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自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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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靜了一瞬。

  青磚地上,虞眠的影子被高窗漏下的日光裁作幾段,橫亘於二人之間。

  陸忱未發一言,只那氣息已從半丈外緩移近前。

  甘松冷香裹著衣上未散的晨涼,如薄暮籠煙,徐徐傾覆下來,將她攏進陰影里。

  虞眠攥著帷帽的指尖,不覺又緊了幾分。

  下一刻,身子便騰了空。

  陸忱俯身將她橫抱入懷,往後庭行去。

  虞眠只輕輕攥住他衣襟,安靜窩著,似早已習慣了這般。

  他抱著人,於矮榻落座。

  晨風攜涼,拂得人衣袂微動。

  「你寄寓江府,府上自是以客相待。但於我,算不得客。」

  虞眠仰頭看他。

  「那便是犯人。」

  「犯人?」陸忱複述,「我只聽聞,犯人囚於水牢,鐵索貫骨,繫於陰濕壁上。你每晚睡的那張紫檀拔步床,是你初留江家治眼疾時,我特意命人趕製的,倒成了囚牢麼?」

  虞眠鴉睫低覆。

  「可我連邁出府門,也須你首肯。這般境地,不是犯人又是什麼?」

  陸忱目光落在她絞著帷帽的指尖上。

  素紗纏得緊,骨節透出薄粉,似新桃含苞。

  「你想當什麼?」他聲音低了些。

  虞眠抬眸。

  「我想....當個自在人。似那庭前風,無羈亦無束。」

  「......」

  虞眠見他又不言語,唇瓣微微噘起,復又垂眸擺弄起帷紗。

  指尖纏纏繞繞,似要將一腔心緒,都密密纏進那帽檐里去。

  陸忱凝著她。

  那張小臉生得極嬌,眉眼間常蘊著春水含煙般的溫軟,此刻卻攢著一抹輕愁,連唇角都微微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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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她初至帝京的模樣。

  那時她目不能視,日日靜坐廊下,宛若一株從山野移入鈞窯瓷盆的蘭,乖順得讓人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後來那雙眸子漸漸能識影見形,性子也跟著活泛了些。

  會問青鸞,檐外可是飄了雨?

  也會扶著門框立在廊下,側耳去聽巷弄里隱約的叫賣聲,一串冰糖葫蘆的吆喝,便能讓她抿著唇笑上許久。

  偶爾央他細說京中坊巷:哪一彎巷陌里藏著甜糯糕點,哪一座橋頭賣的紙鳶能逐雲千里。

  思及至此,他執壺傾了半盞冷茶,仍是不語,只將杯沿輕輕抵在她唇畔。

  虞眠愣了一下,便如雛鳥般低頭,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冷湯。

  他這才收回手,自己淺淺一呷。

  擱下茶盞,他淡聲開口:「既想出去走走,那便一道。」

  虞眠怔住了。

  「你也去?」

  「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不必勞動你騰出空來,我....自己去就成。」

  「今日無事,左右也是閒坐。」

  虞眠抿了抿唇,指尖繞著帷紗,纏了又纏。

  若他伴在身側,她如何能去尋那津渡船行,悄聲問一句歸程?

  只怕她目光只往水岸輕飄一瞥,他便已將她心底那點思量的火星看得分明。

  斷斷不能讓他同去。

  虞眠忽地以手掩著唇,淺淺地打了個哈欠。

  眼睫跟著顫了顫,微微一翕便垂了下去。

  「你日日都來這樣早,為我紓解......」她將「觸郁」二字含糊在唇齒間,嗓音已帶倦軟,「此刻又有些昏昏然了,怕是....得再睡個回籠覺。」

  陸忱眉梢微動。

  「困了?」

  「嗯。」虞眠垂下眼帘,不敢與他對視,「今日....先不出去了罷。」

  「方才不是還念著外頭的天光?」

  虞眠將帷帽往懷裡攏了攏,溫吞似貓兒收了爪。

  「....自在人便是這樣的,想時便想,倦時便倦,哪有定數。」

  藉口薄如糊窗的桃花紙,指尖一戳便破。

  陸忱只作不知。

  他將她往懷中攬了攬,臂彎輕輕晃著,似在哄一隻鬧脾氣的貓兒。

  「睡罷。」

  虞眠在他懷中掙了掙,悶聲執拗:「我想回榻上睡。」

  「莫亂動。」陸忱收緊臂彎。

  虞眠唇珠微嘟,將半張臉埋進他襟前。

  面上到底有些掛不住了,又賭氣道:「不許看我入眠,你回王府去。」

  頭頂傳來一陣輕笑。

  少傾,陸忱將懷中人兒穩穩抱起,起身便向內室行去。

  他將她安置在錦衾間,又替她將薄衾攏至腰際,指尖在錦被上頓了頓,終是收了回去。

  隨即,自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擱進她手心。

  「月例。」

  虞眠眼睫微抬,烏瞳里漾開一縷光。

  她捏了捏囊身,銀錢在裡頭挨挨擠擠,隔著緞面泛出圓潤輪廓。

  「....似是比上回多了些。」

  「眠眠這兩日召得勤。」

  陸忱說這話時,雲淡風輕,眉目無瀾。

  虞眠卻登時鬧了個大紅臉,紅雲自耳根一路燒到頸側。

  攥著錦囊,指節微微泛白,唇翕動了兩回,終究沒擠出半個字來。

  「好生歇著。」

  陸忱未再多言,衣袂微振,逕自轉身出了門。

  門扉開合間隙,晨光湧入一瞬,將他背影拓成一道修長墨影,橫斜落在門檻上。

  隨即門扇合攏,那影便被截斷收走了。

  腳步聲沿著迴廊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青磚承著他的履音,漸次遙遠。

  直至徹底消失,虞眠才鬆了一口氣。

  她躺在榻上,將錦囊舉到眼前,晃了晃。

  銀錢相碰,迸出細碎清響,教人心跳都跟著快了半拍。

  之前的銀錢她還攢著。

  去南潯的路費、船票、到了之後落腳的花銷....她都一筆一筆藏在心裡,至少暫時是不用愁的。

  只是這銀錢的來處....她方褪下的熱意又漫了上來。

  虞眠晃了晃腦袋,將那些旖旎念頭拂開。

  而後,黛眉卻輕輕顰起,洇出一道淺痕。

  她如今,獨缺一個引路的人。

  青鸞是不能帶的。

  她心思細膩,終歸是領著陸忱給的月俸,保不齊便瞧出端倪來。

  得尋一個人。

  一個陸忱管不著,又不必太細心的人。

  虞眠側過身,將錦囊塞進枕下。

  指尖觸到木魚和木兔時,微微一頓。

  那兩隻小玩意兒安安靜靜地挨在一起,輪廓俱是她日復一日摩挲出來的光潤。

  她將錦囊又往裡推了推,直到三樣東西緊挨著,才收回手。

  虞眠闔上眼,腦子裡如走馬燈一般,將認得的人在心頭一一篩過。

  忽地,心尖似被螢火一灼。

  她緩緩坐起身,高窗篩下的光落在溫軟眉眼間,一瞬便有了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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