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白衣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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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室沒有開窗,點著一盞燭台,光線昏暗。

  曹少欽開門見山道:「昨晚你們三人出城後,是遇到了白蓮教的截殺?其餘二人現在如何。」

  燕不棄沒有答話,神情警覺,瞪大雙眼打量著對坐的年輕男子。

  昏黃的燈光下,他面容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通身的不凡氣度,一看就大有來頭。

  燕不棄啞聲問道:「你是誰?」

  「曹少欽。」

  燕不棄猛地一驚,道:「無情劍曹少欽?你是錦衣衛的人!」

  曹少欽道:「準確來說,錦衣衛都是我的人。」

  燕不棄燕不棄臉色大變,神情驚懼……當年他在河東,因一樁冤案憤憤不平,滅了當地知府滿門,自此被官府重金懸賞。

  如今倒好,自己重傷落水,竟一頭栽進了錦衣衛的官船里!

  即便被救活了,也跟死了沒區別,定要被治罪,少不了一個大逆之罪,落得凌遲的下場!

  曹少欽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只淡淡地道:「錦衣衛此番南下,是來剿滅白蓮教的,沒工夫理會你那點陳年舊帳。回話!」  燕不棄也是當即會意,這意思是配合招供,錦衣衛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這一回?

  他當即笑出聲來,扯動內傷,痛得咧嘴,道:「你們官府的人,向來都是過河拆橋,哪有半點信譽可言?爺爺落到你們這些狗官手中,無話可說,要殺要剮隨意!」

  曹少欽瞥了燕不棄一眼,他原來遊歷江湖時,就聽說過這位河東大俠的名頭,是個寧死不屈的漢子,對於這種人,嚴刑拷打不會起效……

  更何況如今他身受重傷,稍微動點刑罰,只怕就一命嗚呼了。

  「不是錦衣衛答應了你,是我。」

  燕不棄眉頭一挑,臉色嚴肅。

  無情劍的名號,他自然聽過,這半年來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

  說這位曹駙馬年紀輕輕,武功已是江湖絕頂,行事不畏權貴,卻也囂張跋扈,目中無人,可謂是……毀譽參半!

  他沉吟片刻,道:「好,無情劍在江湖裡也是響噹噹,曹大俠是個英雄人物,我燕不棄就信你這一回。」

  他吸了一口氣,神色一凜,緩緩說道:

  「昨夜我們三人接了煙雨樓的任務,連夜出了城去,誰料才走出三四十里,就遇上了截殺……」

  「那幫人都是硬茬子,咱們三人只得各自突圍,我被追到江邊,眼見實在無路可走,只能跳了江……至於他們二人現在如何,我也不知道。」  他說話時,曹少欽一直觀察著他的神色,確保他沒有說謊。

  「張守拙讓你們送去浙直總督府的東西,在誰身上?」

  燕不棄道:「在梅女俠身上。」

  「一枝梅?」

  燕不棄點了點頭道:「我信不過那什麼洛水寒聲,那娘娘腔也信不過我,咱倆索性讓梅女俠保管,梅女俠為人公正坦蕩,咱們都信得過她。」

  曹少欽道:「最後一個問題,張守拙讓你們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燕不棄神色變幻,遲疑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是一本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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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冊?」

  曹少欽臉色倏變。

  燕不棄冷笑道:「姓張的那狗官,也是白蓮教的走狗,幫著白蓮教在官場打通關係。」

  「姓張的每賄賂一個狗官,便偷偷地記錄下來,餵了多少銀子,在什麼地方,什麼由頭,何年何月何日,都記得清清楚楚!」

  曹少欽神情凝重……  看來張守拙與白蓮教也是虛與委蛇,他替白蓮教在東南官場上下打點、籠絡人心,卻暗中記下帳目,留了一手。

  張守拙的初衷,絕對是在關鍵時刻運用這本帳簿,保他一命。

  只是不知為何,他與白蓮教走到了魚死網破這一步,這帳簿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把帳簿送去浙直總督府,也是張守拙的臨死反撲……

  難怪白蓮教會急眼,如此大動干戈。

  這本帳簿若是落到官府手裡,白蓮教在東南經營多年的官場人脈,幾天內就會被連根拔起。

  燕不棄繼續說道:「胡總督雖然是奸相的門生,但他心裡裝著黎民百姓,是一個好官!所以咱們拼死也要把帳簿送到他老人家手中。」

  的確,這帳簿就是重中之重,拿到這本帳簿,就能掃清白蓮教在東南官場的勢力,白蓮教與文宣逆黨想要起事,難度成倍增加!

