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掌中雀
翌日清晨。
一乘青帷小車悄悄泊在江府後巷裡，連半副儀仗也無。
陸楹只攜了一名貼身侍鬟，主僕二人穿廊過院，不多時便已立在霜華院門前。
守門的暗衛遠遠望見那抹宮裝，神色一凜，疾步入內通稟。
稍頃，陸忱自院內緩步而出。
「皇姐。」
陸楹睇他一眼，提起裙裾便要入院，唇邊噙了抹淺笑：「我來瞧瞧，這院裡那枝嬌養的海棠，可睡醒了不曾？」
話音未落，一截玄紫袖擺橫阻於前。
陸楹腳步一頓，順著手臂看向陸忱，眸底浮起一絲似笑非笑。
「怎麼，連我這個親姐姐也成了要防的賊不成？」
陸忱不語，手亦未移半分。
陸楹看著他那張八風不動的臉，忽而一笑，偏頭吩咐，「先退下。」
侍鬟斂衽，無聲而退。
兩名守衛相視一眼，待陸忱微一抬手，方如影消散。
院門外，只余姐弟二人。
晨光篩過院牆外那株老桂蓊鬱的枝葉，碎金零星灑在青石板上。
瓦檐間雀語啁啾，愈襯得這方小院靜如深潭。
陸楹攏了攏披風，也不急著進去了。
她倚著門框，語調慵懶，「我今日來，並非我意，乃是奉了父皇的口諭。」
陸忱眉骨微沉。
「父皇說，虞眠若是再不見起色，便要遣御醫來瞧了。」
陸楹也不待他開口，續道：「太子方解了禁，一腔鬱火總要尋個出口，如今既已宣洩過....差不多得了。貴妃娘娘日日在御書房外哭得如梨花帶雨，哭得父皇頭疼，這才著我到江府走這一遭，全了後宮的臉面。」
她頓了頓，朱唇微勾，「父皇心裡明鏡一般，早料到那枝海棠無礙。若當真折損了，以你的性子，又豈會只聞隱隱雷動，不見瓢潑雨至？」
「京畿大營處，你已折了鎮國公兩枚要緊棋子。棋局至此，當止則止罷。」
陸忱眼帘微垂，並未接話。
陸楹看著悶嘴葫蘆似的弟弟，輕搖團扇。
「給陸冕的安撫......」扇底生風，拂動她鬢邊一縷碎發，「大約是要封王了罷。」
「原就是太子未幽禁前便該封的，誰料後來倒先封了你為晉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不知參了多少回摺子，只怕比這扇面上的墨痕還要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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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並無鐵證指向太子廢了陸詡雙腿，然則太子終遭了幽禁。
為安撫皇后一族，便封陸忱為晉王，掌京畿大營。
而陸冕那一頂王冠，便如秋葉懸於枝頭，遲遲不肯落，直拖到如今。
陸忱啟唇，音色淡漠：「父皇這碗水，端得還算平。」
「平？」陸楹輕笑一聲，「陸冕領的，不過是虛銜罷了。」
她未在這話頭上多作糾纏，話鋒一轉，「你讓太子皇兄放了人，父皇也賞了陸冕一個王爵，這事便算是揭過去了。不過......」
「你接下來，作何打算？」她眸光往霜華院裡輕輕一掠，「虞眠總不是一件衣裳，不能長久地擱在江府這口箱籠里。」
「帶回晉王府。」
陸忱不曾有半分猶豫。
陸楹聞言，眉梢微挑，手中團扇不自覺地頓了一瞬。
她既無首肯，亦無不允，只是又抬手攏了攏披風，重新提起裙裾，作勢要跨入院門。
「既來了，我進去看看她，總不妨事。」
那隻手，卻又擋了過來。
這一次，陸楹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漣漪當真斂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意味不明的探究。
「陸忱。」她連名帶姓地喚他，語氣里含了三分警告。
陸忱與她對視，目光沉靜，寸步不曾退讓。
「她尚未痊癒，不宜見客。」
「我是客？」陸楹眉梢微揚。
