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搖錢樹
斜陽脈脈，煙雨樓後院。
逼仄的雜物間裡，堆疊著落灰的錦緞、殘破的繡屏、斷了弦的琵琶，還有些說不清用途的零碎物件。
空氣里浮著陳舊的脂粉香，如膩雲凝滯，拂之不去。
虞眠被人隨意丟在地上。
腦袋重重磕了一下，痛意炸開，人也跟著醒了。
喉間還殘留著的那股甜膩詭異的餘味，噁心得她幾欲作嘔。
昏迷前的記憶驟然回涌。
虞眠掙扎著欲起身，卻發現雙手已被縛住，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喲，小美人兒，醒得倒快？」油滑腔調自頭頂落下，帶著幾分狎昵。
虞眠渾身一僵，是那惡徒！
「你們....是何人？為何綁我？」
「嘿嘿，自然是送你去個好地方，銷魂快活！」另一個粗嘎聲音接了口，笑意猥瑣。
這二人原是在雲裳閣外，乍見虞眠姿容，便如蠅逐腐，暗地裡生了邪心。
「我不去！我貌若無鹽，還瞎了，無人肯要的！你們定是抓錯了人！」她竭力壓著顫抖，尾音卻還是泄了驚惶。
「哈！貌若無鹽？」王五俯身湊近，濁氣混著汗意撲面而來。
他探手掐住虞眠小巧下巴，迫她仰起臉，粗糙拇指在她細滑雪膚上摩挲。
「小瞎子，你這張小臉生得太招人疼了，皮子比緞子還滑。老子活了半輩子，頭回見著這般勾人的貨色！」
「把你送至煙雨樓....」喉結滾動，聲忽帶渾濁喘意，「老子都覺得虧得慌！」
「你他娘的昏頭了？」李四一腳踹在他小腿上，壓低嗓音罵道，「煙雨樓的規矩，清倌起價三百兩，破瓜的貨起碼折七成價！」
「如今已在花媽媽的地界上，你別給老子惹事！她可不是善茬！」
「三百兩？」王五啐了一口，「打發叫花子呢？就憑這張臉，這身段，送到花媽媽手裡，調教好了，那就是棵搖錢樹！千金萬金都有人搶著要！」
虞眠聞言，如墜冰窟。
他們竟要將她賣進勾欄。
「救命！來人啊！救命——」
王五臉色驟變，一把捂住她的嘴，惡狠狠道：「再喊老子現在就辦了你！」
緊接著，一塊散發著汗餿霉味的粗布團，被粗暴地塞進她口中，徹底堵死了所有呼救。
絕望的嗚咽悶在喉間，只剩含糊氣音。
就在這時，忽聽得門扉吱呀一聲，斜刺里給人推開了。
一道聲氣兒懶懶散散，晃悠悠地盪進來：「喲，這可來得不巧，正調教著呢？」
李四忙把腰杆子彎下，臉上堆起的褶子攢成一團，「花媽媽說哪裡話，咱們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您老人家檐下抖威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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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們兩個潑賴貨，今兒個又往老娘這兒塞什麼破皮爛骨來了？」
王五涎著臉，將虞眠肩頭輕輕往前一送。
「您掌掌眼，稀罕貨。」
