡回府後,新換了一身石青暗紋直裰,腰間玄色革帶一束,風姿迢迢。

  虞眠遠遠望去,只見人影輪廓清雋,周身氣質蕭疏,縱使面目不辨,也知定然是他。

  待走得近了,那團影緩緩化開。

  她看清他衣襟雲紋逶迤走向,腰間玉佩絛帶垂落模樣都一一入目。

  只那一層薄緋仍就籠著,不辨二色。

  陸忱並未出言,只將袖口略抬,虛虛一遞,那截手腕骨節分明,似玉山傾出半縷風,便是邀她登車了。

  虞眠指尖輕落,旋即借著那點虛扶之力,提裙踩上腳凳,彎腰入了車廂。

  車廂鋪了錦茵,小几上擱著荷葉蓋甌並一碟酥油鮑螺,是她近日愛吃的。

  陸忱隨後上來,在她對首坐下。

  車簾垂落,日光便被篩成一片昏濛,他的面容頃刻間又朦朧了幾分。

  馬車轆轆駛動,輪音軋過青石板路。

  虞眠眼波流轉,悄悄打量著陸忱。

  只見他眉骨稍高,眼窩微陷,鼻樑直挺,下頜線條斬截利落。

  整張面容的走勢凌厲,尋不見半寸溫軟。

  那唇形薄而勻停,抿著不言語時,透著一股疏冷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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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歪了歪頭。

  他這般樣貌,落於世人眼中,是該算作尋常,抑或算作不俗?

  陸忱目光泠泠照來時,她心口一跳,慌忙斂眸,耳尖卻燙如火燒雲。

  車廂寂靜,只餘外頭賣花聲穿街過巷,馬蹄踏碎一地喧嚷。

  「瞧什麼?」陸忱淡淡開口。

  虞眠抬起眼帘,覷著他,聲氣綿軟,「瞧....你。」

  陸忱未語。

  她頓了頓,續道:「今日這雙眼睛爭氣了些,能辨出你衣上的暗紋了。只是....總差著那麼一分清明。」


  那雙杏眸里此刻蓄了一汪春水,正漾著淺淺歡喜。

  他默了一息,才道:「不必急。雲翳漸薄,自有霧散的一日。」

  虞眠輕輕應了一聲,旋即不再偷覷,兀自光正大地瞧著他。

  陸忱隨手自一旁抽出一卷書,凝神細讀間,唇角微彎。

  馬車於江府門前停穩時,已近午時。

  日頭薄鋪了一地,將人影拖得纖長。

  阿福早就候著了,趨步上前行禮。

  「姑娘可算回來了,老太爺這兩日念得緊,一日三回地問。此刻,正於書房候著呢。」

  虞眠心頭一暖,剛要應聲,身側的陸忱已先開了口,「先去霜華院,將你落下的物件理一理。」

  她只得將喉間的話咽回去,有些心虛地點了點頭。

  昨日,她到底覺著自己使了小性兒,晚膳便同陸忱說落在霜華院的東西得細細尋,恐要耽擱些時辰,他不過應了一聲,未置一詞。

  往霜華院去的小徑上,虞眠腳步輕緩。

  她正思忖著,待會兒到了霜華院,是拔棵野草,還是摘朵嬌花?

