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崔家封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崔家封帳用了整整兩日。

  這兩日裡,崔令宜沒有再細看每一筆小帳,而是讓趙平帶著帳房分頭核驗。她只坐在小書房裡看總目,哪裡數目跳得太高,哪裡人名重複,哪裡出入庫時辰不合,便用硃筆點出來,讓帳房拿回去覆核。

  春柳原以為這樣會輕省些,後來發現並沒有。

  家主不親自伏案翻到深夜了,可腦子一刻也沒閒著。她看總目時不說話,手邊放著溫水和蜜餞,偶爾抬眼問一句,便能把帳房問得滿頭汗。

  「七月初九這筆船費,為何比同路高二成?」

  「義倉米入庫時辰是申時,出庫單上卻寫未時,誰先寫的?」

  「許家這批雲水綾入蜀,路耗與藥材船共用,為何藥材帳上沒有分攤?」

  這些問題聽著細碎,卻每一處都可能在將來被人抓住。

  趙平拿著覆核後的帳回來,眼下青黑一片,精神卻很亮,「家主,七月初九那筆船費查清了,船主臨時加了兩個護院,因當日碼頭有鬧事,帳房只記總費,沒拆開。小的已讓他補了護院姓名和工錢。」

  崔令宜點頭:「補拆,不補改。」

  趙平明白,補拆,是把原來合在一起的帳拆明白;補改,則像是後來做假帳。兩者看似差一個字,放到官面上便是兩種性質。

  春柳聽得認真,把「補拆不補改」寫在旁邊小冊上。

  崔令宜看見,問:「你記這個做什麼?」

  春柳有些不好意思:「奴婢怕以後忘。」

  「你又不做帳房。」

  「可奴婢覺得有用。」春柳抬頭,眼神難得認真,「從前府里許多事,大家都說差不多便行。跟著家主久了才知道,差不多最容易被人鑽空子。」

  崔令宜看了她片刻,唇邊微微動了一下,「那就記。」

  春柳像得了准許,立刻低頭寫得更認真。

  第二日下午,崔家第一批封帳完成。原件一份留崔府暗庫,抄件一份送江南府衙,拓件一份準備送京。崔令宜親自在封條上蓋了崔家主印。印泥落下時,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這不是普通的帳,這是崔家把自己放到日光下的第一步。

  封完帳,趙平低聲問:「家主,若京中要原件……」

  「不給。」崔令宜回答得很快,趙平也是聽得一怔。

  「原件不離崔府,除非御前明旨,且需江南府衙、大理寺、公主府三方派人同取。」崔令宜把印章擦淨,放回匣中,「崔家不是不交帳,是不讓帳在路上沒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趙平心裡一下穩住,前些日子他們見多了戶部缺頁、經卷夾紙、庵堂換帳,誰都知道證據一旦離手,便未必還能幹淨回來。

  春柳問:「那家主日後入京,帶什麼?」

  這話問出口,屋中幾個人都看了過來,崔令宜沒有避,「帶拓件,帶證人名冊,帶崔家主印。」她停了停,又補一句:「原件留江南。」

  春柳心裡微微一緊,家主終於親口說了入京,雖然不是說何日啟程,卻像遠處一扇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風從那縫裡進來,帶著京城的冷味,也帶著舊案終於要當面對質的鋒芒。


  春柳看見時,忍不住笑了:「家主這話,世子看了會不會笑?」

  崔令宜動作一頓,她想了想裴硯聲看見這句話時的神情,或許會垂眼,或許會輕輕勾一下唇角,又很快壓下去。那人如今連笑都收得克制,像怕越過她畫下的線,「他笑不笑,與我何干。」

  春柳低頭,肩膀卻輕輕抖了一下。

  崔令宜瞥她:「想笑便出去笑。」春柳忙端著空茶盞出去了。

  屋中只剩崔令宜一人,她低頭看著未封的信,忽然覺得這幾日自己的心緒也有些奇怪。裴硯聲的信仍是案情多,私話少,可她每次拆到他的信,心裡總會先穩一分。不是因為他能替她擋下什麼,而是因為她知道京城那半邊,有人看得懂她遞過去的帳,也接得住她沒有說盡的話,這種安心很淺,卻不假。

  崔令宜把信封好,沒有再添別的,窗外夜色溫柔下來,江南的風穿過廊下,帶來一點草木清氣。她想,也許等她真入京那日,有些話總要當面說清,但不是現在。

  第二日,商會那邊也送來各家自查的頭一批回單。

  許老掌柜做得最細,不只把雲水綾入蜀路耗拆了,還把許家從前走京中錦繡坊時幾筆說不清的茶水銀也列了出來,末尾寫著:舊習不敢盡稱無錯,願補入商會明帳。另有兩家掌柜寫得含糊,只說帳房年老,舊帳難清。崔令宜看完,沒有立刻發作,只讓趙平把兩家的回單退回去,附一句話:難清便慢慢清,不清便退出南線共用。

  春柳聽見這句,忍不住問:「會不會把人逼走?」

  「會。」崔令宜把回單放到一邊,神色並不重,「可留下來的,才是真能同路的人。」

  商會不是人越多越好。尤其她將來一旦入京,江南這邊若有一兩家帳不乾淨,便會成為別人撬開商會的縫。與其等那時被人拖下水,不如現在先把不願上岸的人篩出去。

  她又定下留守規矩:趙平總管崔府帳房,許老掌柜暫代商會輪值首席,春柳隨她入京與否暫不定,但季嬤嬤和方嬤嬤需先把內院人手再篩一遍。府中藥膳、小廚房、外院門房、信房,各設一冊,不許只靠口傳。

  春柳寫到這裡,手忽然停住:「家主,您不一定帶奴婢入京?」

  崔令宜看她一眼。

  春柳眼底有一點慌,像是被人忽然鬆開了手。她跟著崔令宜久了,早把自己當成無論去哪裡都要跟著的人,一聽「不定」,臉上那點鎮定便破了。

  「不是不帶。」崔令宜語氣緩了些,「是要先看我身子,也看京中局勢。若路上不宜多帶人,你留江南,反而能替我守住後路。」

  春柳低頭,半晌才悶聲道:「奴婢知道大局,可奴婢還是想跟著家主。」

  這話說得孩子氣,卻真,崔令宜心裡軟了一下,沒有訓她,只道:「所以只是暫不定。」

  春柳這才勉強應了。

  崔令宜重新看向桌上的帳冊。回京的影子越來越近,她不能只想著自己如何入局,也要想著自己若不在江南,誰替她守帳,誰替她守人,誰替她在風聲最亂時把崔家的門關穩,現在,先把帳封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