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去城南
正自鬧間，府門內忽有裊娜纖影步出。
江秉文眼尖，當即斂了竹杖，面上怒色倏然褪盡，恍若雲開月出。
他整襟正冠，撫須含笑，轉瞬便端出一副藹然可親的模樣。
江凜侍立馬車旁，瞧著自家祖父神色翻覆之速，嘴角不由得又是一抽。
若將此等變臉之技搬上氍毹，怕不比起這懸壺濟世更得滿堂彩聲。
虞眠盈盈步下石階，朝江秉文微微一福。
「江爺爺。」
「眠丫頭。」江秉文撫須頷首，聲音較方才訓孫之時，不知柔緩了幾許，「晨膳可曾進過？老朽吩咐廚下備了些細點，擱在車中錦盒裡，途次若覺腹飢，便取來用些。」
虞眠唇畔溫軟笑意漾開，「累江爺爺這般掛懷。」
「不妨事，不妨事。」江秉文擺手笑道，又側目睨了江凜一眼，「眠丫頭，倘此江凜途中無狀，欺負於你，回來只管告訴江爺爺，老朽自有竹杖替你出氣。」
說罷，那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磕。
江凜卻恍若不見，笑吟吟上前。
「祖父，您再這般叮嚀下去，怕日頭都要西沉了。您瞧這天色，再耽擱片刻，等到了街上，只怕鋪面都上了閂，連塊糕餅也買不著了。」
江秉文橫了孫兒一眼，終究沒再開口，只轉頭又叮囑了車夫幾句，方才拄著竹杖退至一旁。
江凜朝虞眠咧嘴一笑，白牙晃眼。
可那笑意不過須臾便收了回去，旋即肩背一板，端出一副正經模樣來，口中學著戲文里的調子，文縐縐地朝她伸出手去。
「眠妹妹，請。凜哥哥扶你登車。」
他一身錦袍銀紫交輝，本已是耀目生光，偏生這副腔調生硬得如同背書，活似那台上生角兒生搬了旦角的詞兒，兩下里一湊，愈發顯得不倫不類。
她也不推辭，只將手遞過去，指尖虛虛落在他的小臂上，借力一提，便穩穩上了馬車。
江秉文在一旁瞧著，捋須微笑，老懷甚慰。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這傻孫兒雖則嘴上不著調，到底也算開了竅，曉得放低身段獻些殷勤了。
車簾垂落，車夫揚鞭，馬蹄踏過青石，轔轔之聲漸行漸遠，朝街市那頭駛去。
江秉文立在原地，目送最後一線車影被日光吞沒，方才拄杖轉身，步履從容地回了府。
江府門前重又歸於沉寂。
而街對過，隔著一道青石路，一座兩層茶樓默然佇立。
二樓臨窗的雅間裡，一個青衣男子憑几而坐。
窗格影子斜切而入，將日光裁成數段，落在面前那盞涼透的茶湯之上。
他坐在這裡已是第三日。
頭兩回，空對一街行人，始終未見那抹素淡人影。
今日茶涼過半，到底讓他等到了。
那女子自門內步出時，他正執盞欲傾，手腕便那樣頓在了半空。
隔著半街煙塵，眉眼尚難辨得真切，只覺得那一身月白在日色下披了層金輝，宛若宋人小令中走出的仕女，不染俗世的清淡溫致。
他欲再看時，那抹素影已纖纖登上馬車，車簾垂落的瞬間，將他未盡的目光一併攔在了簾外。
他目送那輛車轆轆遠去，循著長街一路碾過青石，直到拐角處被屋檐影子吞沒，再不見半點蹤跡，方才緩緩收了視線，將手中茶盞擱回案上。
「宗岳。」他開口，聲線沉穩。
雅間門無聲滑開一隙，宗岳躬身趨入，垂眉斂目：「家主。」
青衣男子並未回首，指尖在茶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律徐徐，若有所思。