  陸忱隨在身側,步履亦放得緩,遷就著這隻遲歸的蝶。

  穿過前院,繞過青磚影壁,沿著抄手遊廊折向西,便到了霜華院。

  院門虛虛掩著,虞眠伸手輕推,門軸一響。

  庭中灑掃乾淨,青石漫地,只余星點落葉,想是日日有人照拂。

  她徑直行至主屋前,抬手推門,卻紋絲未動。

  門是自內里閂死的。

  虞眠怔了一息,便聽屋內逸出一縷聲氣,似掐著嗓兒低低探問:「誰呀?」

  她與陸忱眸光一觸,尚未及應,那門已自裡頭啟了一道窄縫。

  縫裡先漏出一角鵝黃衫袖,旋即有半張覆著面紗的側臉自暗處微微斜出,只露半截眉眼與瑩白額角。

  那人鬢邊斜簪一支赤金步搖,流蘇微顫,那人以袖半遮著眼,似怕光般,細聲細氣道:「我是虞眠~」

  虞眠怔怔望著那「姑娘」,那「姑娘」亦在打量來人,眸光先在她面上一頓,又移向一旁負手而立的陸忱。

  忽地,「她」一把扯落面紗,嘩啦一聲將門豁然敞開。

  面紗下是一張勻著胭脂水粉的少年面容,濃艷如戲台子上粉墨初成的旦角兒。

  只是,左眼眶青紫一圈,脂粉也壓不住。

  江凜直直瞪著陸忱。

  「殿下。」

  他不再捏著嗓兒,清朗本音字字切切,「虞眠失蹤了,你知曉麼?」

  陸忱並未應聲,淡眼看他。

  江凜見他不咸不淡的模樣,更來氣了。

  「你悄無聲息將眠妹妹接了去,連個口信也不留!我滿長興巷翻了個底掉,又撲去碼頭邊上篩了一遍,險些就敲了登聞鼓報官!」

  他將臉往前一湊,指著烏青左眼。

  「你再瞧瞧這眼睛!我祖父杵的!罵我沒看顧好人。若不是長姐攔著,腿都要折去一條。」

  虞眠聞言,這才凝神望去。

  見他眼周確然漾著淤色,左眼似比右眼凸出一截。

  她心頭愧疚,軟聲道:「對不住,是我累你挨打了。」

  陸忱卻道:「咎由自取。」

  江凜眼睛霎時瞪得溜圓。

  「本就未曾看顧好人。」陸忱頓了頓,語氣愈發疏冷,「你這雙招子既如此不頂用,倒不如剜了去,舍給盲者,還看得見些晨昏。」

  虞眠心口一跳,不由得伸了手,攥住陸忱袖角扯了扯。

  生怕他真挖人眼睛。

  江凜方才的張牙舞爪立時斂盡,笑得眉眼彎彎,諂媚道:「哎呀,你瞧瞧你,我不過頑笑罷了....我這不是懸心眠妹妹安危嘛。」

  變臉之快,堪稱絕技。

  陸忱冷冷道:「再喚得如此輕狎,便絞了舌根。」

  江凜立時雙手把嘴一捂,只露出一雙討饒的桃花眼。

  見二人稍歇,虞眠這才輕聲問道:「凜哥哥,你怎會在此處?還....作這副打扮?」

  陸忱聞言,眉峰微微擰起。

  江凜登時搶道:「喚我名諱便好!同輩之間,何必拘禮,顯得我老氣橫秋的,呵呵......」

  虞眠微怔,眨了眨眼,乖巧應下了。

  江凜這才垂眼打量自己一身的鵝黃裙衫,登時有些不自在。

  他扯了扯交領,低聲嘟囔:「還不是殿下將你接走了。祖父說,若教外人知曉你住進了王府,帝京九衢立時便能飛出漫天閒話。」

  「祖父思來想去,便想出這麼個餿主意。命我作你替身,暫羈霜華院,旦暮間或廊下款步,隔幽篁教下人們窺得一二倩影,以堵悠悠眾口。」

  「在你未曾回府前,我只得覆紗描黛,困於室中。出個門便如做賊,比那籠中雀還憋屈。」

  他說著,忽轉了個圈,裙擺旋開,又朝陸忱拋了個媚眼,掐著嗓子道:「如何,可還仿得幾分?」

  眼風極盡妖冶,偏生眼尾青紫未消,便似潑墨染了殘桃,驚悚至極。

  陸忱面無表情。

  「丑絕人寰。」

  江凜那點得意神采霎時碎了一地。

  「你說你這個人,素日冷著一張臉便罷了,怎的說話也這麼不中聽?這上下唇一碰也沒把自個兒毒死,怕不是偷吃了解毒丹......」

  虞眠聽他絮絮,心間卻微微有些沉。

  江爺爺顧及她的名譽,竟這般用心良苦。

  讓堂堂江家孫少爺扮作紅妝,幽囚般守在院中,只為掩住她去了晉王府的蹤跡。

  她垂落眼帘,指尖絞著腰間佩玉流蘇,心裡盤算著待會見了江爺爺,該如何伏低認錯,才不辜負這份苦心回護。

  正思忖間,陸忱已先開了口。

  他轉向她,「先去將遺落的物什收起,我去與江老敘話。」

  語聲稍頓,「不必倉促,慢慢收便是。」

  虞眠抬起眼,眸中波光忽閃。

  他要先去見江爺爺?

  她原本正愁如何避過他,私下裡去求江爺爺幫著想法子。

  他這一去,恰如雲開月露,暗合了她那點隱秘心思。

  她抬起盈盈水眸,溫吞應道:「也好。待我歸整停當,便去向江爺爺道個不是。」

  陸忱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便往院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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