  此舉如果成功,那曹少欽南下扶保東南的任務就完成了一半。

  當即他站起身來,瞥了燕不棄一眼道:「你的身份,不要對旁人泄露,傷勢好轉些,就自己離開,若下次再落到我手裡,本官定會將你捉拿問罪。」

  燕不棄愣了一下,梗著脖子道:「多謝曹大俠救命之恩!」

  曹少欽不予理會,走出了船艙。  現在帳簿在寧梅身上,不知她人在何處,有沒有被白蓮教抓住?

  當務之急,是趕在白蓮教前頭,找到餘下這兩名捉刀人。

  曹少欽當即下了船,領著眾人回了金陵錦衣衛衙門。

  到了衙門,他立即命人去召集各將校,又讓寧菊去畫了寧梅的畫像來。

  寧貴妃的四個弟子梅、蘭、竹、菊,除了武功以外,還分別學了琴棋書畫,寧竹善書,寧菊善畫,造詣都是不俗。

  不過多時,寧菊潑墨畫好了寧梅的畫像,曹少欽一看,但見女子人像躍然紙上,二十出頭,眉眼英氣,嘴角略帶笑意,一看就是會照顧師弟、師妹的宗門大師姐。

  「公子,梅姐姐不會有事吧?」寧菊站在旁邊,滿臉擔憂道。

  她們四女自幼一同長大,情同親姐妹。

  曹少欽搖了搖頭,收起了畫像道:「她如今被白蓮教追殺,但暫時還是安全的。」

  白蓮教襲擊官船,是為燕不棄而來,這就說明他們沒有拿到帳簿,懷疑帳簿在燕不棄身上。

  由此推斷,寧梅還沒有遇害,但燕不棄都被追到跳江了,她的境地應該不會好到哪去。

  做最壞的打算,她已經被捉了,但白蓮教沒有從她身上找到帳簿……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不多時,錦衣將校齊聚,曹少欽站在階上,發令道:「調集人手,於金陵至杭州沿路大肆搜索白蓮妖人的蹤跡,一旦發現任何動靜,立即飛馬回報,不得延誤。」

  眾將校都聽聞官船遇襲一事,齊聲應命。

  忽有一名千戶出列,躬身道:「都督,午後有探子來報,栗水縣一帶發現白蓮妖人的蹤跡,現場發生了打鬥,十分激烈。」

  栗水縣?

  曹少欽當機立斷,直接趕赴栗水縣。

  他回後衙安排了一番,讓寧竹、寧菊、唐徽音、夜鳶等人全部返回官船堅守,以免白蓮教狗急跳牆,再次襲殺。

  再說了,金陵錦衣衛,也並不是那麼值得信任……

  安排妥當後,曹少欽獨自一人啟程,掠出了金陵城,展開輕功,全速向那栗水縣趕去。

  不時趕至栗水縣城,找到了錦衣衛在當地安插的人手,雙方接上了頭,曹少欽跟隨那人往城外而去。

  約莫行了十來里,前方樹林中傳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曹少欽閃身上前,但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周邊樹木上都有不少刀痕。  他仔細觀察了現場,這些屍體應該都是白蓮妖人,看他們的死法,都是被一劍斃命。

