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引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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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煙柳垂垂。

  原擬去嘗那家百年老號的鋪子,虞眠卻臨時變了卦,只說揀個近渡口鋪面,回頭沿著河沿消食也便宜。

  於是,馬車便拐入了柳蔭深處,停在了甘霖齋門前。

  江凜要了一間臨街的雅間。

  底下巷中人影往來,市聲細細。

  酥酪細點擺上桌,虞眠只捏著銀匙略沾了沾唇,便擱下了。

  江凜倒吃得香甜,一壁用著,一壁絮絮說起帝京趣聞。

  虞眠聽著,隔半晌便應上一兩聲,袖底纖白指尖卻越攥越緊。

  是時候了。

  「江凜,」她忽然喚他,「我去去便來。」

  江凜勺子一頓,抬眼迷茫道:「往哪兒去?」

  虞眠垂下眼睫,似是羞於啟齒,「....想去淨房。」

  「約莫是這酥酪涼了些,腹中一時不大受用。」

  江凜一怔,忙道:「那你快去,莫忍著。不急,我在這兒候你。」

  虞眠螓首輕點,隨即起身步出雅間,纖指提了裙幅,款款下了樓。

  她並未往鋪子後頭的淨房行去。

  而是徑直出了鋪子大門。

  虞眠立在檐下,鼻尖輕皺,在那腥風裡細細辨了一回。

  船行必不遠了,只消尋得個撐篙人問上一句。

  對街茶肆檐下,一道青衣已候了半盞茶的工夫。

  他的目光落在虞眠的臉上時,整個人便似被釘在了原地。

  日光潑天價灑下來,晃得人眼前發花。

  眼眶裡倏忽湧上潮熱,竟是壓也壓不住。

  對街那道纖影與記憶深處的影子,便在這融融光影里疊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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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眼神韻,纖細身量,連那提裙跨過門檻的姿態,都似從舊時歲月里原封不動地拓下來的。

  「綰兒......」

  無人應他,只有檐角銅鈴被風一撥,泠泠響了幾聲。

  他不由起身。

  身形微微一晃,一手撐在桌沿,方才穩住。

  宗岳上前半步,欲要攙扶:「家主......」

  魏時澤輕擺手,目光不敢稍移半寸,仿佛一眨眼,眼前人便要如無數個夢回時分那般,化作一縷淡煙,散入風裡,再無處尋。

  虞眠沿著巷子走,一路軟聲向人打聽船行的所在。

  時辰尚早,街面上來來往往的多是穿粗布短褐的船工水手。

  三三兩兩聚在道旁,有的肩頭搭著麻繩,有的手裡拎著半舊酒壺,身上汗息與江水腥氣攪在一處,隨暖風一陣陣漫過來,熏得人幾欲屏息。

  他們瞥見虞眠,目光便似逐蜜的蠅兒一般黏了上來,再不肯移開。

  牆根下歪著一個敞了衣襟的船工,眯縫著眼將虞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喲,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跟畫上揭下來似的,莫不是仙女下凡走錯了道?」