「那車轍的痕跡，還需有人照看著。」
他稍頓，眸色映著窗外漸盛的日光，「尋個契機，設法請江家的二公子支開片刻。」
宗岳應聲而去。
雅間復歸清寂。
青衣男子重新端起那隻茶盞，送至唇邊淺呷一口。
茶湯微微晃動，映出他眼底似有雲翳翻湧，片刻後又歸於疏淡。
茶樓斜對面巷口，另一道暗影無聲嵌在牆根陰影之中。
他瞧見宗岳沿著長街綴上了江府的馬車，心念流轉間已生權衡，身形倏地一折，朝晉王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街面上人來人往，無人在意那一道一閃而逝的暗影。
而那乘馬車沿著長街盡頭的榆蔭緩緩行駛，漸次沒入滿城喧囂。
虞眠倚著車壁而坐，耳畔是江凜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卻一句也未真正入心。
她時而應一聲，聲氣溫軟，旋即又低下頭去。
指尖不自覺地探入袖緣，輕輕捻過那一串金豆子。
金面微涼，貼著指腹，卻沉沉烙著她心口。
她將袖口緩緩攥進手心，便那般捏著，不言不語。
眼底似籠了晨起的薄霧，遮住了平日裡的清亮。
江凜正瞧著窗外，半晌不聞她應聲，側眸看去，見她神思恍惚，眉心不覺微微蹙起。
「眠妹妹，」他聲音放得輕了些，「瞧你這面色，倒比方才還淡了幾分，莫不是身子還未大好？」
虞眠微微一怔，自心事裡回過神來，螓首輕搖。
「並無大礙，只是起得略早了些，尚有些倦怠罷了。」
江凜聞言，笑道：「往後遲些動身便是，貪一晌枕上餘溫，原也算不得什麼。」
「我別的不及旁人，可這靜候佳人的耐性，尚可自矜。雖比不得尾生抱柱那般痴絕，卻也差強人意。」
虞眠聽他這麼一說，不由笑了笑。
「我想著早些辰光，日頭尚未灼人，街上人聲也稀落些，逛著舒坦。」
實則是怕，若她晚個一時半刻，又要被那不期而至的清冽甘松困在庭中了。
思及此，袖底素手不自覺又收緊了三分。
江凜不疑有他，唇角噙笑，頷首道：「如此，咱們先往城西去可好？」
「那一帶鋪子櫛比，閨中女兒喜愛的精巧之物，尋常見不著的新鮮花樣，皆聚於此。」
「待你挑得盡興，咱們再登城邊的望京台。」
「那高台臨風，俯瞰帝京九衢，萬戶鱗瓦如疊浪，宮闕高低錯落，遠山近郭，悉收眼底......」
「那些鋪子……」虞眠忽而啟唇，將他的話柔柔截住了，「太過喧騰，我眼下不大想去。病才將將抽絲，人多氣雜之處，總歸不大妥當。」
她略略一頓，鴉睫垂下，覆住眸中那點閃爍不定的光。
「城南有家酥酪鋪子，用的是百年老方，聽人說，那酪子凝如初雪，入口便化作一汪清甜。我想去嘗一盅。然後....再沿著橋頭渡口走走。」
「那裡有南來北往的船歌調子，糙是糙了些，卻別有生氣。只消靠著欄杆，任江風灌滿衣袖，看那些船兒來了又走，便也算不辜負這晴好的一日了。」
江凜聽了，倒也爽快，頷首間並無半分遲疑。
「是我方才想岔了，覺著女孩子都愛往錦簇花團處去，倒忘了你身子才剛養好。」
「城南好，清淨。酥酪也清淡，正合你現下用些。」
言罷，他便向外揚聲道了句：「老張，轉道城南。」
車外應了一聲，馬車微頓，隨即調了方向，沿著一條更窄些的巷子，朝城南轆轆而去。
虞眠倚著車壁，復又捻著袖緣里的金豆子。
心口那團堵了半晌的棉絮，仍未散去。
