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入耳了
虞眠緩緩抬起眼帘，一雙濕眸浸在水光里，只消微微一眨便要溢出來。
模糊至清明，不過數息光景。
先是他領緣一痕暗雲紋，次及喉間微凸，再是緊抿的薄唇......
最後，目光跌進那雙沉靜無瀾的眼，便再也浮不起來了。
瞳仁斂影，清清楚楚映著一張臉。
啼痕闌干，花鈿半融，鬢邊碎發盡濕，狼狽不堪的可憐模樣。
虞眠怔怔望著他，心間忽而浮起八字。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幼時，她曾扯著祖父的衣袖，問爹爹生得何等模樣。
祖父含笑吟了前兩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她歪著頭不解其意，祖父便道：「這是說，山間壘石，累累皆成玉色；松下成行，枝枝葉葉皆含翠意。你爹爹，便是這般清朗的人物。」
她又眨著眼，嬌聲追問：「那，可還有更俊的麼？」
祖父笑聲愈朗，拈鬚續上後兩句。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末了，又嘆：「這便是說，郎君風華獨步人間，世上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來了。」
她那時懵懂，只覺音韻琳琅，念念便覺歡喜。
可心底卻暗暗想：自己這一生，怕是見不到那樣的人了。
後來，日子如水漫過，祖父化作一抔黃土，那句詩也跟著風沙埋入舊夢深處，再不曾翻起。
直至今日。
日影自木槿花枝間漏下，碎金一般灑在陸忱面上，霎明霎晦。
光影流動，似丹青聖手懸腕未落，筆鋒起落間，他的眉目氣韻便寸寸被描摹了出來。
她便看見了那句詩里藏著的光景。
原是....這般模樣。
可虞眠望著望著，忽而又覺得，他不好看了。
那眉眼固然艷絕無雙，可艷是千重雪，絕是萬仞霜，幽幽沁著侵骨涼意。
他的眼，是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她在裡頭瞧見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卻惹不起半分漣漪。
她心頭那一點酸澀，便這樣漫了上來，把方才的驚艷悄然淹去。
虞眠垂下眼帘，淚意復又漫上眼眶。
到此刻才恍然，世人爭說的好顏色，原是要典當些旁的來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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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押上去的，是終於將一副心腸照得通透，再無餘燼可溫。
虞眠欲言，喉間卻似含了一團棉絮，千言萬語哽在那裡，只餘下濕漉漉的沉默。
她撐著身畔花枝欲起身，膝上鈍痛一涌，人便斜斜朝一側軟去。
未及觸地，削肩已被攬住。
陸忱指節陷入她肩窩裡，生怕稍松，她便化成煙散了一般。
他目光垂落，停在她掌心蹭破處。
斑駁一片紅痕，宛如雪地上零星落梅，順著掌紋滲開。
虞眠卻抬手掃落他的手，別過臉去，留給他半幅霜白的側頸，不教他再碰。
片刻沉寂。
虞眠仍垂著眼，嗓音軟淡，溫順依舊，溫馴如舊，卻再也尋不見往日那點親昵。
「嗯....字字皆聽真了。」
陸忱頓了一息：「怨我麼？」
虞眠螓首輕搖。
「不敢怨。」
「殿下於我，恩同再造。那夜荒嶺，我命若秋螢，幸得殿下垂手，引回人間燈火。及至伶仃無倚，又蒙殿下予一屋檐蔽身。此恩如山海，我一刻也未曾敢忘。」
「殿下所問『怨』字，我實不敢當。」
陸忱眸色微沉。
半晌，方低低開口：「既如此，為何避我？」
虞眠指尖微蜷，指尖陷進掌心蹭破的皮肉里。
「恩是真的。可設局....也是真的。」
「當初疑心我身份，置我於絕地。我昔日為情蠱所困，不知廉恥與你耳鬢廝磨，還痴痴想著，那寸寸親近，累你那般不得已......」
她頓了頓，抬眸望來，眸中並無怨色，唯余殘燈熬盡燈油後那一縷將散的倦。
「今日方知，那些悱惻纏綿，不過是你棋枰上早算好的一著閒棋。而我，不過是顆懵懂撲入局中的子。」
話音方落，風拂花枝，幾瓣薄紫淺白的木槿無聲落在她肩頭，寄來一抹嘆息。
陸忱沉默許久。
久到風斂了衣角，日影悄然漫過她裙邊一寸，他才開口：
