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馮內侍認病
馮內侍認病的摺子，是裴硯聲轉來的，崔令宜看到那封信時，正在讓趙平清點崔家十二年前舊帳的原件與副本。小書房裡擺了三隻樟木箱，箱蓋打開，裡頭分門別類放著水患賑糧帳、崔家補糧帳、船運損耗帳、府衙往來文書和老管事供詞。每一份都用油紙隔開，外頭貼著小簽，簽上寫明原件、抄件、拓件和可送官面與不可離府的區別。
春柳起初看得頭暈，後來也學會了分辨。凡是家主用硃筆圈過的，便是將來可能要帶入京的；用青筆點過的，是只送拓印不送原件的；沒有點筆的，則暫時壓在崔府暗庫。
「家主，這是要準備進京了嗎？她問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崔令宜沒有立刻回答，她將一冊崔家補糧八千石的舊帳合上，指腹在封皮上輕輕壓了一下。封皮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軟，卻被重新裱過，拿在手裡仍有沉甸甸的分量，「還不到時候。」
春柳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出的緊張：「那為何現在清點？」
「等到該走時再清點，就遲了。」崔令宜把舊帳放進硃筆那一格，「入京不是去赴宴，少一份帳、錯一枚印，都可能被人抓住。現在清點，才能知道缺什麼、補什麼、誰能押送、誰不能離開江南。」
春柳點頭，心卻被「入京」兩個字輕輕提了起來，她跟著崔令宜經歷過前世今生許多事，知道京城不是好地方。那裡有威遠侯府，有裴硯聲，也有皇后、三皇子和一群比江南商戶更會咬人的朝臣。家主如今有孕，若真要入京，光想一想路上的顛簸和京中的風聲，她便覺得手心發涼。
崔令宜看出她的擔憂，語氣放緩：「怕？」
春柳咬了咬唇，沒有撒謊：「怕。」
「怕是對的。」崔令宜道，「不怕才容易出錯。」這句話讓春柳心裡反倒穩了一點。
就在這時，裴硯聲的信送到，馮內侍稱病加重，自請回鄉養病，信中寫得很清楚：馮內侍別院這幾日出入頻繁，先是送安神香的小童斷了，再是賣炭車不見，昨日又有宮中舊仆拿著他的病折進了內侍省。折中說他舊疾復發，神思昏亂，不能再當差，願辭宮中差事，回祖籍靜養。
春柳聽完，立刻道：「他要跑？」
「不是跑。」崔令宜看著「神思昏亂」四個字，「是把自己變成不能問的人。」
神思昏亂，便能解釋許多舊事記不清；舊疾復發，便能拖延傳問；回鄉養病，更是離京斷線的好名目。若朝廷准了，他出了京，路上病死、失蹤、遇盜，哪一種都能讓馮線斷得乾乾淨淨。
「裴硯聲怎麼說？」
春柳忙看下一頁：「世子已請大理寺覆核馮內侍是否涉盧平案與清寧庵案，暫不准離京。但三皇子府那邊有人說，馮內侍不過病中舊奴，裴世子連病人也不放過，是借舊案排除異己。」
崔令宜輕輕冷笑了一聲，這話術很熟，鄭氏母女是清修女眷，明照是病中尼姑，馮內侍如今又成了病中舊奴。對方很會把每一顆棋都裹上一層不能碰的皮，仿佛誰伸手查，誰便成了不仁。
「回信給裴硯聲。」崔令宜道，「不要爭他病不病，查他病前做了什麼。馮內侍自請回鄉前，誰見過他，誰替他寫折，誰送折入內侍省。病可以是真的，摺子不會自己長腿。」
春柳眼睛一亮，趕緊寫，崔令宜又道：「讓蕭雲昭也知道。她不必摻馮內侍，只盯清寧庵與女學醫棚。馮內侍是裴硯聲那邊的刀，她不要伸手去搶。」
這也是分寸，蕭雲昭如今鋒芒漸起，可她畢竟是公主，若事事親自衝到最前，反而容易被人說干政。清寧庵、女學、鄭氏母女，是她能站住的地方；馮內侍、盧平舊案、大理寺覆核，則該交給裴硯聲，而崔令宜要做的，是把江南這邊能遞上去的帳和證，都壓到最穩。
