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復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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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看著她,狹長鳳眸微眯。

  她緣何歡喜?

  莫不是以為,他方才那番話是在與她調情?

  他冷冷收回目光,聲音只余拒人千里的疏離:「進去吧。」

  雲裳閣內,沉香裊裊。

  四壁綾羅如雲霞垂落,金絲楠木博古架上,玉器生輝,一派富貴逼人卻又透著雅致的靜氣。

  掌柜瞧見來人,立刻轉出櫃門迎前,臉上堆滿諂媚笑意。

  目光觸及虞眠時,不由愣怔。

  饒是他閱盡萬千粉黛,此刻也覺呼吸一窒。

  青鸞輕咳一聲。

  掌柜立時回神,再不敢直視,「貴客臨門,小店蓬蓽生輝!請上座,請上座!」

  竹簾隔斷的雅室。

  紫檀小几上,雨前龍井的清香瀰漫。

  陸忱撩袍落座,「與她量體。揀最柔軟親膚的料子,裁幾身常服。要快。」

  掌柜連聲應諾,忙示意一旁早已候著的女師傅上前。

  那女師傅亦被虞眠的容光所懾,動作間帶著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虞眠像個乖巧的玉瓷人偶,任由軟尺在周身遊走。

  陸忱端坐一旁,靜默看著。

  量體畢,掌柜親自捧來幾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請陸忱與虞眠過目。

  浮光錦如揉碎星河,雲羅似天邊薄靄,軟煙羅則輕盈若月下流霜。

  虞眠自然看不見,青鸞便在她耳邊低聲描述著顏色花樣。

  陸忱目光淡掃,「浮光錦裁就夏衫,領緣綴珍珠。軟煙羅多做幾身。」

  言罷,目光看向虞眠。

  她正伸出素手,撫摸著軟煙羅,唇邊漾開一絲淺笑。

  他續道:「另制帷帽三頂,用這透光的雲羅,層疊覆面,長至腰身。」

  掌柜心中喜不自勝,連聲應下,目光卻不由再次被虞眠吸引。

  只見纖纖玉指,如初雪凝脂,指甲蓋下透出粉盈盈的珠光。

  這般嬌矜,當是千金萬金養過來的。

  偏虞眠渾然不覺,指尖感受著浮光錦的細膩,軟聲輕嘆:「這料子摸起來,像春日的溪水。」

  話音未落,雅室內的空氣驟然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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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忱眼底凝起寒霜。

  掌柜瞬間冷汗涔涔,再不敢多看一眼,躬身匆匆退下。

  虞眠循著陸忱的方向看去,縴手搭在案上,素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

  「陸公子,那帷帽....是不是很貴?」她頓了頓,「其實我不怕旁人說我丑。」

  「與你無關。」陸忱冷淡道,「遮住臉,省卻麻煩。」

  虞眠聞言,指尖微蜷,唇畔笑意淡去,只餘下一點茫然的澀。

  她不懂,他為何總在溫聲與冷語間反覆,如同幼時院中那株脾氣乖戾的老梅,昨日還暗香浮動,今日便冷蕊欺霜。

  陸忱別開眼。

  那委屈無辜的眉眼像枚鉤子,險些鉤破他冷硬說辭。

  *

  馬車駛離,碾過一刻辰光,終在一處喧闐之地駐了蹄。

  簾外市聲如沸,叫賣笑談,絲竹管弦,紛然雜沓,較之雲裳閣前更添幾分煙火。

  「到了。」陸忱話音落下,簾動風生,人已下車。

  青鸞攙扶著虞眠踏下車轅。

  繡鞋方點地,酒旗風裡便送來陣陣椒香炙氣,濃醇酒意與百味辛香在風中氤氳攪纏,直撲口鼻。

  原是到了酒樓。

  「貴客幾位?快裡邊兒請!雅間敞亮清淨!」店小二堆著笑,熱絡迎上。

  「兩位,清堂即可。」陸忱言簡意賅。

  小二殷勤笑意微滯,覷著他那身清貴氣度,不似肯屈就嘈雜之輩,卻未多言,只含笑引路。

  青鸞引虞眠於臨窗一隅落座。

  桌椅微涼,觸手生澀。

  帷帽四垂的輕紗,隔開了大半窺探的視線。

  「青鸞。」陸忱開口。

  「奴婢在。」

  「去對街點心鋪,揀幾樣蜜餡細點回來。甜膩者勿取。」

  青鸞應聲,身影很快沒入門外洶湧人潮。

  虞眠捧著一盞溫熱的杏仁茶,小口啜飲。

  氤氳茶汽裊裊升騰,染紅了帷帽輕紗下若隱若現的玉頰,長睫低垂,掩住一片空濛。

  原來,他竟嗜甜麼?