  旁邊幾人聞言,便鬨笑開來,目光愈發沒了遮攔。

  虞眠心口一緊,腳下快了幾分,佯作未聞。

  可她走得愈快,那幾個閒漢反倒愈發得了趣味。

  「小娘子這是往哪兒去呀?一個人走多孤清,哥幾個陪著說說話可好?」

  另兩個也起了哄,一左一右散開,隱隱成了包抄的架勢,將她攏在中間。

  虞眠後背繃得筆直,纖指將袖緣那串金豆子攥得死緊,面上卻不肯露怯。

  那閒漢見她不吭聲,膽子愈發大了。

  一隻手探過來,五指粗黑,直往她玉腕去。

  虞眠渾身一僵,正待拔腿往回跑——

  下一刻,殺豬般的嚎叫響起。

  宗岳手箍著那人的腕子,一聲沉悶脆響,那人的胳膊便軟軟地垂了下去。

  「滾。」

  幾個閒漢齊齊回頭,便見一個身著藏青直裰的中年男子負手立在三步開外。

  碼頭上討生活的人,最是會看人下菜碟。

  只看了一眼,便知這人絕不是他們招惹得起的。

  立時,幾個人便訕訕地收了方才的威風。

  那腕骨折損之人面如金紙,托著殘臂,被同行者半攙半曳地拖入巷陌深處,連回眸張望的膽氣也無了。

  虞眠這才將屏了許久的蘭息徐徐吐出,膝彎處卻有些發軟。

  她轉過身,方瞧見適才替她解圍的人。

  三步外那人,辨不清面目,只聞其聲沉厚,約是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

  虞眠櫻唇輕抿,驚魂未定間仍是警覺地退了半步。

  「方才....多承二位援手。」

  言罷,不欲多留,轉身待走。

  「姑娘可是在尋船行?」

  身後那聲音追了過來。

  虞眠足下微頓,回眸望他,眼底戒備又濃了幾分。

  魏時澤窺見她眼底那一抹未散的驚惶,心頭泛起澀意,面上卻不露分毫。

  「這沿河一路儘是扛活的舟子走卒,三教九流雜處其間。姑娘隻身行於此地,委實多有不便。」

  「鄙人姓魏,諱時澤,忝居京中魏氏,並非那起子歹人。恰巧也要往船行那邊去,姑娘若不嫌,在下可為姑娘引一程路。」

  虞眠垂眸沉吟,貝齒輕咬下唇。

  心裡卻浮起另一重牽念。

  江凜尚在候她,若遷延得久了,定會尋出來。

  屆時,便又得另尋藉口了。

  她終是輕輕頷首,卻仍不減提防,又往旁側避了兩步。

  隔出這段空當,他若稍有不軌,自己轉身便逃,到底還餘下幾分輾轉騰挪的餘地。

  「那便有勞先生在前引路,待行至地頭,我自當奉茶資為謝。」

  魏時澤卻是眉心微攏。

  她....竟對他的名諱無動於衷?

  虞眠見他遲遲不應,只當是方才自己那番戒備之態令人不悅,正要開口,便聽他應了一聲:「好。」

  船行臨水而築,檐角微翹,倒影浸在碧沉沉的江水裡,隨著波紋漾漾碎合。

  大堂櫃檯後頭,三四個帳房先生撥弄算盤的手指翻飛,噼啪不絕。

  虞眠揀了處人少的櫃檯,輕聲問道:「勞駕,可有往南潯去的船?」

  那帳房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鼻樑上架著一副黃銅老花鏡,抬眼見是個玉容嬌婉的少女,態度倒也客氣了幾分。

  「有,初五一早,辰時解纜。獨立小艙,一貫五百文一位。」

  頓了頓,又道:「統艙倒還有餘位,價錢也便宜許多,只是....姑娘怕是不合適。」

  統艙乃是大通鋪,販夫走卒擠擠挨挨,汗氣與吆喝混作一處,她這樣嬌花似的姑娘,確實不妥。

  虞眠頷首,自荷囊里揀出一塊碎銀遞過去,約莫二兩重。

  「只一位。」

  老者用戥子細細稱過,見成色足實,便笑著找回半兩零銀,又從抽屜里摸出一枚刻著艙號的木牌,一併推到她面前。

  「姑娘收穩妥了,初五辰時,憑牌登船,過時不候。」

  虞眠接過木牌,指尖微微發顫。

  她將木牌飛快攏入袖中,輕聲道了句謝,轉身便往門外走。

  出了船行,日頭已攀至中天。

  虞眠在檐下站定,屈膝向魏時澤行了個端方的萬福禮。

  「今日勞先生周全,這一點心意,便當茶資,先生勿嫌簡薄才是。」

  說著,便將方才那半兩碎銀用一方素帕托著,溫溫軟軟遞過去。

  魏時澤看著那粒碎銀,又抬眸望她那張臉,日影濺上她的頰,灼得人睫底生疼。

  伸出手去接時,指尖僵澀難舒。

  「姑娘....此行要往南潯去?」

  虞眠頷首,唇畔漾開一痕淺笑。

  「嗯,我要歸家了。」

  魏時澤看著她的笑靨,喉結幾番滾動,眼底蓄滿沉沉靄色,無數未竟之言在裡面翻覆潮湧。

  他欲言又止,終是一壓再壓聲氣,「恕在下冒昧,姑娘迢迢來帝京,可是為踐那紙...當年......」

  「眠眠。」

  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疏冷乾脆,將魏時澤的後半句話生生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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