待會兒到了渡口，便可借著那熙攘人潮作掩，悄悄買到船票了。
江秉文眼尖，當即斂了竹杖，面上怒色倏然褪盡，恍若雲開月出。
他整襟正冠，撫須含笑，轉瞬便端出一副藹然可親的模樣。
江凜侍立馬車旁，瞧著自家祖父神色翻覆之速，嘴角不由得又是一抽。
若將此等變臉之技搬上氍毹，怕不比起這懸壺濟世更得滿堂彩聲。
虞眠盈盈步下石階，朝江秉文微微一福。
「江爺爺。」
「眠丫頭。」江秉文撫須頷首，聲音較方才訓孫之時，不知柔緩了幾許，「晨膳可曾進過？老朽吩咐廚下備了些細點，擱在車中錦盒裡，途次若覺腹飢，便取來用些。」
虞眠唇畔溫軟笑意漾開，「累江爺爺這般掛懷。」
「不妨事，不妨事。」江秉文擺手笑道，又側目睨了江凜一眼，「眠丫頭，倘此江凜途中無狀，欺負於你，回來只管告訴江爺爺，老朽自有竹杖替你出氣。」
說罷，那竹杖在地上重重一磕。
江凜卻恍若不見，笑吟吟上前。
「祖父，您再這般叮嚀下去，怕日頭都要西沉了。您瞧這天色，再耽擱片刻，等到了街上，只怕鋪面都上了閂，連塊糕餅也買不著了。」
江秉文橫了孫兒一眼，終究沒再開口，只轉頭又叮囑了車夫幾句，方才拄著竹杖退至一旁。
江凜朝虞眠咧嘴一笑，白牙晃眼。
可那笑意不過須臾便收了回去，旋即肩背一板，端出一副正經模樣來，口中學著戲文里的調子，文縐縐地朝她伸出手去。
「眠妹妹，請。凜哥哥扶你登車。」
他一身錦袍銀紫交輝，本已是耀目生光，偏生這副腔調生硬得如同背書，活似那台上生角兒生搬了旦角的詞兒，兩下里一湊，愈發顯得不倫不類。
她也不推辭，只將手遞過去，指尖虛虛落在他的小臂上，借力一提，便穩穩上了馬車。
江秉文在一旁瞧著，捋須微笑，老懷甚慰。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這傻孫兒雖則嘴上不著調，到底也算開了竅，曉得放低身段獻些殷勤了。
車簾垂落，車夫揚鞭，馬蹄踏過青石，轔轔之聲漸行漸遠，朝街市那頭駛去。
江秉文立在原地，目送最後一線車影被日光吞沒，方才拄杖轉身，步履從容地回了府。
江府門前重又歸於沉寂。
而街對過，隔著一道青石路，一座兩層茶樓默然佇立。
二樓臨窗的雅間裡，一個青衣男子憑几而坐。
窗格影子斜切而入，將日光裁成數段，落在面前那盞涼透的茶湯之上。
他坐在這裡已是第三日。
頭兩回，空對一街行人，始終未見那抹素淡人影。
今日茶涼過半，到底讓他等到了。
那女子自門內步出時，他正執盞欲傾，手腕便那樣頓在了半空。
隔著半街煙塵，眉眼尚難辨得真切，只覺得那一身月白在日色下披了層金輝，宛若宋人小令中走出的仕女，不染俗世的清淡溫致。
他欲再看時，那抹素影已纖纖登上馬車，車簾垂落的瞬間，將他未盡的目光一併攔在了簾外。
他目送那輛車轆轆遠去，循著長街一路碾過青石，直到拐角處被屋檐影子吞沒，再不見半點蹤跡，方才緩緩收了視線，將手中茶盞擱回案上。
「宗岳。」他開口，聲線沉穩。
雅間門無聲滑開一隙，宗岳躬身趨入，垂眉斂目：「家主。」
青衣男子並未回首，指尖在茶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律徐徐，若有所思。
「那車轍的痕跡，還需有人照看著。」
他稍頓，眸色映著窗外漸盛的日光，「尋個契機，設法請江家的二公子支開片刻。」