午後，崔令宜召了許老掌柜和幾位商會輪值掌柜，她沒有說自己將來可能入京，只讓趙平把商會近兩月帳目攤開，按南線、西線、義倉、公主府採買四類重新核了一遍。幾位掌柜原本以為又有什麼新風聲，坐下時神情都有些緊，聽她只查帳，反倒更不安。
許老掌柜忍不住問：「崔家主，可是京中舊案要有大動靜？」
崔令宜看了他一眼，「會有。」
廳中幾人呼吸都輕了些，崔令宜沒有嚇他們，也沒有安撫得太滿，只道：「舊案若繼續往上查，崔家難免被推到前頭。江南商會與崔家這段時日同進同出，京中必會有人拿你們做文章。今日核帳，不是讓你們表忠心，是讓你們各自知道，哪一筆銀子經得住查，哪一筆經不住。」
許老掌柜沉默片刻，問：「若經不住呢？」
「現在說出來，補帳、退銀、改契，都還來得及。」崔令宜聲音不高，卻讓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等京中人替你們查出來，便不是帳錯，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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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落下，幾位掌柜臉色都變了，有個茶商掌柜擦了擦額角汗，低聲道：「崔家主，商會裡小帳不少，未必都是貪，有些是舊習……」
「舊習也要改。」崔令宜道，「我不問你們從前怎麼做，只問從今日起，願不願把帳放到日光下。願意，商會繼續同路；不願意，現在退出，崔家不追究。」
無人說退出，他們都知道，京中鋪子封路之後，是崔家和公主府採買替江南貨開了新路。如今舊案風大，誰都怕被牽連，可怕歸怕，已經走出來的新路，沒人捨得退回去。
崔令宜看著他們的神情，心裡有了數，「三日內，各家自查。五日後商會封一份總帳，存府衙、公主府、商會三處。」
許老掌柜最先應下。
等人散去後，春柳替她換茶，輕聲道：「家主這是在鋪回京前的路？」
崔令宜看向窗外，江南的天色晴得很好，院中樹影落在青磚上，風一吹，影子便輕輕晃，「是鋪不在江南時的路。」春柳手一頓，崔令宜卻沒有再說下去，有些事不必現在講透。講透了，人心先亂。
春柳起初看得頭暈，後來也學會了分辨。凡是家主用硃筆圈過的，便是將來可能要帶入京的；用青筆點過的，是只送拓印不送原件的；沒有點筆的，則暫時壓在崔府暗庫。
「家主，這是要準備進京了嗎？她問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崔令宜沒有立刻回答，她將一冊崔家補糧八千石的舊帳合上，指腹在封皮上輕輕壓了一下。封皮已經舊了，邊角磨得發軟，卻被重新裱過，拿在手裡仍有沉甸甸的分量，「還不到時候。」
春柳鬆了口氣，又有些說不出的緊張：「那為何現在清點？」
「等到該走時再清點，就遲了。」崔令宜把舊帳放進硃筆那一格，「入京不是去赴宴，少一份帳、錯一枚印，都可能被人抓住。現在清點，才能知道缺什麼、補什麼、誰能押送、誰不能離開江南。」
春柳點頭，心卻被「入京」兩個字輕輕提了起來，她跟著崔令宜經歷過前世今生許多事，知道京城不是好地方。那裡有威遠侯府，有裴硯聲，也有皇后、三皇子和一群比江南商戶更會咬人的朝臣。家主如今有孕，若真要入京，光想一想路上的顛簸和京中的風聲，她便覺得手心發涼。
崔令宜看出她的擔憂，語氣放緩：「怕？」
春柳咬了咬唇，沒有撒謊：「怕。」
「怕是對的。」崔令宜道，「不怕才容易出錯。」這句話讓春柳心裡反倒穩了一點。