  曹少欽看了幾眼傷口,推斷出殺人者使的是華山劍法。

  他心中篤定,這些人,都是寧梅殺的。

  他在林中轉了一圈,辨別出寧梅是往東南方向而去,那也是杭州的方向。

  曹少欽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向東南方趕去。

  此時已近黃昏,夕陽低垂西山,紅霞滿天,遠處的山巒起伏如黛。

  曹少欽全力施展輕功,一路疾馳,很快趕出了兩百多里。

  途中他始終分出一縷心神留意四周的動靜,這四下都是曠野,以他的耳力,方圓十餘里的打鬥聲都能聽到。

  可沿途除了風聲,鳥叫蟲鳴,便只有官道上偶爾傳來的馬蹄聲,並無異常。

  暮色漸漸逼近,西山最後一點天光也沉了下去,天地間只剩一片灰濛濛的蒼茫。

  曹少欽沒有停,這時候沒有發現,也不代表是壞事。

  又趕了二十幾里,忽然,東方傳來一陣叫喊聲。  他心頭一動,連忙循聲趕去。

  又奔了三、四里,前方出現一片杏子林。

  杏樹還沒發芽,黑沉沉的枝幹在夜色里張牙舞爪,曹少欽聽得清楚,有人在林中疾奔。

  他閃入林中,便見六七道身影自北向南疾奔,行動輕捷,都是輕功不俗,他們東張西望,神情警覺,像是在搜尋什麼。

  曹少欽心中一喜,他想了想,展開輕功從側翼繞行,趕到了這一行人前頭去,而後緩步走著。

  不多時,林中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幾道身影見前方有人行走,都是速度暴漲,從各個方向圍了上來。

  曹少欽滿臉驚慌,叫道:「你們是什麼人?」

  那七人身形不一,服飾各異,都持著兵刃,一時看向他,目光微閃。

  一個漢子笑吟吟道:「小兄弟,你看見一個穿黑衣的漂亮女人從這裡過沒?她身上有傷。」

  曹少欽手指前方:「她往那邊去了。」

  那人哈哈一笑,道:「多謝!」

  他搶上幾步,一刀劈將下來,這一刀又狠又快,老辣至極。  曹少欽隨手一撥,那口九環大刀猛地反彈回去,直將那人的頭顱劈成了兩半。

  一時鮮血飛濺,腦漿塗地。

  杏林之中,叫聲四起,餘下幾人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什麼人!」

  曹少欽不再廢話,身形閃上,使出蘭花拂穴手,將餘下六人點倒在地。

  他伸手凌空一攝,將那柄大刀吸入手中。

  六人這才反應過來,嚇得屁滾尿流,仿佛見了鬼一般。

  曹少欽冷聲說道:「我問,你們答!答慢了,死;敢說假話的,死。」

  他走到一人面前:「你們是什麼人?」

  那人被嚇得牙齒打戰,喉嚨里咯咯有聲,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曹少欽手起刀落,一顆人頭飛起。

  其餘幾人叫得更加悽厲,驚得林梢宿鳥飛起,撲稜稜地消失在夜色中。

  曹少欽走到第二個人面前,不等他反問,那人搶著道:「我們是江湖散人!沒有師承門派!大爺饒命!」  「呵。」曹少欽冷笑一聲,「你當我眼瞎?本公子一眼就看出你們是白蓮教的妖人。」

  手起刀落。

  他提刀走到第三人身前。

  那人被嚇得尿了褲子,顫聲道:「是是是!我們是白蓮教的人,都是烈火堂的!」

  「你們在找誰?」

  「一個黑衣女子!」

  「她現在在何處?」

  「就在前頭!」

  曹少欽冷笑一聲,手起刀落。

  他逐一問過,才得知這幫人的確是在追寧梅,只不過追丟了,看來寧梅就在附近。

  曹少欽閃身出了杏子林,四下尋找著。

  此時月色清亮,從他肩頭灑落,把林間照得影影綽綽。  他一路搜尋,又逮到了一夥白蓮教的人馬,拷問一番,仍無收穫。

  忽然,曹少欽扭頭看向東南方向的天空,只見一道藍色火焰沖天而起,在夜幕下格外惹眼。

  這正是白蓮教東南一帶堂口常用的求援信號!

  他身形驟起,全力掠去,片刻趕出了十幾里,便見眼前是一片大湖泊,在月光下如明鏡一般。

  湖邊立著一座龍王廟,廟中不斷傳出桌球的打鬥聲,夾雜著吼叫和哀嚎,曹少欽還聽出了一道女子的清叱聲。

  他心中一動,閃身掠向廟門。

  廟內光線昏暗,只見十餘道黑影正圍攻著一道纖細的身影,刀光劍影連閃,甚是兇險。

  被圍攻那人依稀可見是個女子,手中一柄長劍舞得如銀蛇出洞,劍花亂顫,且戰且退。

  但曹少欽看她劍法虛浮,便知她已是強弩之末。

  當即他清嘯一聲,掠入戰圈。

  曹少欽腳踏凌波微步,身形如游龍穿隙,左一掌,右一拳,看似輕描淡寫,每一招都帶著千鈞力道。

  這十餘人都是白蓮教中的好手,但被他的拳風掌勁掃到,都是立即氣絕斃命。  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他已殺穿重圍,站在了那黑衣女子身前。

