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裁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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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雨霽天青。

  庭院裡積著淺淺水窪,澄澈如鏡,映照碧空。

  海棠殘瓣零落成泥,仍有幾朵倔強地綴在低垂枝頭,沾著宿雨清露,在微風中簌簌輕顫。

  虞眠靜坐於門邊的小杌子上。

  微微側首,素手托腮,手肘輕倚膝頭,似在傾聽。

  庭中雀鳥稠啾,清越婉轉,帶著雨後初晴的歡欣。

  微風過處,送來泥土濕潤的清氣,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殘花冷香。

  就在這時,腳步聲沉穩,由遠及近,停在廊下。

  是陸忱。

  他身著玄紫雲錦圓領袍,玉帶緊束勁腰,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迫人的威儀。

  那雙淡漠的眸子掃過門邊那抹纖細的身影時,微微一滯。

  虞眠穿著橘粉留仙裙,嬌嫩如初綻桃瓣,柔柔裹著玲瓏身段。

  烏髮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欺霜賽雪的頸側,慵懶又風致。

  她安靜坐在光影里,似稍一觸碰便會沁出汁水的水蜜桃,甜軟得令人心尖發顫。

  「虞姑娘。」

  「陸公子?」虞眠聞聲,杏眸微睜,隨後扶著門框緩緩起身。

  她唇角揚起笑意,「你怎的來了?」

  「隨我出府。」他言簡意賅。

  虞眠纖睫輕顫,顯出一絲困惑:「出府?可是....官府那邊改了章程?」

  「不是。去衣肆,為你裁幾身新裳。」

  「做衣裳?」虞眠更顯茫然。

  他目光掠過她身上簇新的衣裳,「你的行裝盡毀,這幾日穿的,不過是倉促尋來的舊物。」

  「不勞煩公子了,這些衣裳已極好。救命之恩尚未報答,豈敢再受......」

  「既是無以為報,」陸忱截斷話頭,「那便聽話些。」

  「此去虔州,轉舟楫而行,中途未必泊船。若生變故,何處替你尋衣?你總不好披著我的衣衫,去見你那魏郎。」

  虞眠臉頰瞬間飛起薄紅,憶及前番穿他衣裳時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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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念又想,屆時著青鸞的衣裳,未嘗不可。

  朱唇微啟,欲言復止,終只低低道:「......如此,有勞你費心了。」

  陸忱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她報官無果,對素未謀面的未婚夫知之甚少,卻沒想過折返京城,仍欲往虔州而去。

  這般固執,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

  殊不知,虞眠在魏府的日子,並不好過。

  下人端來的羹湯總是半溫不熱,衾被裡隱有潮濕的霉味。

  每經門房,那老陳頭總要刻意大聲咳嗽,繼而朝著她身側方向重重啐上一口。

  她執意去尋人,也不過是想抓住祖父臨終遺願這縷飄渺殘煙,為自己無依無靠的黑暗人生,尋一個微茫寄託罷了。

  那人何時歸京,她不知。

  此去能否尋見亦不知,但總好過在魏家苦等。

  *

  馬車碾過青石板,轆轆作響,沉悶而單調。

  陸忱端坐一側,目光落在對面的虞眠身上,深幽難測。

  她微微偏頭,似在聆聽外間的市井喧囂。

  車廂內光線昏暗,卻難掩其絕色,那份專注的茫然,更添幾分惹人憐惜的脆弱。

  他驀地想起浴池那一幕。

  氤氳水汽中,她赤身坐在溫湯里,烏髮濕漉漉地貼著雪白背脊,螓首低垂,臉頰和耳尖皆染著誘人的胭脂色。

  纖睫如蝶翼輕覆,微微顫抖,宛若兩把小扇子。

  那一聲因疼楚羞赧而溢出的嗚咽,細若幼貓哼唧。

  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移開了目光。

  虞眠能覺出陸忱方才的目光,讓她坐立難安。

  她其實有些怕陸忱。

  並非懼他傷己,而是他言語太少,聲色太淡,心思如古潭,難以揣度。

  無從著落的未知,最是磨人。

  「身子可還有不適?」陸忱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沉寂。


  「嗯。」他應了一聲,再無下文。

  沉默再次籠罩車廂。

  虞眠只能垂眸,指尖絞著衣角,心中默算著去往衣肆的路程。

  她從未去過成衣鋪子。

  從前在祖父身邊,四季衣裳自有人上門,量體裁好,送到她面前,她只需穿上便是。

  也不知,這衣肆里是何等光景?

