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金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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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初透,雀兒試啼。

  虞眠懶倚鏡台,任青鸞執篦,細細攏順滿肩青絲。

  青鸞手巧,慣能將人伺候得昏昏欲睡。

  她半闔了眼,睫影沉沉。

  「姑娘今日想梳個什麼樣式?」

  虞眠緩緩睜開眼,目光在鏡中似飄萍盪了一盪,才軟語道:「隨意挽個松髻便好。今日出府透氣,繁複了反倒拘著。」

  篦齒停在發間。

  青鸞抬起眼,鏡中映出兩彎淡眉輕蹙。

  「姑娘要出門?」

  「嗯。」虞眠螓首輕點,「昨日去見了江爺爺,他說,讓江凜領我四下轉轉。」

  青鸞放下牙篦,轉身去衣桁上取衣裳,指尖剛觸到月白色褙子,口中已道:「那奴婢隨姑娘同去。」

  「不必了。」虞眠搖了搖頭,嗓音溫軟,「有江凜在,不會有事的。」

  青鸞欲言,虞眠已又添了一句,「我今日....有些饞你蒸的糖糕。」

  「你若隨我出去,回來再揉面調餡,怕是要忙到掌燈時分了。你留在院裡,替我蒸一屜白胖軟糯的,待我從街上回來,推門便能聞見甜香,可好?」

  青鸞垂眸,指尖輕蜷。

  她掌中薄繭猶在,原是執慣了刀劍的,自己那手糖糕,不過是勉強糊弄。

  虞眠這般說,不過是婉言支開她罷了。

  她沉吟一霎,終究還是點了頭:「那姑娘路上當心些,莫教人擠散了。」

  「好。」虞眠抿唇笑了,眼波里漾著一點得逞的天真。

  青鸞便不再多言,轉身將那襲月白對襟暗花褙子抖開。

  料子輕軟如絮,上頭暗紋隱隱,是海棠花式樣,瞧著不打眼,卻處處透著精緻。

  她替虞眠仔細穿上,理好宮絛,又拂平領口微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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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切收拾停當,虞眠提裙往門邊走,身後卻陡然響起一聲低喚:

  「姑娘。」

  虞眠聞聲駐步,裙裾曳過門檻,帶起一線微塵。

  她回首,晨光正斜斜漫過廊下,在她肩上鍍了一層淡金。

  青鸞趨步上前,壓低了聲線:「姑娘出府,奴婢回回都跟在身側,便不曾提過這事。」

  「姑娘記著,您衣裳袖角、襟口裡邊,都縫了些金豆子。若是路上遇著事,隨手捻出來便能應個急。」

  虞眠一愣。

  「金豆子?」

  她垂首望向袖口,纖白指尖循著邊縫一點點摸索過去。

  隔著一層緞面,指腹果然觸到了些圓硬的小粒。

  若不刻意探去,只當是尋常縫線收邊。

  青鸞覷著她的神色,輕聲解釋:「自上回姑娘獨自去尋府衙那一趟,後來當了一對耳璫,殿下便吩咐了此事。說是往後每一件新裁的衣裳,皆照這般縫上金豆子,取用便利,又不招眼。」

  她略頓了頓,終還是將那句話原樣遞了出來:

