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樓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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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素手掀開杏子紅綾衾,雙足落進軟緞繡履。

  她行至銅鏡前,指尖攏好鬢邊散落的幾縷青絲,又尋了一條絲巾將脖頸仔細遮了個嚴實。

  珠簾響動,外間候著的青鸞驀然回首,便見虞眠蓮步而出。

  她忙迎上前,「姑娘,殿下說您正歇著,怎的起來了?可是那桂梢頭的蟬聒噪不休,驚了淺眠?」

  虞眠順水推舟,輕輕頷首。

  隨即話鋒輕轉,「數日未曾瞧見江爺爺,倒有些惦記他藥室里的那縷藥香了。」

  青鸞頓了一下。

  主院不是外頭,又是去尋江老爺子,倒是無礙。

  「奴婢隨您一道去罷。」

  「不必。」虞眠搖頭,「你連日勞頓,鬢角都熬出了倦意。趁這片刻閒時,且偷一晌浮生罷。」

  青鸞欲言又止,終是垂眸應了。

  霜華院往江府主院,不過一箭之地。

  出垂花門,沿遊廊迤邐行去。

  假山疊石處,青苔漫漶,石隙間幾竿瘦竹蕭蕭弄影。

  虞眠到了藥室前,隔窗便望見江秉文正伏案,似在整理醫案。

  忽聞步履聲輕似貓踏瓦,江秉文抬起頭,眯著老花眼朝門口望去。

  泛金天光里,一道纖影裊裊亭亭,似枝迎春倚在檻邊。

  他一怔,旋即擱下筆,藹笑道:「嗬!我說怎的忽聞蘭麝香,原來是眠丫頭這陣清風到了!」

  說話間,已是推案起身,迎出門來。

  江秉文已是許久不曾瞧見虞眠了。

  自打陸忱命人將霜華院圍得鐵桶一般,他便只能從江瀾口中零零碎碎打聽她的近況。

  今兒進了幾口粥,昨夜咳了幾聲。

  那些隻言片語,如隔牆傳來的棋落枰聲,聽不真切,教人懸心。

  「快進來,快進來!」江秉文迭聲招呼,又扭過頭朝外頭揚聲道,「來人!沏壺熱茶來!取那罐茉莉香片,別弄岔了,我那老眉茶可入不得姑娘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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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眠朝他盈盈一福,語調溫軟:「江爺爺安好。」

  「哎喲,快免了免了!」江秉文伸手虛扶。

  他借著近處天光上下打量她,見雙頰雖仍如薄瓷般白,到底染了些許胭脂色,這才松下一口氣。

  旋即又沉下臉,壓低聲嘟囔道:「陸忱那小子....哼,可算捨得把門開了?成日將你關在那霜華院裡,跟藏著幅怕見光的古畫似的,連老頭子我想遠遠瞧一眼都不成!」

  虞眠聽他這般編排陸忱,話里藏針,卻又字字透著疼惜,不禁彎了彎唇角,但到底未接這個話茬。

  江秉文讓她在雞翅木椅坐下,隨即拉過她的手腕。

  三根指頭搭上脈門,闔目不語。

  藥室一時只聞銅漏滴答,與檐下偶爾傳來的風鐸聲。

  片刻,他睜開眼睛,捻著鬍鬚,緩緩頷首。

  「嗯....脈象確然平穩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這雙眼睛,如今能瞧見許多了罷?」

  虞眠微微一怔,旋即笑意自唇角漾開。

  「嗯,仍是霧裡觀花,但眉眼深淺,漸次分明了。」

  江秉文臉上的褶子疊得愈發深了。

  「你底子薄,可偏偏回春快,想來是老天爺偏疼玉人,不忍你久臥病榻,暗地裡將日晷撥快了些許。」

  說著,他又湊近幾分,嗓音壓得略低,「陸忱那小子,可知曉?」

  虞眠螓首輕搖。

  江秉文聞言,眼角笑紋路復又舒展。

  月近樓台,怎好便宜了旁個?