「是我....虧欠於你。」
虞眠不語，只是搖頭。
可搖著搖著，幾點淚珠便被甩離眼眶，滴在煙青色的衣襟上，洇出幾星深痕。
她忍了又忍，吸著泛紅的鼻尖，啞聲開口：「那王府，我不去了。」
顫音微頓，又道：「元寶....你若願留，便留下養著。若嫌麻煩，便送到桑晚那裡去。之前你救我，費去許多銀錢，我日後定會慢慢還清。」
「我心頭大致有數，斷不會賴的。」
陸忱眉心微微擰起。
「眠眠......」
「我未同你玩笑。」虞眠輕聲截斷他，目光卻落在泥地里一株折腰的芍藥上。
那花半開半謝，沾了污淖，早已辨不出本來嬌艷顏色。
「你雖不誠，但這一路待我，委實是極好的。護我於危厄，予我衣食，不曾虧待半分。」
「我心中....存著萬分感激，並無一絲恨意。還請殿下....放心。」
陸忱緩緩蹲下身，與她目光平齊。
他緊鎖她眉眼，聲線低抑，「既知我赤誠相待，為何還要割席？」
虞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幽長氣息將滿腔酸澀盡數壓了下去。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撞進他眼中。
「赤誠是後來才生的，可那些劫難，卻是起初便有的。」
「你的恩情，你的好，我受得起。可那番試探里藏著的算計....我受不住。我原非良玉，教王爺錯看了。」
陸忱薄唇抿成一線，下頜繃得泛白，骨子裡那點偏執與掌控欲盡數壓在冷穩從容的表象之下。
他一把攥住她晧腕，指節緩緩收攏。
「往昔之過，我自會傾力彌補。父皇跟前，我已請了你我二人的賜婚旨意......」
「陸忱！」
虞眠打斷了他。
這一聲喚得又急又碎。
眼淚簌簌滾落，一顆一顆，滾燙地砸在他青筋隱現的手背上。
「你說試便試，你說賜婚便賜婚，樁樁件件，全憑你的心意。可曾有過那麼一瞬，俯身問過我，願是不願，想是不想，要還是不要？」
羽睫低垂，殘淚掛在睫尖。
她聲氣綿軟，尾音卻帶著不肯化開的倔意。
「不必補償，你原也不欠我什麼。那些事....是我自己甘願信的，怨不得旁人。」
「....我身上，還背著婚約的，我不要嫁給你......」
話音落下，陸忱眼底倏然變色。
那雙向來波瀾不興的深眸里，猛地翻湧一瞬，又被他死死壓入淵底。
他頓了片刻，聲線沉冷：「你要如何？」
模糊至清明，不過數息光景。
先是他領緣一痕暗雲紋，次及喉間微凸，再是緊抿的薄唇......
最後，目光跌進那雙沉靜無瀾的眼，便再也浮不起來了。
瞳仁斂影，清清楚楚映著一張臉。
啼痕闌干，花鈿半融，鬢邊碎發盡濕，狼狽不堪的可憐模樣。
虞眠怔怔望著他，心間忽而浮起八字。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幼時，她曾扯著祖父的衣袖，問爹爹生得何等模樣。
祖父含笑吟了前兩句：「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她歪著頭不解其意，祖父便道：「這是說，山間壘石，累累皆成玉色；松下成行，枝枝葉葉皆含翠意。你爹爹，便是這般清朗的人物。」
她又眨著眼，嬌聲追問：「那，可還有更俊的麼？」
祖父笑聲愈朗，拈鬚續上後兩句。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末了，又嘆：「這便是說，郎君風華獨步人間，世上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來了。」
她那時懵懂，只覺音韻琳琅，念念便覺歡喜。
可心底卻暗暗想：自己這一生，怕是見不到那樣的人了。
後來，日子如水漫過，祖父化作一抔黃土，那句詩也跟著風沙埋入舊夢深處，再不曾翻起。
直至今日。
日影自木槿花枝間漏下，碎金一般灑在陸忱面上，霎明霎晦。
光影流動，似丹青聖手懸腕未落，筆鋒起落間，他的眉目氣韻便寸寸被描摹了出來。
她便看見了那句詩里藏著的光景。
原是....這般模樣。
可虞眠望著望著，忽而又覺得，他不好看了。
那眉眼固然艷絕無雙，可艷是千重雪，絕是萬仞霜，幽幽沁著侵骨涼意。
他的眼，是一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她在裡頭瞧見了自己小小的倒影，卻惹不起半分漣漪。
她心頭那一點酸澀，便這樣漫了上來，把方才的驚艷悄然淹去。
虞眠垂下眼帘，淚意復又漫上眼眶。