  「殿下說....姑娘性子軟,遇事不肯輕易開口。再有個什麼難處,總不至於又去典那些貼身東西。」

  話落,院子裡靜了。

  虞眠垂著眼,長睫遮去了瞳中翻湧的微瀾。

  她櫻唇輕抿,指尖仍捻著袖口夾層里的金豆子,圓潤輪廓隔著緞面硌得指腹微微發癢。

  良久,她將袖口緩緩撫平,抬眸時面上已復如常,隻眼底深處有一點碎光。

  「......知道了。」

  江府門外,日光漸漸攀高。

  一輛翠帷青蓋的馬車靜候階前,棗紅馬不時甩尾,蹄下百無聊賴地刨著青磚。

  車前立著的人里....唯一人顏色極為鮮艷。

  江凜今日一襲銀紫流光紗袍,腰間繫著白玉帶鉤,髮髻簪一支金簪,通身珠輝耀目。

  他看了看滿襟繁密金線,又掂了掂腰側那枚足有巴掌大的白玉佩,嘖了一聲:「這要走到大街上,旁人怕不是以為我是財神下凡?」

  他身側,江秉文拄著一根紫竹杖,精神矍鑠,一雙老眼將他從頭到腳審了三遍,越看越滿意,嘴上卻絮絮叨叨沒個停歇。

  「四水啊......」

  江凜正伸手扯了扯衣領,嫌那繡金立領勒得脖頸發緊,渾然未覺。

  「四水!」江秉文提了些聲量。

  江凜依舊沒反應,正歪著頭打量那匹棗紅馬。

  這馬瞧著脾氣不太好,待會兒可別半道上撂蹶子。

  江秉文白眉一擰,竹杖倏地揚起,敲在他肩頭。

  「哎!」江凜猝不及防,肩頭一縮,朝旁跳開半步,捂著被敲的地方轉過頭來,滿眼無辜。

  「祖父,您這又是為何?」

  「老朽喚你半晌,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您不是喚的四水?」江凜揉著肩,嘟囔道,「孫兒還以為,阿福改名了呢。」

  江秉文吹鬍子瞪眼,「四水可不就是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麼!」

  「我?」江凜眉頭微蹙,滿臉寫著茫然,「我怎麼成了四水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你不是缺水缺得厲害?」江秉文截斷話頭,老眼一橫,「那㵘字,可不就是四個水疊在一處?你自個說了,水汽薄了些難以成事,祖父喚喚,便權當替你補補了。」

  江凜嘴角微抽,想笑又不敢笑,憋了半晌。

  「怎麼,不中聽?那,江㵘?」

  「中聽中聽!」

  江秉文這才滿意。

  「祖父方才叮囑你的,可都記下了?」

  江凜嘆了口氣,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懶洋洋地數道:「記下了記下了。虞眠走累了便扶她,渴了遞水,餓了要帶她去吃山珍海......」

  「錯了!」江秉文眉心蹙起。

  「何處錯了?您方才分明就是這麼囑咐的!」

  「你漏了最要緊的一條,」江秉文目光炯炯,「男人家出手要大方。珠寶首飾、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凡是你眠妹妹多看兩眼的,你便買下來。挑貴的買,揀好的拿,可記明白了?」

  江凜聽著,劍眉漸漸擰起。

  「眠妹妹?」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遲疑,幾分探究,「祖父,您對虞眠這般好......」

  他頓了頓,喉結微滾。

  「她莫不是我爹在外遺下的瓊蕊?」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江凜的後腦勺上。

  清脆響亮,驚得那匹棗紅馬長嘶一嗓,連連打了個響鼻。

  「瞎說八道什麼!」

  江秉文鬚髮皆張,一雙老眼瞪得溜圓,恨不得把這不肖孫兒瞪出兩個透亮窟窿來。

  「你爹若聽聞你這等渾話,怕不是連夜策馬殺回,將你這逆子從族譜上勾了名去!」

  江凜揉著後腦勺,目光裡帶著幾分死纏爛打的執拗。

  「那您倒是給句明白話啊。」

  「平白無故地,讓我撬陸忱的牆角,我問一句緣故都不成了?」

  他說著,眼底掠了一絲精光。

  其實他心裡明鏡似的。

  問這一遭,不過是想把來龍去脈摸清楚了,轉頭好一字不漏地遞到陸忱跟前去罷了。

  忽地,他嘆了口氣,眉間忽而閃過一絲促狹,荒唐念頭在舌尖上滾了一遭,終究沒忍住,順著嘴角溜了出來:

  「不過也對,若真是給我做媳婦,那自然同阿爹無干。可若不是,難不成是您老當年,哪處宅里留下的外室子所生......」

  話未說完,竹杖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

  「混帳東西!我看你不是缺水,是缺心眼!老夫此生未嘗二色。你祖母去後,我亦不曾續弦!你倒好,替你祖父編排起外室子來了!」


  杖影翻飛。

  祖父倆,繞著那匹棗紅馬連兜兩圈。

  江凜銀紫錦袍在日光下流光曳影,似只被鷹隼追得滿地撲騰的錦雉,狼狽滑稽。

  車夫早已見慣這等祖孫交鋒的場面,兀自垂著眼皮端坐車轅,嘴角一縷淺弧,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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