花媽媽款步上前，染著蔻丹的指尖攫住虞眠下頜，將她低垂的臉抬了起來。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尾音陡然拔尖，破了腔調，「這玉人兒似的，打哪座仙山攝來的？」
「嗐，街角上撿的漏兒！」王五搓著手，咧開一嘴黃牙，「花媽媽眼賽琉璃，您給斷斷，值個什麼數兒？」
花媽媽並未立時答話。
只聽得環佩輕響，細碎腳步聲繞著虞眠不疾不徐地踱著，似在丈量一尊待沽的玉瓶，一寸都不肯漏。
半晌，才聽得她幽幽開口：「這模樣，確是頂頂拔尖的，萬里也未必挑得出一，只是這等品相....」
「你們可得與我說實話，根腳可乾淨？若是惹上些不清不楚的瓜葛，我這煙雨樓屋檐雖寬，卻也遮不住潑天的風浪。」
李四聞言，忙不迭將胸脯拍得山響，「媽媽且放一百二十個心！」
「咱們弟兄眼尖著呢！這姑娘外鄉來的，影薄得很。身邊原跟著個錦衣郎君，瞧著是個富家公子哥，但斷斷不是本埠人物。」
「我二人足足盯了小半日，眼珠子都未曾錯一錯。那郎君竟將她獨個兒撇在如意樓大堂，一去不回。嘿嘿....這天賜的緣分，教咱們得了手。」
「哦？」花媽媽尾音挑起，「一個體面公子，捨得將這般天仙似的嬌娥，孤零零拋在魚龍混雜之地？」
「誰說不是呢！」李四附和道，「那郎君當真是頭也不回，絕非做戲！若有一字虛言，教我舌頭上生疔瘡！」
花媽媽默然，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良久，她眼皮一掀，吐出一個數：「八百兩。」
「八百兩？」王五聞言，登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您再瞧瞧這眉眼身段！便是兩千兩也委屈了這等神仙品貌！」
花媽媽卻搖頭，「可惜吶....這人兒是個瞎的。到底美中不足，打了折扣。」
李四面上似有為難，「您再添些兒？八百兩著實少了些，便是賣給豪紳員外，也不止......」
花媽媽聲音陡沉，「一千五百兩。」
「願，便留下，銀貨兩訖。不願，大門敞著，二位自便。」
「橫豎我這兒，就這個價！」
一時寂寂，無人應聲。
「....成！便依您，一千五百兩！」王五咬了咬牙，「現銀交割！」
「到帳房取去罷。」
花媽媽扇子懶懶一揮，旁邊候著的龜奴便立時顛顛兒上前，引著二人往後面去了。
雜沓腳步聲漸次遠去。
此間，只剩虞眠粗重的鼻息，以及花媽媽身上甜膩的脂粉氣。
花媽媽聲氣軟和，透著假惺惺的慈藹，「姑娘莫怕。」
「進了我這煙雨樓，只要識得抬舉，知得進退，往後那錦衣玉食、綾羅綢緞，自是少不得你半分。」
虞眠搖首，嗚咽不止。
花媽媽咂咂嘴，嘆道：「嘖，瞧瞧....連哭起來，都這般勾人魂兒。當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吶。」
隨即，語調轉冷，「來人，帶後頭去，好生梳洗拾掇了，不許磕著碰著。」
「未免夜長夢多，今夜便掛紅綢，價高者得。」
話音方落，兩個婆子便一左一右架起虞眠，半拖半拽地，往那簾幕深處去了。
......