「皇姐若是來吃一盞茶，臣弟奉陪。若是來探病，還請擇日。」
陸楹凝眸望了他許久，眼底那點鋒銳漸漸化開，終是無奈輕嘆一聲。
「好....」她收回已邁出的步子，「我便不去驚擾你的掌中珠了。我去尋江瀾，閒話片刻。」
陸楹轉身走了兩步，忽又駐足。
晨光將她瘦削的背影拉得斜長，她並未回首，淡淡擲下一句：
「阿忱，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指間捻轉的珠串，想攥多緊，便攥多緊。」
語罷，也不待陸忱答話，便領著巷口靜候的侍鬟，翩然往海棠閣的方向去了。
陸忱立於原地，目送那襲背影漸行漸遠。
晨風穿庭而過，拂得他袍袖獵獵鼓動。
他垂下眼帘，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五指緩緩收攏，復又鬆開，掌心空落，唯餘一捧微涼晨風。
霜華院內，虞眠已穿戴整齊。
今日她身著一襲鵝黃衫子，一頭青絲綰了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髮帶系在腦後，鬆散如煙，添了幾分慵慵嬌態。
「青鸞。」她喚了一聲，「我想出府去。」
青鸞正替她理著衣襟，聞言指尖微頓。
「姑娘，您身子還未大好，哪裡經得住外頭的酷暑？」
虞眠皺了皺鼻尖，「我好多了，就是出去透透氣，不妨事的。」
「昨日江小姐來瞧您，還再三囑咐，說您需得靜養。」青鸞搬出了江瀾這座擋箭牌。
虞眠仍是不依，「我都悶在這院子裡好些日子了，當真待不住了。」
她並非坐不住的人。
只是這樣日復一日地等著，心裡頭壓著的事卻一件也動彈不得，教她到底難安。
船票的事，須得提上日程。
昨日她向江凜打聽得了一條要緊消息。
城南碼頭有直往江南去的商船，每月逢五便張帆啟程。
若錯過了這一趟，便要再等上半個月。
十五個日升月落，她不想等了。
青鸞見她抿著唇不為所動，一時犯了難，正欲搜腸刮肚再尋些話頭來勸，門口光線卻倏地一暗。
陸忱欣長身影籠在門框之間，將大半晨光都攔在了身後。
「殿下。」青鸞垂首。
陸忱跨過門檻，抬手輕揮。
青鸞斂衽而退，門扉輕合，漏盡最後一絲風。
屋子裡，便只剩他與她。
晨光鏤花窗格間篩落，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地碎銀。
虞眠望向他，嗓音輕軟：「你來得正好，我....想出府走走。再悶下去，人的骨縫裡怕都要生出苔痕了。」
陸忱並未接話，只是緩步欺近。
忽而抬指，輕輕點落在她頸側。
那截纖白的頸子上，自鎖骨微陷處，赫然印著幾抹緋痕，似殘雪間揉碎了幾瓣紅梅。
「帶著這一身『苔痕』，去迎外頭的風？」
虞眠頰上霎時燒作流霞，素手急急掩了頸窩，聲如蚊蚋：「我、我戴帷帽便好。」
她頓了頓，又補道，「紗長及腰，旁人窺不得分毫的。」
說著，她轉身步向衣櫃，纖細身影在一疊疊衣衫間窸窣了好一陣，終於捧出一頂帷帽來。
帽沿垂落的輕紗如月華傾瀉，一路迤邐至腰際。
紗幕攏得嚴絲合縫，只餘一抹隱約鵝黃透出。
陸忱不為所動。
「過兩日。」
虞眠身形微頓，素紗尚掛在指尖。
「為何？」她眉心輕擰，聲調仍是綿軟，底下卻藏著幾分不馴，「我分明好了。能走，能動，也不喘的。」
陸忱未置一詞，目光越過她，落向窗外那幾竿修竹。
晨風正急，竹葉被壓得深伏下去，旋即又顫巍巍彈起，抖落簌簌清響。
今日陸冕出牢。
鎮國公的耳目一旦嗅到風聲，少不得要將眼線撒滿江府周遭的每一條巷陌瓦檐。
她若此時踏出府門，無異往風口浪尖上撞。
他眼底思慮沉如深潭，她卻只看見他的沉默。
「你不讓我出門......」虞眠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她望向他，那雙眸子裡盈著些委屈，卻又不止是委屈，似一隻被攏在掌心太久的小雀，終於怯怯地啄了啄合攏的指縫，想要探一探頭。