  廟內驟然一靜。

  剩下八九個白蓮教的高手登時大驚,有人嘶聲叫道:「來者何人!」

  曹少欽渾然不理,扭頭看向那黑衣女子。

  但見她渾身浴血,身上好幾處傷口,臉色蒼白。

  曹少欽盯著那張臉看了一下,五官和寧菊畫的畫像重合。

  「你是寧梅?」

  那黑衣女子一陣驚愕,道:「尊駕是誰?怎知我姓名?」

  此人正是寧梅。

  她在金陵這兩三年做捉刀人,用的都是「一枝梅」的名號,從未以真名示人。

  廟內餘下的白蓮教高手見狀,突然發難,從背後和側翼撲了上來,各出看家本領,圍殺上來。

  寧梅失聲道:「公子小心!」  曹少欽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轟!

  一股磅礴的氣勁炸開,迎面撞上那幾人,登時眾人倒飛出去,當即斃命。

  寧梅看得瞠目結舌,舉劍的手僵在半空……

  曹少欽看著她道:「那本帳簿在你身上?」

  寧梅轉眼看向他,目光還有些呆滯,像是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曹少欽笑了笑,抬起左手,廟內光線昏暗,但也可見他小指上的那枚碧玉扳指。

  寧梅看見那枚扳指,渾身一震,失聲道:「你是峰主……」

  她連忙單膝跪地,行禮道:「奴婢參見峰主。」

  她這些年雖身在金陵,但與寧貴妃一直有書信往來。

  年前寧貴妃來過信,已告知將峰主之位傳於曹少欽一事。

  曹少欽伸手虛扶:「快快請起。」  寧梅沒有起身,抬頭看向他道:「峰主,那帳簿不在奴婢身上……」

  她身形微晃,顯然虛弱至極,但是她看出曹少欽是為了帳簿而來,連忙解釋道:「午時我們被白蓮妖人截殺,只能各自突圍,奴婢沒有把握帶著帳簿衝出重圍,便交給了洛水寒聲,讓他送往浙直總督府,奴婢引開追兵……」

  曹少欽眉頭微皺,沒想到此事還一波三折。

  不過此行能救下寧梅,也是萬幸。

  曹少欽道:「不必如此,你是捉刀人,又不是為朝廷效力的……況且我此行,是專程為救你而來的。」

  說著扶著寧梅站起身,寧梅還想說什麼,忽然晃了晃,整個人直直往前栽倒,竟是昏死了過去。

  曹少欽連忙一把抱住她,探手扣住她的手腕,只覺一片冰冷,脈象微弱。

  失血過多,內外傷交加,她能撐到現在,全憑意志力……

  廟外傳來動靜,是其餘白蓮教看見信號趕來。

  曹少欽眼中殺意一閃,但看了看懷中的寧梅,只得壓下殺心。

  他在寧梅幾處傷口附近連點穴道,止住了血,而後攬住她的腰,施展輕功,掠出廟門。

  曹少欽直奔向湖面,踏水而行,俄頃到了對岸,將寧梅輕輕放下。  他先撕了衣物幫她簡單的包紮過傷口,然後取了兩粒三參玉露丹給她送服下,再運起神照經,給她療愈內傷。

  看剛才的表現,寧梅出宮已有兩三年,卻仍初心不改。

  初次見他這新峰主,便無半點猶疑,可見忠心耿耿。

  所以曹少欽救治起來不遺餘力,足足一頓飯的功夫,寧梅的脈象才漸漸平穩下來。

  只不過她還沒醒,應是日夜奔波逃亡,心力交瘁,此刻是重傷後的深眠。

  曹少欽抱起寧梅,運起輕功,往金陵方向折返。

  此時清輝遍野,他也胸襟為之一爽,心中一顆大石頭落地。

  能救得寧梅最好,人命關天,至於帳簿沒了,也有其他法子。

  走出不過半里,路過一處竹林時,曹少欽忽然停住了腳步。

  竹林幽深,道上立著一道人影。

  她一身潔白長袍勝雪,黑髮高高束起,頭上戴著一頂斗笠,看不見臉,腰間挎了一刀一劍。

  那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淵停岳峙,什麼都沒做,便有一股一夫當關的氣勢,壓得整片竹林的氣氛都為之一滯。  曹少欽心中警鈴大作。

  高手!

  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在他平生所對戰過的強敵之中,僅次於遼東遇上的奕劍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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