茶肆雅間內，一道黑影掠了進來。
墨鴉單膝點地，氣息未勻，話已搶著出了口：
「主子！人....進了城南煙雨樓！」
「那兩人確是潑皮破落戶，一個叫李四，一個叫王五，慣常做那無本的營生！」
「那煙雨樓，是蘄州城裡頭一等的銷金窟，吃人不吐骨頭！」
陸忱聞言，執盞的手一頓，杯中清茶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進樓之後，可有異狀？」
墨鴉道：「那二人將虞姑娘賣與樓里的老鴇，取了銀子便分贓去了，有說有笑的，分毫不見做作偽。」
「屬下冷眼瞧著，倒不像是設局，怕是當真撞上了拐子。」
陸忱眼瞼微垂。
執盞的指尖，在瓷壁上，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下。
墨鴉候了半晌，終是按捺不住，嗓音里壓著幾分焦躁，「主子，可要即刻救人？」
陸忱沒應聲。
指節微微收緊一瞬，旋即鬆開。
杯中茶麵，復歸於鏡。
「去煙雨樓。」
茶盞擱回案上，一聲輕響。
逼仄的雜物間裡，堆疊著落灰的錦緞、殘破的繡屏、斷了弦的琵琶，還有些說不清用途的零碎物件。
空氣里浮著陳舊的脂粉香，如膩雲凝滯，拂之不去。
虞眠被人隨意丟在地上。
腦袋重重磕了一下，痛意炸開，人也跟著醒了。
喉間還殘留著的那股甜膩詭異的餘味，噁心得她幾欲作嘔。
昏迷前的記憶驟然回涌。
虞眠掙扎著欲起身，卻發現雙手已被縛住，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喲，小美人兒，醒得倒快？」油滑腔調自頭頂落下，帶著幾分狎昵。
虞眠渾身一僵，是那惡徒！
「你們....是何人？為何綁我？」
「嘿嘿，自然是送你去個好地方，銷魂快活！」另一個粗嘎聲音接了口，笑意猥瑣。
這二人原是在雲裳閣外，乍見虞眠姿容，便如蠅逐腐，暗地裡生了邪心。
「我不去！我貌若無鹽，還瞎了，無人肯要的！你們定是抓錯了人！」她竭力壓著顫抖，尾音卻還是泄了驚惶。
「哈！貌若無鹽？」王五俯身湊近，濁氣混著汗意撲面而來。
他探手掐住虞眠小巧下巴，迫她仰起臉，粗糙拇指在她細滑雪膚上摩挲。
「小瞎子，你這張小臉生得太招人疼了，皮子比緞子還滑。老子活了半輩子，頭回見著這般勾人的貨色！」
「把你送至煙雨樓....」喉結滾動，聲忽帶渾濁喘意，「老子都覺得虧得慌！」
「你他娘的昏頭了？」李四一腳踹在他小腿上，壓低嗓音罵道，「煙雨樓的規矩，清倌起價三百兩，破瓜的貨起碼折七成價！」
「如今已在花媽媽的地界上，你別給老子惹事！她可不是善茬！」
「三百兩？」王五啐了一口，「打發叫花子呢？就憑這張臉，這身段，送到花媽媽手裡，調教好了，那就是棵搖錢樹！千金萬金都有人搶著要！」
虞眠聞言，如墜冰窟。
他們竟要將她賣進勾欄。
「救命！來人啊！救命——」
王五臉色驟變，一把捂住她的嘴，惡狠狠道：「再喊老子現在就辦了你！」
緊接著，一塊散發著汗餿霉味的粗布團，被粗暴地塞進她口中，徹底堵死了所有呼救。
絕望的嗚咽悶在喉間，只剩含糊氣音。
就在這時，忽聽得門扉吱呀一聲，斜刺里給人推開了。
一道聲氣兒懶懶散散，晃悠悠地盪進來：「喲，這可來得不巧，正調教著呢？」
李四忙把腰杆子彎下，臉上堆起的褶子攢成一團，「花媽媽說哪裡話，咱們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在您老人家檐下抖威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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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們兩個潑賴貨，今兒個又往老娘這兒塞什麼破皮爛骨來了？」
王五涎著臉，將虞眠肩頭輕輕往前一送。
「您掌掌眼，稀罕貨。」