就在這時，裴硯聲的信送到，馮內侍稱病加重，自請回鄉養病，信中寫得很清楚：馮內侍別院這幾日出入頻繁，先是送安神香的小童斷了，再是賣炭車不見，昨日又有宮中舊仆拿著他的病折進了內侍省。折中說他舊疾復發，神思昏亂，不能再當差，願辭宮中差事，回祖籍靜養。
春柳聽完，立刻道：「他要跑？」
「不是跑。」崔令宜看著「神思昏亂」四個字，「是把自己變成不能問的人。」
神思昏亂，便能解釋許多舊事記不清；舊疾復發，便能拖延傳問；回鄉養病，更是離京斷線的好名目。若朝廷准了，他出了京，路上病死、失蹤、遇盜，哪一種都能讓馮線斷得乾乾淨淨。
「裴硯聲怎麼說？」
春柳忙看下一頁：「世子已請大理寺覆核馮內侍是否涉盧平案與清寧庵案，暫不准離京。但三皇子府那邊有人說，馮內侍不過病中舊奴，裴世子連病人也不放過，是借舊案排除異己。」
崔令宜輕輕冷笑了一聲，這話術很熟，鄭氏母女是清修女眷，明照是病中尼姑，馮內侍如今又成了病中舊奴。對方很會把每一顆棋都裹上一層不能碰的皮，仿佛誰伸手查，誰便成了不仁。
「回信給裴硯聲。」崔令宜道，「不要爭他病不病，查他病前做了什麼。馮內侍自請回鄉前，誰見過他，誰替他寫折，誰送折入內侍省。病可以是真的，摺子不會自己長腿。」
春柳眼睛一亮，趕緊寫，崔令宜又道：「讓蕭雲昭也知道。她不必摻馮內侍，只盯清寧庵與女學醫棚。馮內侍是裴硯聲那邊的刀，她不要伸手去搶。」
這也是分寸，蕭雲昭如今鋒芒漸起，可她畢竟是公主，若事事親自衝到最前，反而容易被人說干政。清寧庵、女學、鄭氏母女，是她能站住的地方；馮內侍、盧平舊案、大理寺覆核，則該交給裴硯聲，而崔令宜要做的，是把江南這邊能遞上去的帳和證，都壓到最穩。
午後，崔令宜召了許老掌柜和幾位商會輪值掌柜，她沒有說自己將來可能入京，只讓趙平把商會近兩月帳目攤開，按南線、西線、義倉、公主府採買四類重新核了一遍。幾位掌柜原本以為又有什麼新風聲，坐下時神情都有些緊，聽她只查帳，反倒更不安。
許老掌柜忍不住問：「崔家主，可是京中舊案要有大動靜？」
崔令宜看了他一眼，「會有。」
廳中幾人呼吸都輕了些，崔令宜沒有嚇他們，也沒有安撫得太滿，只道：「舊案若繼續往上查，崔家難免被推到前頭。江南商會與崔家這段時日同進同出，京中必會有人拿你們做文章。今日核帳，不是讓你們表忠心，是讓你們各自知道，哪一筆銀子經得住查，哪一筆經不住。」
許老掌柜沉默片刻，問：「若經不住呢？」
「現在說出來，補帳、退銀、改契，都還來得及。」崔令宜聲音不高，卻讓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等京中人替你們查出來，便不是帳錯，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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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習也要改。」崔令宜道，「我不問你們從前怎麼做，只問從今日起，願不願把帳放到日光下。願意，商會繼續同路；不願意，現在退出，崔家不追究。」
無人說退出，他們都知道，京中鋪子封路之後，是崔家和公主府採買替江南貨開了新路。如今舊案風大，誰都怕被牽連，可怕歸怕，已經走出來的新路，沒人捨得退回去。
崔令宜看著他們的神情，心裡有了數，「三日內，各家自查。五日後商會封一份總帳，存府衙、公主府、商會三處。」
許老掌柜最先應下。
等人散去後，春柳替她換茶，輕聲道：「家主這是在鋪回京前的路？」
崔令宜看向窗外，江南的天色晴得很好，院中樹影落在青磚上，風一吹，影子便輕輕晃，「是鋪不在江南時的路。」春柳手一頓，崔令宜卻沒有再說下去，有些事不必現在講透。講透了，人心先亂。