「我住在這裡，算是你安排的客人，還是......」
她忽而停住。
帷帽上的素紗在指間無聲漾開。
「....犯人？」
一乘青帷小車悄悄泊在江府後巷裡，連半副儀仗也無。
陸楹只攜了一名貼身侍鬟，主僕二人穿廊過院，不多時便已立在霜華院門前。
守門的暗衛遠遠望見那抹宮裝，神色一凜，疾步入內通稟。
稍頃，陸忱自院內緩步而出。
「皇姐。」
陸楹睇他一眼，提起裙裾便要入院，唇邊噙了抹淺笑：「我來瞧瞧，這院裡那枝嬌養的海棠，可睡醒了不曾？」
話音未落，一截玄紫袖擺橫阻於前。
陸楹腳步一頓，順著手臂看向陸忱，眸底浮起一絲似笑非笑。
「怎麼，連我這個親姐姐也成了要防的賊不成？」
陸忱不語，手亦未移半分。
陸楹看著他那張八風不動的臉，忽而一笑，偏頭吩咐，「先退下。」
侍鬟斂衽，無聲而退。
兩名守衛相視一眼，待陸忱微一抬手，方如影消散。
院門外，只余姐弟二人。
晨光篩過院牆外那株老桂蓊鬱的枝葉，碎金零星灑在青石板上。
瓦檐間雀語啁啾，愈襯得這方小院靜如深潭。
陸楹攏了攏披風，也不急著進去了。
她倚著門框，語調慵懶，「我今日來，並非我意，乃是奉了父皇的口諭。」
陸忱眉骨微沉。
「父皇說，虞眠若是再不見起色，便要遣御醫來瞧了。」
陸楹也不待他開口，續道：「太子方解了禁，一腔鬱火總要尋個出口，如今既已宣洩過....差不多得了。貴妃娘娘日日在御書房外哭得如梨花帶雨，哭得父皇頭疼，這才著我到江府走這一遭，全了後宮的臉面。」
她頓了頓，朱唇微勾，「父皇心裡明鏡一般，早料到那枝海棠無礙。若當真折損了，以你的性子，又豈會只聞隱隱雷動，不見瓢潑雨至？」
「京畿大營處，你已折了鎮國公兩枚要緊棋子。棋局至此，當止則止罷。」
陸忱眼帘微垂，並未接話。
陸楹看著悶嘴葫蘆似的弟弟，輕搖團扇。
「給陸冕的安撫......」扇底生風，拂動她鬢邊一縷碎發，「大約是要封王了罷。」
「原就是太子未幽禁前便該封的，誰料後來倒先封了你為晉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不知參了多少回摺子，只怕比這扇面上的墨痕還要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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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並無鐵證指向太子廢了陸詡雙腿，然則太子終遭了幽禁。
為安撫皇后一族，便封陸忱為晉王，掌京畿大營。
而陸冕那一頂王冠，便如秋葉懸於枝頭，遲遲不肯落，直拖到如今。
陸忱啟唇，音色淡漠：「父皇這碗水，端得還算平。」
「平？」陸楹輕笑一聲，「陸冕領的，不過是虛銜罷了。」
她未在這話頭上多作糾纏，話鋒一轉，「你讓太子皇兄放了人，父皇也賞了陸冕一個王爵，這事便算是揭過去了。不過......」
「你接下來，作何打算？」她眸光往霜華院裡輕輕一掠，「虞眠總不是一件衣裳，不能長久地擱在江府這口箱籠里。」
「帶回晉王府。」
陸忱不曾有半分猶豫。
陸楹聞言，眉梢微挑，手中團扇不自覺地頓了一瞬。
她既無首肯，亦無不允，只是又抬手攏了攏披風，重新提起裙裾，作勢要跨入院門。
「既來了，我進去看看她，總不妨事。」
那隻手，卻又擋了過來。
這一次，陸楹眼底那抹似笑非笑的漣漪當真斂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縷意味不明的探究。
「陸忱。」她連名帶姓地喚他，語氣里含了三分警告。
陸忱與她對視，目光沉靜，寸步不曾退讓。
「她尚未痊癒，不宜見客。」
「我是客？」陸楹眉梢微揚。
「皇姐若是來吃一盞茶，臣弟奉陪。若是來探病，還請擇日。」
陸楹凝眸望了他許久，眼底那點鋒銳漸漸化開，終是無奈輕嘆一聲。