  日影流金,市聲如沸,喧囂自長街兩端層層疊涌而來。

  馬車終在一處軒昂鋪面前穩穩駐蹕。

  五階青石台基上,黑底金漆匾額高懸,雲裳閣三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青鸞自車轅處探身,素手輕掀帷簾,溫聲道:「姑娘,到了。」

  虞眠扶其腕,款步而下。

  足尖方觸青石,便下意識地微微仰首,似欲捕捉這陌生天地間的剎那氣息。

  就在這時,喧嚷鼎沸的街口,似被扼住了聲息。

  隨後,先是數聲驚喘倒抽涼氣聲,旋即陷入死寂,繼而竊語如蜂,嗡然四起。

  「天爺!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生得這般......」

  「瞧那眉眼!老朽行商半生,閱人無數,此等容色實乃平生僅見......」

  「嘖,這般模樣,怕是要招禍......」

  低語如暗流潛涌,驚詫、艷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虞眠未施粉黛,素麵朝天。

  黛眉輕蹙,眸中流轉著不諳世事的懵懂,偏又蘊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魅惑。

  驕陽似獨獨眷顧於她,傾瀉而下,為她周身籠上一層朦朧光暈,恍若神女臨凡。

  她只覺無數目光如針如芒,密密匝匝地釘在身上。

  心頭無端一緊,不安悄然滋生。

  纖指倏然攥緊了青鸞的衣袖,軟音輕顫:「青鸞....怎的了?」

  青鸞側目,輕拍她的手背,溫言安撫:「姑娘莫慌,無事。」

  此時,陸忱自車轅處緩緩而下,腰間玉珏撞出清冷聲響。

  一絲冰冷戾氣,自他眼底升騰。

  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連眉梢都未曾動得一分,只眸光淡漠掃過人群。

  幾個近前的閒漢當即如遭雷亟,臉上堆起訕訕乾笑,慌不迭地移開視線,拉扯著同伴,低頭倉皇遁走。

  此般反應,如沸油濺水,漣漪驟生。

  私語聲戛然而止,人群如潮水般四散退去。

  轉眼間,方才還摩肩接踵的雲裳閣門前,復歸清寂。

  唯余幾個不知死活之輩,猶在遠處檐角牆根,探頭探腦,貪婪又畏懼地偷偷窺視。

  陸忱收回目光,那股迫人的威壓稍斂。

  他側首,目光落在虞眠那張難掩惶惑卻足以顛倒眾生的臉上,略一停頓。

  「無妨。」他聲音清冷,「不過是一群未曾開眼的愚氓,少見多怪罷了。」

  「他們從未見過似你這般....」話音微頓,「容色過於奇崛之人,一時驚詫失態,不必介懷。」

  虞眠聞言,整個人懵在原地。

  奇崛?是丑的意思麼?

  她怔怔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上自己的臉頰。

  祖父分明說過,她好看的。

  恍惚間,幼時情景浮現:

  祖父抱著她坐在小院藤架下,枯指溫柔拂過她眉眼,含笑輕嘆:「眠眠這張臉啊,像極了你娘親。你娘親當年,可是咱們那一帶出了名的美人。提親的人吶,能從家門口排到城門去!」

  小小的她仰著臉,懵懂地問:「祖父,那眠眠好看麼?」

  祖父笑聲里滿是慈愛:「好看,自然好看。」

  她嘟著小嘴,帶著一絲委屈:「眠眠看不見,祖父莫不是哄我?」

  「不哄你,眠眠當真是頂頂好看的小姑娘。」

  可如今,陸忱卻說....奇崛,還嚇著了人。

  想來,許是祖父疼她,看她時,目光里總裹著厚厚的憐愛。

  從前強令她遮掩面容,怕也並非擔憂她惹禍,而是憂心她這醜陋之貌驚擾了旁人罷。

  可祖父說了,不騙她。

  指尖微涼,虞眠緩緩垂睫,放下了手。

  驀地,一個念頭如同破開厚重雲層的曦光,豁然撞入她腦海。

  若她當真生得不堪入目,那豈不是意味著....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必終日裹著面衣,也能如尋常人一般,自由行走於朗朗乾坤之下?

  再不必憂心因容貌惹來無端禍患,亦不懼被他人暗中覬覦。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

  她眉眼間卻不覺鬆了幾分,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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