宗岳應聲而去。
雅間復歸清寂。
青衣男子重新端起那隻茶盞，送至唇邊淺呷一口。
茶湯微微晃動，映出他眼底似有雲翳翻湧，片刻後又歸於疏淡。
茶樓斜對面巷口，另一道暗影無聲嵌在牆根陰影之中。
他瞧見宗岳沿著長街綴上了江府的馬車，心念流轉間已生權衡，身形倏地一折，朝晉王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街面上人來人往，無人在意那一道一閃而逝的暗影。
而那乘馬車沿著長街盡頭的榆蔭緩緩行駛，漸次沒入滿城喧囂。
虞眠倚著車壁而坐，耳畔是江凜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話，卻一句也未真正入心。
她時而應一聲，聲氣溫軟，旋即又低下頭去。
指尖不自覺地探入袖緣，輕輕捻過那一串金豆子。
金面微涼，貼著指腹，卻沉沉烙著她心口。
她將袖口緩緩攥進手心，便那般捏著，不言不語。
眼底似籠了晨起的薄霧，遮住了平日裡的清亮。
江凜正瞧著窗外，半晌不聞她應聲，側眸看去，見她神思恍惚，眉心不覺微微蹙起。
「眠妹妹，」他聲音放得輕了些，「瞧你這面色，倒比方才還淡了幾分，莫不是身子還未大好？」
虞眠微微一怔，自心事裡回過神來，螓首輕搖。
「並無大礙，只是起得略早了些，尚有些倦怠罷了。」
江凜聞言，笑道：「往後遲些動身便是，貪一晌枕上餘溫，原也算不得什麼。」
「我別的不及旁人，可這靜候佳人的耐性，尚可自矜。雖比不得尾生抱柱那般痴絕，卻也差強人意。」
虞眠聽他這麼一說，不由笑了笑。
「我想著早些辰光，日頭尚未灼人，街上人聲也稀落些，逛著舒坦。」
實則是怕，若她晚個一時半刻，又要被那不期而至的清冽甘松困在庭中了。
思及此，袖底素手不自覺又收緊了三分。
江凜不疑有他，唇角噙笑，頷首道：「如此，咱們先往城西去可好？」
「那一帶鋪子櫛比，閨中女兒喜愛的精巧之物，尋常見不著的新鮮花樣，皆聚於此。」
「待你挑得盡興，咱們再登城邊的望京台。」
「那高台臨風，俯瞰帝京九衢，萬戶鱗瓦如疊浪，宮闕高低錯落，遠山近郭，悉收眼底......」
「那些鋪子……」虞眠忽而啟唇，將他的話柔柔截住了，「太過喧騰，我眼下不大想去。病才將將抽絲，人多氣雜之處，總歸不大妥當。」
她略略一頓，鴉睫垂下，覆住眸中那點閃爍不定的光。
「城南有家酥酪鋪子，用的是百年老方，聽人說，那酪子凝如初雪，入口便化作一汪清甜。我想去嘗一盅。然後....再沿著橋頭渡口走走。」
「那裡有南來北往的船歌調子，糙是糙了些，卻別有生氣。只消靠著欄杆，任江風灌滿衣袖，看那些船兒來了又走，便也算不辜負這晴好的一日了。」
江凜聽了，倒也爽快，頷首間並無半分遲疑。
「是我方才想岔了，覺著女孩子都愛往錦簇花團處去，倒忘了你身子才剛養好。」
「城南好，清淨。酥酪也清淡，正合你現下用些。」
言罷，他便向外揚聲道了句：「老張，轉道城南。」
車外應了一聲，馬車微頓，隨即調了方向，沿著一條更窄些的巷子，朝城南轆轆而去。
虞眠倚著車壁，復又捻著袖緣里的金豆子。
心口那團堵了半晌的棉絮，仍未散去。
待會兒到了渡口，便可借著那熙攘人潮作掩，悄悄買到船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