  陸忱點了幾道菜,隨後垂眸看著盞中浮沫漸漸散去。

  少頃,他放下杯盞,「我需暫離片刻。你靜候於此,莫離座。」

  帷帽輕紗微晃,虞眠頷首:「好。」

  她未問他去何處,若人有三急,問了反倒尷尬。

  檐角銅鈴無風自響,清音泠泠,轉瞬淹沒於市聲。

  如意樓斜對面,一座清雅茶樓的二層雅室。

  陸忱負手立於支摘窗後,一線縫隙間,目光恰好落在大堂那抹橘粉身影上。

  他指尖窗欞上輕叩,節律沉緩,似是十面埋伏的殺伐之音。

  「公子。」墨鴉自樑柱陰影處滑出,垂首侍立。


  「天羅已布。暗衛潛形,凡有異動近其三尺者,插翅難逃。」

  陸忱下頜微點,視線紋絲不動。

  今日攜她出遊,量衣、用膳,何嘗有半分閒情?

  青鸞被支去尋那鏡花水月的點心,暗衛亦退至三條街外。

  這喧囂鬧市,只余她一人。

  他便等著,看她如何自處。

  陸忱端起手邊青瓷盞,不疾不徐,啜飲一口。

  清苦茶香,與樓下飄來的濃烈酒肉氣息格格不入。

  堂下,虞眠指尖描摹著茶盞邊緣。

  茶煙散盡三巡,周遭人聲如潮汐漲落,鄰桌喧譁已換了幾輪音色。

  青鸞杳無蹤跡,陸忱一去不返。

  不安如藤蔓,自腳底悄然攀援而上。

  忽然,一個刻意壓低的男聲猝然貼近,「姑娘,可是在等一位穿玄紫錦袍的公子?」

  「那位爺方才在後巷吃醉了酒,特遣小的來接您移步......」

  虞眠一怔,旋即警惕道:「他名諱為何?」

  「哎喲,貴人的尊諱,小的們哪敢隨口叫喚!您隨小的去便知了!」

  「他未告知你們名姓?」虞眠軟音依舊,卻沁出幾分冷意,「既奉命來接,他那總該報過我的名字....我喚何名?」

  一陣沉默。

  虞眠心下瞭然:「答不出,我斷不會相隨。速離此地,否則我便喊人了。」

  「哼!敬酒不吃!」偽作的客氣霎時被撕得粉碎,凶相畢露。

  一隻粗糲大手帶著腥風猛地探來,撩開帷帽前沿的輕紗。

  虞眠張口欲呼,一股極其甜膩詭異的濃香立時鑽入七竅,直衝靈台。

  她尚未及反應,意識便如斷線紙鳶,身軀軟軟傾倒。

  茶樓二層,陸忱將如意樓大堂變故盡收眼底,眉心微動。

  帶走虞眠的那兩人,行事粗俗,舉止急躁,一身混不吝的痞氣,與預期中訓練有素的暗樁相去甚遠。

  須臾,一道灰影掠至身後,低聲道:「主子,虞姑娘被迷暈帶走了。那二人正穿暗巷,往南疾行。咱們的人已綴在後頭。」

  陸忱未動,目光仍鎖著對面略有些狼藉的方寸之地。

  茶盞傾倒在案,她坐過的條凳歪了半寸。

  遭逢意外,身不由己....倒也未必不曾遂了願。

  呵。

  「主子,可要截下?」墨鴉低聲問道。

  「不必。」陸忱語氣淡漠,「綴著便是。看清他們落腳何處,見了哪路神仙。」

  「可那兩人....」墨鴉遲疑,「觀其行止,倒真似市井潑皮。」

  陸忱沒接話。

  負手望著對面那方傾翻的茶盞,指腹輕輕摩挲,目光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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