花媽媽款步上前，染著蔻丹的指尖攫住虞眠下頜，將她低垂的臉抬了起來。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尾音陡然拔尖，破了腔調，「這玉人兒似的，打哪座仙山攝來的？」
「嗐，街角上撿的漏兒！」王五搓著手，咧開一嘴黃牙，「花媽媽眼賽琉璃，您給斷斷，值個什麼數兒？」
花媽媽並未立時答話。
只聽得環佩輕響，細碎腳步聲繞著虞眠不疾不徐地踱著，似在丈量一尊待沽的玉瓶，一寸都不肯漏。
半晌，才聽得她幽幽開口：「這模樣，確是頂頂拔尖的，萬里也未必挑得出一，只是這等品相....」
「你們可得與我說實話，根腳可乾淨？若是惹上些不清不楚的瓜葛，我這煙雨樓屋檐雖寬，卻也遮不住潑天的風浪。」
李四聞言，忙不迭將胸脯拍得山響，「媽媽且放一百二十個心！」
「咱們弟兄眼尖著呢！這姑娘外鄉來的，影薄得很。身邊原跟著個錦衣郎君，瞧著是個富家公子哥，但斷斷不是本埠人物。」
「我二人足足盯了小半日，眼珠子都未曾錯一錯。那郎君竟將她獨個兒撇在如意樓大堂，一去不回。嘿嘿....這天賜的緣分，教咱們得了手。」
「哦？」花媽媽尾音挑起，「一個體面公子，捨得將這般天仙似的嬌娥，孤零零拋在魚龍混雜之地？」
「誰說不是呢！」李四附和道，「那郎君當真是頭也不回，絕非做戲！若有一字虛言，教我舌頭上生疔瘡！」
花媽媽默然，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良久，她眼皮一掀，吐出一個數：「八百兩。」
「八百兩？」王五聞言，登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您再瞧瞧這眉眼身段！便是兩千兩也委屈了這等神仙品貌！」
花媽媽卻搖頭，「可惜吶....這人兒是個瞎的。到底美中不足，打了折扣。」
李四面上似有為難，「您再添些兒？八百兩著實少了些，便是賣給豪紳員外，也不止......」
花媽媽聲音陡沉，「一千五百兩。」
「願，便留下，銀貨兩訖。不願，大門敞著，二位自便。」
「橫豎我這兒，就這個價！」
一時寂寂，無人應聲。
「....成！便依您，一千五百兩！」王五咬了咬牙，「現銀交割！」
「到帳房取去罷。」
花媽媽扇子懶懶一揮，旁邊候著的龜奴便立時顛顛兒上前，引著二人往後面去了。
雜沓腳步聲漸次遠去。
此間，只剩虞眠粗重的鼻息，以及花媽媽身上甜膩的脂粉氣。
花媽媽聲氣軟和，透著假惺惺的慈藹，「姑娘莫怕。」
「進了我這煙雨樓，只要識得抬舉，知得進退，往後那錦衣玉食、綾羅綢緞，自是少不得你半分。」
虞眠搖首，嗚咽不止。
花媽媽咂咂嘴，嘆道：「嘖，瞧瞧....連哭起來，都這般勾人魂兒。當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吶。」
隨即，語調轉冷，「來人，帶後頭去，好生梳洗拾掇了，不許磕著碰著。」
「未免夜長夢多，今夜便掛紅綢，價高者得。」
話音方落，兩個婆子便一左一右架起虞眠，半拖半拽地，往那簾幕深處去了。
......
茶肆雅間內，一道黑影掠了進來。
墨鴉單膝點地，氣息未勻，話已搶著出了口：
「主子！人....進了城南煙雨樓！」
「那兩人確是潑皮破落戶，一個叫李四，一個叫王五，慣常做那無本的營生！」
「那煙雨樓，是蘄州城裡頭一等的銷金窟，吃人不吐骨頭！」
陸忱聞言，執盞的手一頓，杯中清茶漾開一圈極細的漣漪。
「進樓之後，可有異狀？」
墨鴉道：「那二人將虞姑娘賣與樓里的老鴇，取了銀子便分贓去了，有說有笑的，分毫不見做作偽。」
「屬下冷眼瞧著，倒不像是設局，怕是當真撞上了拐子。」
陸忱眼瞼微垂。
執盞的指尖，在瓷壁上，不緊不慢地摩挲了一下。
墨鴉候了半晌，終是按捺不住，嗓音里壓著幾分焦躁，「主子，可要即刻救人？」
陸忱沒應聲。
指節微微收緊一瞬，旋即鬆開。
杯中茶麵，復歸於鏡。
「去煙雨樓。」
茶盞擱回案上，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