到此刻才恍然，世人爭說的好顏色，原是要典當些旁的來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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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押上去的，是終於將一副心腸照得通透，再無餘燼可溫。
虞眠欲言，喉間卻似含了一團棉絮，千言萬語哽在那裡，只餘下濕漉漉的沉默。
她撐著身畔花枝欲起身，膝上鈍痛一涌，人便斜斜朝一側軟去。
未及觸地，削肩已被攬住。
陸忱指節陷入她肩窩裡，生怕稍松，她便化成煙散了一般。
他目光垂落，停在她掌心蹭破處。
斑駁一片紅痕，宛如雪地上零星落梅，順著掌紋滲開。
虞眠卻抬手掃落他的手，別過臉去，留給他半幅霜白的側頸，不教他再碰。
片刻沉寂。
虞眠仍垂著眼，嗓音軟淡，溫順依舊，溫馴如舊，卻再也尋不見往日那點親昵。
「嗯....字字皆聽真了。」
陸忱頓了一息：「怨我麼？」
虞眠螓首輕搖。
「不敢怨。」
「殿下於我，恩同再造。那夜荒嶺，我命若秋螢，幸得殿下垂手，引回人間燈火。及至伶仃無倚，又蒙殿下予一屋檐蔽身。此恩如山海，我一刻也未曾敢忘。」
「殿下所問『怨』字，我實不敢當。」
陸忱眸色微沉。
半晌，方低低開口：「既如此，為何避我？」
虞眠指尖微蜷，指尖陷進掌心蹭破的皮肉里。
「恩是真的。可設局....也是真的。」
「當初疑心我身份，置我於絕地。我昔日為情蠱所困，不知廉恥與你耳鬢廝磨，還痴痴想著，那寸寸親近，累你那般不得已......」
她頓了頓，抬眸望來，眸中並無怨色，唯余殘燈熬盡燈油後那一縷將散的倦。
「今日方知，那些悱惻纏綿，不過是你棋枰上早算好的一著閒棋。而我，不過是顆懵懂撲入局中的子。」
話音方落，風拂花枝，幾瓣薄紫淺白的木槿無聲落在她肩頭，寄來一抹嘆息。
陸忱沉默許久。
久到風斂了衣角，日影悄然漫過她裙邊一寸，他才開口：
「是我....虧欠於你。」
虞眠不語，只是搖頭。
可搖著搖著，幾點淚珠便被甩離眼眶，滴在煙青色的衣襟上，洇出幾星深痕。
她忍了又忍，吸著泛紅的鼻尖，啞聲開口：「那王府，我不去了。」
顫音微頓，又道：「元寶....你若願留，便留下養著。若嫌麻煩，便送到桑晚那裡去。之前你救我，費去許多銀錢，我日後定會慢慢還清。」
「我心頭大致有數，斷不會賴的。」
陸忱眉心微微擰起。
「眠眠......」
「我未同你玩笑。」虞眠輕聲截斷他，目光卻落在泥地里一株折腰的芍藥上。
那花半開半謝，沾了污淖，早已辨不出本來嬌艷顏色。
「你雖不誠，但這一路待我，委實是極好的。護我於危厄，予我衣食，不曾虧待半分。」
「我心中....存著萬分感激，並無一絲恨意。還請殿下....放心。」
陸忱緩緩蹲下身，與她目光平齊。
他緊鎖她眉眼，聲線低抑，「既知我赤誠相待，為何還要割席？」
虞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幽長氣息將滿腔酸澀盡數壓了下去。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撞進他眼中。
「赤誠是後來才生的，可那些劫難，卻是起初便有的。」
「你的恩情，你的好，我受得起。可那番試探里藏著的算計....我受不住。我原非良玉，教王爺錯看了。」
陸忱薄唇抿成一線，下頜繃得泛白，骨子裡那點偏執與掌控欲盡數壓在冷穩從容的表象之下。
他一把攥住她晧腕，指節緩緩收攏。
「往昔之過，我自會傾力彌補。父皇跟前，我已請了你我二人的賜婚旨意......」
「陸忱！」
虞眠打斷了他。
這一聲喚得又急又碎。
眼淚簌簌滾落，一顆一顆，滾燙地砸在他青筋隱現的手背上。
「你說試便試，你說賜婚便賜婚，樁樁件件，全憑你的心意。可曾有過那麼一瞬，俯身問過我，願是不願，想是不想，要還是不要？」
羽睫低垂，殘淚掛在睫尖。
她聲氣綿軟，尾音卻帶著不肯化開的倔意。
「不必補償，你原也不欠我什麼。那些事....是我自己甘願信的，怨不得旁人。」
「....我身上，還背著婚約的，我不要嫁給你......」
話音落下，陸忱眼底倏然變色。
那雙向來波瀾不興的深眸里，猛地翻湧一瞬，又被他死死壓入淵底。
他頓了片刻，聲線沉冷：「你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