「好....」她收回已邁出的步子，「我便不去驚擾你的掌中珠了。我去尋江瀾，閒話片刻。」
陸楹轉身走了兩步，忽又駐足。
晨光將她瘦削的背影拉得斜長，她並未回首，淡淡擲下一句：
「阿忱，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指間捻轉的珠串，想攥多緊，便攥多緊。」
語罷，也不待陸忱答話，便領著巷口靜候的侍鬟，翩然往海棠閣的方向去了。
陸忱立於原地，目送那襲背影漸行漸遠。
晨風穿庭而過，拂得他袍袖獵獵鼓動。
他垂下眼帘，視線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五指緩緩收攏，復又鬆開，掌心空落，唯餘一捧微涼晨風。
霜華院內，虞眠已穿戴整齊。
今日她身著一襲鵝黃衫子，一頭青絲綰了個簡單的髻，只用一根髮帶系在腦後，鬆散如煙，添了幾分慵慵嬌態。
「青鸞。」她喚了一聲，「我想出府去。」
青鸞正替她理著衣襟，聞言指尖微頓。
「姑娘，您身子還未大好，哪裡經得住外頭的酷暑？」
虞眠皺了皺鼻尖，「我好多了，就是出去透透氣，不妨事的。」
「昨日江小姐來瞧您，還再三囑咐，說您需得靜養。」青鸞搬出了江瀾這座擋箭牌。
虞眠仍是不依，「我都悶在這院子裡好些日子了，當真待不住了。」
她並非坐不住的人。
只是這樣日復一日地等著，心裡頭壓著的事卻一件也動彈不得，教她到底難安。
船票的事，須得提上日程。
昨日她向江凜打聽得了一條要緊消息。
城南碼頭有直往江南去的商船，每月逢五便張帆啟程。
若錯過了這一趟，便要再等上半個月。
十五個日升月落，她不想等了。
青鸞見她抿著唇不為所動，一時犯了難，正欲搜腸刮肚再尋些話頭來勸，門口光線卻倏地一暗。
陸忱欣長身影籠在門框之間，將大半晨光都攔在了身後。
「殿下。」青鸞垂首。
陸忱跨過門檻，抬手輕揮。
青鸞斂衽而退，門扉輕合，漏盡最後一絲風。
屋子裡，便只剩他與她。
晨光鏤花窗格間篩落，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地碎銀。
虞眠望向他，嗓音輕軟：「你來得正好，我....想出府走走。再悶下去，人的骨縫裡怕都要生出苔痕了。」
陸忱並未接話，只是緩步欺近。
忽而抬指，輕輕點落在她頸側。
那截纖白的頸子上，自鎖骨微陷處，赫然印著幾抹緋痕，似殘雪間揉碎了幾瓣紅梅。
「帶著這一身『苔痕』，去迎外頭的風？」
虞眠頰上霎時燒作流霞，素手急急掩了頸窩，聲如蚊蚋：「我、我戴帷帽便好。」
她頓了頓，又補道，「紗長及腰，旁人窺不得分毫的。」
說著，她轉身步向衣櫃，纖細身影在一疊疊衣衫間窸窣了好一陣，終於捧出一頂帷帽來。
帽沿垂落的輕紗如月華傾瀉，一路迤邐至腰際。
紗幕攏得嚴絲合縫，只餘一抹隱約鵝黃透出。
陸忱不為所動。
「過兩日。」
虞眠身形微頓，素紗尚掛在指尖。
「為何？」她眉心輕擰，聲調仍是綿軟，底下卻藏著幾分不馴，「我分明好了。能走，能動，也不喘的。」
陸忱未置一詞，目光越過她，落向窗外那幾竿修竹。
晨風正急，竹葉被壓得深伏下去，旋即又顫巍巍彈起，抖落簌簌清響。
今日陸冕出牢。
鎮國公的耳目一旦嗅到風聲，少不得要將眼線撒滿江府周遭的每一條巷陌瓦檐。
她若此時踏出府門，無異往風口浪尖上撞。
他眼底思慮沉如深潭，她卻只看見他的沉默。
「你不讓我出門......」虞眠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她望向他，那雙眸子裡盈著些委屈，卻又不止是委屈，似一隻被攏在掌心太久的小雀，終於怯怯地啄了啄合攏的指縫，想要探一探頭。
「我住在這裡，算是你安排的客人，還是......」
她忽而停住。
帷帽上的素紗在指間無聲漾開。
「....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