  須教江凜那憨小子多去霜華院走動了,縱是摘不得月,能沾些清輝也是他的福分。

  「咳。」江秉文斂了心思,端起那盞茉莉香片抿了一口。

  茶煙氤氳了他眉眼,遮住了方才那一閃而過的小盤算。

  「眠丫頭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

  虞眠正等著他這一問。

  「我這些日子悶在院裡,實在待不住了,想出府沾沾市井煙火。」

  江秉文擱下茶盞,想也沒想便道:「出去走走好哇!人非盆中草木,哪能終日拘在方寸之地?久不沐風,便是無病也要生出....呸呸呸!你瞧我這張老嘴!」

  虞眠不由掩唇,輕笑出聲。

  趁這氣氛松泛,她便將一路行來細細斟酌的說辭,緩緩鋪開:

  「江爺爺也曉得,我與青鸞皆是外鄉人,於帝京這縱橫街巷,不甚熟悉。」

  她頓了頓,垂下眼帘,「青鸞近來又著實辛苦,白日守著我寸步不離,夜裡還要值夜熬燈。便想著趁這機會,讓她好生歇一歇。」

  說到此處,她微微抬起臉,目光軟軟望向江秉文。

  「江爺爺可能尋個穩妥可靠的人,領我在帝京城裡隨意走走?不求名山勝跡,只瞧瞧街市上的百態煙火便好。太過麻煩的,我心裡頭也難安。」

  言罷完,她便垂下頭去。

  纖頸微微彎折,如一朵不勝風力的芙蕖,正對著粼粼水波認錯。

  撒謊這種事,到底有違本心。

  待日後,定要向江爺爺好生賠個不是。

  江秉文聞言,一雙老眼頓時亮得驚人。

  那光芒分明是月老瞧見了現成的紅繩,恨不得立時三刻就給她繫上。

  「這有何難!」他一拍大腿,聲如洪鐘,「江凜!讓江凜那小子領你去!他對帝京城那大街小巷,熟得跟自己掌心紋路似的,哪條巷子有什麼好去處,他閉著眼都能尋著!保管比誰都妥當!」

  虞眠微微一怔,心湖猝不及防地投進一顆石子。

  江凜?

  他與陸忱素來交好,若是日後一不留神漏了出去......

  她壓下心頭微瀾,眉心不自覺攏起淺痕。

  「江爺爺,陸忱近來事繁,我欲明日出府之事還不曾同他提起。若是江公子那邊不留神,驚動了他,怕是又要勞動他擱下公務來陪我......」

  「不若,換個人?」

  江秉文一聽這話,兩道花白的眉毛登時豎了起來。

  「他敢!」

  「再說了,你住的是我江府的院子,又不是他晉王府!我江府的丫頭出個門,還要他陸忱點頭畫押不成?世上沒有這個道理!」

  越說越氣,一巴掌拍在案上,險些把方才擱下的茶盞震落。

  須臾,那怒氣來得快,散得也快。

  江秉文再看向虞眠時,眉眼間慍色已盡數化作老牛舐犢般的慈和。

  「眠丫頭你放心!江凜那小子若敢胳膊肘往外拐,將此事抖到陸忱那兒去......」

  他眯起眼,咬著牙根,一字一頓地撂下狠話:

  「我老頭子第一個打斷他的腿,再拿竹子抽他一百鞭子,抽到他臉腫得連親娘都認不出他來。」

  虞眠被他這副護犢子的模樣逗得輕笑出聲。

  眉眼彎如弦月,頰邊盈盈漾開兩朵淺淺笑渦。

  「江爺爺,」她輕聲開口,聲氣里還帶著方才笑過的餘韻,「倒也不至於那般。我只是怕江公子事忙,憑白麻煩他一趟......」

  「誒!」江秉文抬手截斷她的話,「叫甚麼江公子,怎的這般生分?他雖偶爾有些不著調,但到底比你虛長些,也當得起你喚一聲『凜哥哥』。」

  說罷,他又哼了一聲。

  「那小子成日裡在外頭走馬章台,正事不干,也該讓他派上些用場了。」

  虞眠含笑,盈盈起身,微微一福。

  「那便多謝江爺爺了。」

  道謝後,她細細思忖了一番。

  江凜心思粗疏,若是在路上順道往船行拐上一程,他只當她乍見帝京繁華,心生好奇罷了,斷不會往深處多想。

  何況上回,她旁敲側擊向他打聽商船之事時,他連半句緣由都不曾過問,只竹筒倒豆子般,把知曉的盡數說與她聽。

  此番,應當....不會出岔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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